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静躬身退出显德殿,手中紧握着太子的手令,步履匆匆。
春日的阳光照在皇城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。
他心中思绪翻涌,太子突然问起修缮宫殿的耗费,这绝非寻常。
作为东宫官员,他本能地感觉到,这背后恐怕牵扯着更复杂的朝局博弈。
内侍省设在皇城东北隅,紧邻宫禁。
窦静递上手令,当值的内侍少监仔细查验后,神色变得恭敬起来。
“窦公稍候,下官这就去禀报王公公。”
约莫半炷香时间,王德从内殿缓步走出。
这位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首领,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,让人看不出深浅。
“窦公,太子殿下有何吩咐?”王德声音平稳。
窦静将太子欲奏请修缮宫中殿宇、命他先行估算耗费之事详细禀报。
王德听着,脸上的笑容未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“殿下孝心可嘉。”王德缓缓道。
“陛下近年来起居简朴,宫中确实多处殿宇年久失修。去岁寒冬,甘露殿、两仪殿暖阁都曾漏雨,陛下却总说不妨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既然殿下有心,内侍省自当全力配合。”
“这样,窦公可携将作监、工部官员,由内侍省派人引领,详细勘查各殿宇情况。需要修缮之处、所需工料、人工,皆要一一记录在册。”
“本官明白。”窦静拱手。
“只是……这勘查范围,当以何处为限?宫中殿宇众多,若全部勘查,恐怕耗时日久。”
王德沉吟片刻。
“先从陛下常居的几处殿宇开始吧。”
“两仪殿、甘露殿、立政殿、承庆殿……还有陛下冬日养病的暖阁。”
“这些地方关乎陛下起居安康,当优先考虑。”
“好的,本官这就安排人员。还请王内侍给予方面。”
“好说,好说,有劳窦公了。”
窦静退下后,王德站在原地,沉思良久。
太子主动提出修缮宫殿……这步棋,走得有些意思。
他转身走向两仪殿暖阁。
午后阳光斜照,廊下的阴影拉得很长。
暖阁内,李世民正半靠在榻上批阅奏疏。
腿伤未愈,他多数时间只能这样半躺着处理政务。
见王德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陛下,”王德躬身。
“方才太子殿下遣东宫窦静来内侍省,说要详细勘查宫中需修缮的殿宇,编制预算。”
李世民手中朱笔微微一顿。
“太子?”
“是。窦静持殿下手令,说殿下欲奏请修缮宫中殿宇,改善陛下起居。命他会同将作监、工部,详细勘查统计耗费。”
李世民放下朱笔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太子……倒是孝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自语,又像是说给王德听。
王德垂手侍立,没有接话。
他在皇帝身边三十年,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沉默。
暖阁内安静了片刻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。
春日庭院里,几株桃树正开着花,粉白一片。
“陛下,”王德小心翼翼道。
“太子殿下既有此心,臣以为,不妨让窦静他们详细勘查。无论最终修与不修,至少殿下这份心意,陛下知晓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你去安排吧。让内侍省配合,将需要修缮的殿宇——不只是朕常居的几处,还有皇后生前住的立政殿等都仔细查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其实朕想过,等北境彻底平定,国库再充裕些,或许……可以建一座新殿。”
王德心中一震。
新殿?
那耗费可不是修缮能比的。
“陛下,”王德谨慎道,“修新殿恐耗费巨大,朝中恐有非议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摆摆手,有些疲惫地闭上眼。
“所以只是想想罢了。如今北境虽胜,但后续安抚、治理,处处要钱。江南漕运要疏通,关中水利要整修……哪一项都比修宫殿要紧。”
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抹自嘲。
“做皇帝的,有时还不如富家翁自在。至少富家翁想修个园子,不用顾忌天下人的口舌。”
王德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能躬身道:“陛下心系天下,是万民之福。”
“罢了。”李世民重新拿起朱笔。
“你去吧,让窦静他们仔细勘查,将所需钱粮统计清楚报上来。至于修不修、怎么修……日后再说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王德退出暖阁,走在廊下时,心中仍在琢磨皇帝那几句似有意似无意的话。
想建新殿……这念头,恐怕不是今日才有的。
作为贴身内侍,王德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格——雄才大略,也难免有好大喜功的一面。
贞观以来,陛下力行节俭,宫中多年未大兴土木。
但如今四海升平,北境大捷,或许……陛下心底那份帝王都会有的“留名后世”的念头,又开始萌动了。
只是这话不能明说。
所以借着太子提出修缮的机会,才隐约透露了这么一点心思。
王德摇摇头,将这些念头压下。
他只需办好差事,不该揣测的,不能多揣测。
山东道,沂州,费县。
县城不大,城墙有些残破,看得出多年未修葺。
县衙设在城东,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。
正堂内,县令任苒端坐在案后。
他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。
一身青色官服洗得有些发白,但穿得整齐笔挺。
堂下站着县丞、主簿、县尉,以及六房书吏,约莫十几人。
气氛有些凝重。
“诸位,”任苒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。
“费县虽小,却是山东门户,位置紧要。”
“本官决意,在此全力推行新税制,丈量土地,厘清户籍,按亩征税,简化税种。此事,只能成,不能败。”
堂下一片寂静。
县丞孙茂,五十余岁,在费县当了十几年县丞,脸上皱纹如沟壑。
他迟疑片刻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明府壮志,下官敬佩。只是……此事说来容易,做起来,难。”
“难在何处?”任苒问。
“难处有三。”孙茂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其一,丈量土地。费县虽是小县,也有八乡六十二村,耕地、山林、滩涂,错综复杂。”
“若要全部丈量清楚,少说需要半年时间,且需大量吏员、弓手。”
“县衙如今人手,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,如何够用?”
任苒神色不变:“人手不够,可以招募临时书手。本官已向州府请调协助,也请诸位推荐本地可靠识字之人。”
孙茂苦笑:“就算人手足了,还有其二——土地归属,如何厘清?”
“去岁山东大蝗,许多百姓为了活命,将田地低价卖给大户。”
“如今蝗灾过了,那些百姓想赎回田地,大户却不肯。”
“若按新税制,这些土地该算谁的?若强行收回,那些大户岂能甘心?”
“按《唐律》,灾荒年间趁人之危低价购田,本就可诉请官府裁决。”任苒道。
“既然本官在此,自会秉公处置。当时以什么价格买的,如今官府出钱,以原价赎回,发还百姓。”
“明府,”主簿刘文忍不住开口,“万万不可!”
“为何不可?”
刘文急道:“那些大户收地时,确实价格低廉。可如今灾荒已过,地价回升。”
“他们若肯原价卖出,当初何必买地?且这些大户在地方盘根错节,许多人在州府、甚至长安都有关系。”
“若他们联名上告,说明府强行夺产,恐怕……恐怕会惊动朝廷。”
“到那时,非但改革不成,明府自身也难保啊!”
任苒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。
来费县这一个月,他已经摸清了本地情况——县内七成以上的良田,实际上掌握在陈、赵、王三家手中。
这三家不仅是本地大户,更与沂州司马、别驾都有姻亲关系。
其中陈家的长子,如今在长安国子监读书,据说与某个侍郎家的公子交好。
硬碰硬,确实风险极大。
但……
任苒想起离京前,太子在东宫召见他们五十个新任县令时的情景。
他说:“此去地方,诸事艰难。世家阻力、胥吏敷衍、百姓疑虑……这些孤都知道。”
“但正因如此,才要你们去。不能只停留在文书上,必须落到田亩间、落到百姓身上。”
“你们可能会碰壁,可能会得罪人,甚至可能会丢官。”
“但孤承诺——只要你们一心为公,依法办事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东宫都会是你们的后盾。”
当时五十个县令都热血沸腾。
他们大都是寒门出身,在长安熬了多年,最高也不过八品小官。
是太子的新政才让他们有机会脱颖而出,外放为县令。
这是知遇之恩。
也是实现抱负的机会。
“刘主簿所言,本官明白。”任苒缓缓开口,声音坚定起来。
“但正因为难,才要做。太子殿下推行新政,不是为了讨好世家大户,是为了天下百姓。”
“去岁卖地求活的百姓,如今无田可耕,只能给大户当佃户,租子沉重,生计艰难。”
“这合乎‘务民’之道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前。
“本官知道诸位担忧。但请诸位想想——我们为官,究竟为何?是为了讨好豪门,安稳度日?还是为了百姓生计,做些实事?”
堂下众人面面相觑。
县尉张武,是个黑脸汉子,原本一直沉默,此时忽然开口:“明府,道理我们都懂。但做事要讲方法。”
“丈量土地、推行新税,不是一纸公文就能办成的。”
“如今春耕已毕,百姓正忙田间管理,此时大规模清丈,必定耽误农时。不如等到秋收之后,再从长计议?”
“等不了。”任苒摇头。
“太子殿下在推行税制改革,费县不能落后。”
“本官已下定决心,一个月内,必须完成全县土地的初步清丈。至少要将各乡田亩总数、归属情况基本摸清。”
“一个月?”孙茂失声,“明府,这绝无可能!”
“可能不可能,做了才知道。”任苒语气强硬起来。
“从明日起,县衙所有吏员分作六组,每组负责一乡。”
“本官亲自带队去最大的陈庄乡。招募临时书手之事,孙县丞负责,三日之内,至少要招到五十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此事关乎朝廷新政,关乎太子殿下嘱托。做成了,诸位都是功臣。做不成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本官会向太子殿下立下责任状。若一个月内无法完成初步清丈,本官自请去职。”
“但在那之前,县衙上下,必须全力配合。若有推诿懈怠者——休怪本官不讲情面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任苒这番话,等于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。
与他“同进退”,意味着要么一起立功,要么一起受罚。
孙茂脸色变幻,最终长叹一声,拱手道: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其余人也纷纷躬身。
任苒点点头,神色稍缓。
“诸位放心,只要用心办事,本官不会亏待大家。清丈所需钱粮,本官已从县库预支一部分,也向州府申请了补助。另外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。
“东宫那边,本官也递了文书,请求支援一些新式农具,帮助百姓提高耕作效率。”
“这些农具,会以县衙名义赊购,日后从县税收取中逐步偿还。”
刘文忍不住又道:“明府,这……这又欠下一笔债啊!县库本就空虚,去岁赈灾已经亏空,如今再赊购农具,将来拿什么还?”
“只要税制改革成功,县税收取必然增加。”任苒道,“眼光要放长远。现在投入,是为了将来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心中也没底。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他太需要做出政绩,向太子证明自己没有选错人。
也太想抓住这个机会,真正为百姓做点事。
散堂后,任苒独自回到后衙书房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,翻开。
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费县的情况——人口、田亩、赋税、大户关系网……
看着那些数据,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。
但他不能退。
想起长安那些同期出来的同僚,如今散布在全国各地,都在奋力推行新政。
他不能落后,更不能失败。
“一个月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窗外,暮色渐起。
同样的情况,在帝国许多州县同时上演。
太子李承乾正月间派出的五十名县令,如同五十颗种子,撒向大唐各地。
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,通过短暂的培训,被太子提拔任用。
怀着知遇之恩和改革热情,一到任便雷厉风行地推行税制改革。
然而,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,远比他们想象得更深。
河南道,汴州陈留县。
县令周文方,同样面临土地清丈的难题。
当地大户联合抵制,拒不配合。
甚至煽动一些佃农,阻挠县衙吏员下田测量。
冲突中,两名吏员被打伤。
周文方一怒之下,调集县中武侯,抓了带头闹事的几个佃农。
结果大户们联名上告到州府,说他“滥用刑罚,欺压良民”。
河北道,瀛州河间县。
县令赵启明为了推行新式农具,以县衙名义向幽州的东宫直营作坊赊购了三百架曲辕犁、五十架筒车。
农具运到后,免费租给百姓使用,深受欢迎。
但赊购的欠款却成了大问题。
县库空虚,根本无力偿还。
赵启明只能写下欠条,承诺三年内还清。
可他自己都不知道,这笔钱将来从何而出。
江南东道,越州山阴县。
县令沈清河发现,当地世家大族通过“诡名寄户”等手段,将大量田产分散登记在佃户、奴仆名下,逃避赋税。
若要彻底厘清,必须逐一核查户籍、田契,工作量巨大。
而县衙的吏员,许多本就与这些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办事拖拉敷衍。
沈清河不得不从外地招募书手,却又引发本地胥吏的不满,消极怠工。
……
问题如同雪片般,从各地汇集到长安。
文政房内,杜正伦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书。
他一张张翻阅,眉头越皱越紧。
如今作为文政房主事,他负责汇总各地新政推行情况,直接向太子汇报。
“杜公,”一名书吏又送来几份文书。
“这是刚到的,沂州、汴州、瀛州三地的急报。”
杜正伦接过,快速浏览。
越看,脸色越凝重。
他放下文书,揉了揉眉心,对书吏道:“我要去两仪殿向太子禀报此事。”
两仪殿。
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疏。
听到杜正伦求见,他放下笔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杜正伦躬身入殿,行礼后将厚厚一叠文书呈上。
“殿下,这是各地推行税制改革的最新情况。有些……问题需要禀报。”
李承乾接过,一份份翻看。
殿内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杜正伦垂手侍立,小心观察着太子的表情。
他看到太子眉头微蹙,嘴唇抿紧,但眼神依旧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