“逸尘,你如今是家族倚仗,亦是东宫股肱。”
“你之前程,关乎我丹阳房未来数十载之气运。”
“家族不会拖你后腿,只会成为你的后盾——稳固、清晰、绝不摇摆的后盾。”
“魏王府之事,你处理得对。日后若再有类似麻烦,你可直言乃家族共同决议,让他们来寻我。”
“有些话,由我这老朽来说,比你直接面对,或许更少些顾忌。”
李逸尘起身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族叔深明大义,全力支持!侄儿必不负家族期许,亦当谨言慎行,不使家族陷入两难之境。”
李道玄抬手虚扶,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“坐下吧。你能看清其中关窍,果断处置,我便放心了。”
“如今你身处漩涡中心,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。”
“预算制度之事,我已听闻。后日大朝会,必有一番激烈争论。你辅佐太子,责任重大,更需步步为营。”
两人又就朝局、家族琐事交谈片刻,眼见天色将晚,李逸尘便起身告辞。
李道玄亲自送至书房门口,看着李逸尘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转角,久久未动。
老仆悄步上前:“阿郎,可要备晚膳?”
李道玄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沉吟道。
“给陇西主宅去信,将今日我与逸尘所谈,尤其是关于魏王府与砖茶生意之决断,详述清楚。”
“告知族老,此乃我与逸尘共同之意,亦是维护家族长远利益之必须。”
“凡我丹阳房子弟,皆不得与魏王府在此事上有所牵扯,违者,族规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老仆肃然应道。
李道玄望向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,长安城万千灯火初上,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光芒。
“山雨欲来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“逸尘,前路坎坷,望你……能一直如此清醒果决。家族之兴,或许真系于你一身了。”
而离开李宅、踏着暮色返回的李逸尘,心中亦在反复思量。
李道玄的明确支持,消除了家族内部可能产生的变数,让他能更无后顾之忧地应对魏王府的下一步动作。
含元殿。
天还未亮,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官员。
按照品级,从紫袍、绯袍到青袍,颜色分明,肃然而立。
初夏的晨风吹过,卷起官袍的衣角,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到极致的气氛。
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员,悉数到场。
这是贞观以来,规模最大的一次专题大朝会。
时辰将至,宫门缓缓打开。
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,鱼贯而入。
脚步踏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,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,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回荡。
含元殿内,烛火通明。
御阶之上,龙椅空置。
御阶之下左侧,设一锦垫坐席——那是监国太子李承乾的位置。
他今日穿着绛纱袍,头戴远游冠,面色平静地端坐着,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官员。
右侧,诸王席位。
魏王李泰坐在最前,肥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细小的眼睛里,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再往下,三省六部、九寺五监的主官、副职依次排列。
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岑文本、高士廉……这些朝廷重臣个个面色肃然,或垂目养神,或微微抬头看向御阶。
李逸尘站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,位置不算靠前,但视野很好。
他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大殿的情形,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凝固空气的紧绷感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。
长孙无忌面无表情,但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——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房玄龄微微闭着眼,仿佛在养神,但李逸尘知道,这位老相国此刻脑中一定在飞速权衡利弊。
岑文本的眉头微微蹙起,目光在太子和魏王之间游移——这位中书令向来谨慎,此刻怕是在琢磨该如何站队。
高士廉则挺直腰背,目不斜视,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至于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——崔、卢、郑、王……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凝重,甚至隐隐有些不安。
预算制度一旦推行,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他们的利益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殿外的钟鼓声响起,卯时正。
大殿内瞬间寂静,落针可闻。
李承乾缓缓站起身。
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今日大朝会,奉陛下旨意,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平稳而清晰。
“父皇龙体欠安,不便临朝,由孤暂代主持。诸卿可畅所欲言,唯求理性议政,为国谋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杜卿,宣读《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》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杜正伦从东宫队列中走出,来到殿中。
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,展开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。
声音洪亮,字句清晰。
从总则到细则,从朝廷层面到州县衔接,从编制流程到审议监督……
一条条,一款款,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。
李逸尘静静听着。
这套草案,是他与太子、杜正伦等人反复推敲、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成果。
每一个字,都经过仔细斟酌;每一个环节,都考虑到执行的可行性。
他当然知道其中会有争议。
最大的争议点,无非两个。
一是预算审议会的设置,会让各部花钱不再完全自主;
二是县一级预算必须完全公示,这会触动地方豪强和官员的利益。
但他更知道,这套制度若是推行成功,对大唐的意义有多大。
那将是财政管理从“人治”走向“法治”的关键一步。
这个制度在清末的时候才被采取,如今要早了一千多年了。
李逸尘相信,一旦这个制度执行下去,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在后续的执政中将其摒弃。
杜正伦的宣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文书的刹那,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官员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。
有些人的眉头越皱越紧,有些人的眼中则闪过亮光。
终于,李承乾再次开口。
“草案已宣读完毕。诸卿有何见解,可畅所欲言。按照朝会议程,若有长篇论述,可先写成奏疏呈递。”
“今日殿上,可先表态,或简要陈述观点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,魏王李泰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。
李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面色依旧平静:“四弟有话要说?”
“臣弟确有些浅见,想与太子哥哥及诸公探讨。”
李泰朝御阶方向躬身一礼,声音洪亮。
“四弟请讲。”李承乾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李泰直起身,走到殿中,面向百官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。
“太子哥哥,”李泰开口,语气显得很诚恳。
“这套预算制度,臣弟仔细听了,确实思虑周详,用意深远。若能推行,于朝廷财政管理,必有大益。”
这话让不少人都愣住了。
魏王……这是要支持?
果然,李泰话锋一转:“然而,臣弟以为,此制虽好,却不该在此时仓促推行。”
大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李泰继续说道:“臣弟有几点顾虑,请太子哥哥与诸公思量。”
他伸出第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,此制太过新颖,朝中绝大部分官员都不熟悉。”
“尤其是县一级预算必须完全公示——此条虽意在取信于民、监督吏治,但臣弟担忧,仓促推行之下,地方官员未必能妥善应对,反可能引发民情动荡。”
李逸尘在心中冷笑。
说得冠冕堂皇,实质是怕地方豪强的利益受损。
“其二,”李泰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此制涉及朝廷所有衙门,变革剧烈。”
“就算要推行,也该找准时机,徐徐图之。”
“臣弟建议,可先选几个衙门试点,待总结经验、完善细则后,再逐步推广。如此,方为稳妥。”
“其三,”李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此制对官员的专业要求极高。预算编制需要精确估算收支,审议需要透彻理解政事,执行需要严格遵守程序——这些,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的。”
“仓促推行,恐有官员因不谙此道而出错,反而达不成预期效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世家官员。
“其四,草案中有些条款,臣弟以为值得商榷。比如预算审议会的组成,比如超支不补的原则,比如审计问责的尺度……这些都需要更细致的讨论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“最后,”李泰朝御阶方向再次躬身。
“臣弟以为,当下朝廷正处多事之秋。”
“北境虽暂告捷,但边患未除。各地新政推行,方兴未艾。”
“此时再推行如此重大的财政变革,朝廷恐无足够精力兼顾周全。”
“万一有所疏漏,反为不美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朗声道:“故臣弟建议,此制暂缓推行。”
“可先成立专门衙署,深入研究,广泛调研,待时机成熟、条件具备后,再行议决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内一片寂静。
李泰的这番论述,可谓有理有据,面面俱到。
他没有直接否定预算制度本身,而是从“时机不对”“条件不成熟”“需要更多讨论”等角度提出反对。
这样一来,就显得他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,而是“为国着想”。
李逸尘在心中暗叹。
杜楚客果然老辣,给李泰准备的这番说辞,几乎无懈可击。
短暂的沉默后,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臣附议魏王殿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是崔家官员。
这位博陵崔氏出身的官员走出队列,朝御阶一礼,又朝李泰一礼,然后朗声道。
“魏王殿下所虑,正是臣等心中所忧。”
“财政预算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,确实不宜仓促推行。”
“臣以为,当如魏王所言,先深入研究,广泛调研,待万事俱备,再行实施。”
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臣亦附议!”
这次是郑元寿,荥阳郑氏。
“预算制度虽好,但正如魏王所言,朝中官员多不熟悉。贸然推行,恐生混乱。臣附议魏王,暂缓推行,从长计议。”
紧接着,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转眼间,已有十余名官员出列,纷纷表示支持魏王的建议。
清一色,都是世家出身。
李承乾的面上依旧平静,但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握紧。
他能感觉到,这是一次有组织的反对。
而这些世家官员团结在魏王周围,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。
“臣有不同见解!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望去,是民部度支司郎中韦挺。
这位京兆韦氏出身的官员,虽也属世家,但向来以干练著称,对新政颇为支持。
韦挺走出队列,先朝御阶行礼,然后转向李泰,不卑不亢道。
“魏王殿下所虑,固然有理。但臣以为,正因预算制度关系重大,才更应尽早推行。”
“哦?”李泰挑眉,“韦郎中何出此言?”
韦挺朗声道:“殿下言及官员不熟悉此制,那便更应该尽快推行,让官员在实践中学习。”
“若一味等待‘条件成熟’,只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“至于时机——臣以为,北境暂安,新政初行,正是推行财政变革的好时机。”
“因为此时朝廷有余力关注此事,而一旦边事再起,或另有变故,恐怕就更难推行了。”
“至于魏王所言需要更多讨论,”
韦挺顿了顿,声音更加坚定。
“今日大朝会,不正是为此而开吗?”
“诸公皆在,正可畅所欲言,将疑虑、建议都摆到明处。”
“议透了,论明了,再行决断,岂不更好?何必非要‘暂缓’?”
“说得好!”
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这次是刑部刘德威,寒门出身,向来以刚直敢言著称。
“臣附议韦郎中!”刘德威大步走出。
“财政预算制度,旨在规范朝廷用度,杜绝浪费,集中财力办大事。”
“此乃固本强基之策,宜早不宜迟。至于官员不熟悉——可先培训,可先试点,但不能因为不熟悉就不做。”
“若事事都要等‘万事俱备’,那朝廷什么事都做不成了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支持推行预算制度的声音也陆续响起。
大多出自寒门官员,或是一些看重实务的世家子弟。
大殿内的气氛,渐渐变得激烈起来。
李承乾适时开口:“诸卿皆言之有理。此制事关重大,正需充分讨论。”
“然朝会议政,当理性平和,就事论事。若有观点,可继续陈述;若有质疑,可提出商榷。唯不可人身攻讦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这话既是提醒,也是定调。
果然,接下来的辩论虽然激烈,但双方都控制着分寸。
支持者从“提高财政效率”“强化朝廷掌控”“遏制贪腐”等角度阐述好处。
反对者则从“推行难度”“时机不当”“需要完善”等角度提出疑虑。
李逸尘静静听着,观察着每一个发言的官员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朝堂上的分野正在形成。
一边是以魏王为核心,聚集了大量世家官员的“缓行派”。
他们未必都反对预算制度本身,但出于各种考量——或是利益,或是谨慎,或是政治站队——选择站在魏王一边。
另一边则是以太子为核心,聚集了寒门官员和部分务实派世家官员的“推行派”。
他们看重制度的长远益处,愿意承受变革的阵痛。
还有一部分人,如房玄龄、长孙无忌等重臣,暂时保持沉默。
他们在观望,在权衡。
这场大朝会,不仅仅是在讨论预算制度。
更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政治力量展示。
李逸尘的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。
这位赵国公,太子的亲舅父,此刻却面无表情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但李逸尘知道,长孙无忌一定在思考。
思考该站哪边,思考如何最大化赵国公府的利益,思考……如何在这场博弈中,保持超然的地位。
房玄龄也是如此。
这位老相国微微闭着眼,仿佛在养神,但李逸尘注意到,每当有官员提出一个关键论点时,房玄龄的眼皮都会微微一动。
他在听,在分析,在判断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日上三竿,大殿内的烛火渐渐暗淡,但天光从高大的殿门外照进来,将整个含元殿映得一片明亮。
辩论还在继续。
支持者和反对者轮番上场,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。
但渐渐的,一个趋势开始显现——
反对的声音,似乎略占上风。
不是因为他们更有道理,而是因为……人数。
世家官员的数量,本就多于寒门官员。
而当这些世家官员大多选择站在魏王一边时,那种“多数”的声势,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。
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能感觉到局势在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是监国太子,必须保持公允,必须维持朝会的秩序。
终于,在又一轮激烈的辩论后,李承乾再次开口。
“诸卿所言,孤已悉数记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