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少年不仅理解了原理,还自己摸索出了油纸涂桐油的防水方案,设计出了可调节火势的铜炉。
甚至想到了用六角形结构增加气囊稳定性……
四十斤的载重,十几丈的高度,一刻钟的悬停。
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李逸尘的预期。
“好。”李逸尘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
李逸尘的赞赏让赵小满的眼睛瞬间更亮了。
李逸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心中思绪翻涌。
热气球。
在这个连火药都还未成熟应用于军事的时代,一个能够搭载四十斤重物升空十几丈、悬停一刻钟的热气球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一种全新的“高度”。
意味着视野的突破。
意味着……许多原本不可能的事情,有了可能。
侦察敌情?传递讯息?紧急物资投送?
甚至……未来某一天,载人飞行?
李逸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那些翻腾的念头。
现在想这些还太早。
技术刚刚萌芽,脆弱且不成熟。
四十斤的载重,十几丈的高度,一刻钟的滞空,离实用还差得很远。
但,这是一个开端。
一个由这个时代的工匠,凭借自己的智慧与双手,摸索出来的开端。
他转过身,看向仍激动不已的赵小满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。
“气囊的接缝,是用鱼胶黏合后,再以细线缝合加固的?”
赵小满连忙点头。
“是!学生试过只用鱼胶,热气一熏,容易开裂。后来想起制伞的法子,先黏合,再沿着接缝细细缝一道,果然牢固许多。”
“火炉的风门,如何调节?”李逸尘问得仔细。
“炉壁开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孔,孔外有可旋转的铜片遮盖。”
“旋转铜片,便能控制进气多少,进而控制火势。”赵小满答道。
“学生试了许多次,才找到三个孔的最佳大小与位置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。
简单却有效的机械结构,这是实践中的智慧。
“绳索呢?用的什么材料?”
“麻绳,浸了桐油,又轻又韧。学生试过牛皮绳,太重了。”
赵小满对答如流,显然每个细节都反复琢磨过。
李逸尘走回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是关于继续改良的热气球的方法。
他将纸递给赵小满。
“按此三条,继续改进。记住,安全第一。试飞时务必选开阔无人之地,远离屋舍林木,备好水桶沙土以防火灾。”
赵小满双手接过,如获至宝,仔细看了一遍,郑重道。
“学生谨记!”
“眼下你只需专注改进技术。记住,此事暂勿声张。你可明白?”
赵小满虽不太懂其中深意,但见李师神色严肃,立刻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!此事除李师外,未对任何人提及,试飞也是在荒僻处悄悄进行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逸尘颔首。
“你去吧。所需银钱物料,可去找福伯支取,就说是我允的。”
赵小满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值房内重归安静。
李逸尘坐回案前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。
他提起笔,却半晌没有落下。
脑海中,那个巨大的、鼓胀的、缓缓升空的油纸气囊,与赵小满兴奋发亮的脸,交替浮现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,在他心中弥漫。
是欣慰。
这个时代的人,有着不输于后世的智慧与创造力,只需稍加点拨,便能迸发出惊人的能量。
是期待。
热气球若能成熟,将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的变革?
军事、交通、勘探……甚至,对世界认知的改变。
但,也有隐忧。
技术是一把双刃剑。
热气球的军事潜力一旦被察觉,朝中各方势力会作何反应?
陛下会怎么想?
更重要的是——赵小满。
这个纯粹热爱工匠之道的少年,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,保住这份纯粹?
李逸尘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,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着。
而在这座城池的某个角落,一个少年正怀揣着刚刚成功的喜悦与李师给予的新的指引,走向他下一个试验的工坊。
那里,或许正孕育着改变这个世界的第一缕微风。
李逸尘闭上眼。
他仿佛看到,在不久的未来,一个巨大的、色彩斑斓的气球,缓缓升上大唐的天空。
下面吊篮里,或许站着赵小满,或许站着其他什么人。
他们俯瞰着这片古老而辽阔的土地,山川如画,城池如棋。
而那,将是一个全新的时代的开端。
一个由这个时代的唐人,自己开创的开端。
李逸尘睁开眼,眼中恢复了清明与坚定。
他重新提笔,开始批阅那份关于贞观学堂课程的奏报。
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。
一切,都还只是开始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为这些开始,铺好前行的路。
翌日。
北境的捷报在清晨送达长安城。
驿马踏着尚未散尽的晨雾冲入金光门,马蹄声急促如鼓点,敲醒了沉睡的皇城。
驿卒背插三根红色翎羽,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。
他嘴唇干裂,脸上满是风霜与尘土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大捷!北境大捷!”
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早起的小贩、巡逻的武侯、赶着上朝的官员车驾,纷纷侧目。
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。
尚书省值房内,值夜的官员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军报,只看了一眼火漆封印——朔方道行军大总管李勣、副总管程咬金联署——便知非同小可。
他不敢耽搁,立刻唤来书吏誊抄副本,正本则由两名宦官捧持,疾步送往两仪殿暖阁。
王德轻手轻脚地唤醒他,低声道。
“陛下,北境军报,李勣、程咬金联署,八百里加急。”
李世民瞬间清醒。
他坐起来,接过军报,撕开火漆。
展开的刹那,他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王德垂手侍立一旁,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。
他看到陛下紧抿的唇线渐渐松弛,眉头舒展开来,眼中先是凝重,而后是难以置信,最后化作一片灼热的光芒。
“好!”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榻边缘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“好一个李勣!好一个程咬金!”
战事的经过并不复杂,却惊心动魄。
重要的是,薛延陀的主力已被摧毁,八万骑兵灰飞烟灭,这个曾经雄踞漠北、屡犯边境的汗国,自此一蹶不振。
“传旨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召三省六部主要大臣,即刻入宫议事。还有让太子也来。”
“是。”
王德躬身退出,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李世民重新坐回御榻,拿起军报又细看了一遍。
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细节,他都反复咀嚼。
斩首两万一千,俘三万四千。
这意味着至少有五万五千薛延陀骑兵被消灭或俘虏。
再加上溃散的、逃亡的贵族手中能控制的兵力,恐怕已不足万人。
漠北的格局,要彻底改变了。
一个时辰后,两仪殿暖阁。
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高士廉、岑文本、唐俭、萧瑀六位重臣分列两侧。
太子李承乾站在御榻下首,神色平静,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李世民躺坐着,手中握着那份军报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。
“诸卿都知道了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李勣、程咬金在诺真水大破薛延陀,斩俘五万五千余。夷男北遁,其子拔灼被俘。薛延陀……名存实亡。”
殿内一片肃静。
纵然早已从各种渠道得知消息,但亲耳听皇帝说出“斩俘五万五千余”这个数字,依旧让这些见惯风浪的重臣心中震动。
那是五万五千骑兵。
自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后,大唐已十余年未有过如此规模的斩获。
此战之后,北境至少可得二十年太平。
“臣等恭贺陛下!”长孙无忌率先躬身。
其余五人齐齐附和:“恭贺陛下!大唐万年!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。
“此战之功,首在李勣、程咬金运筹帷幄,将士用命。朕已命兵部、吏部即刻拟定封赏章程,三日内呈报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房玄龄道。
“然臣以为,战后安抚、处置俘虏、划定疆界等事应立刻让吴王实施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李世民点头,“朕召诸卿来,便是为此。”
“只是……北境初定,百废待兴,吴王身边需有得力辅佐。”
“朕意是吏部从贞观学堂遴选五名教员,皆通晓实务、熟知边情。”
“让他们北上,一则辅佐政务,二则……在草原各部推行‘为政三要’教化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太子之前所提策略,核心便是‘变敌为内’。要让草原部落视自己为大唐子民,而非外敌。此事,吴王须牢记于心。”
李承乾垂首:“儿臣定当全力协助三弟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点点头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。
“此战既胜,北境债券所募钱粮,尚有结余。民部与信行核对清楚,后续粮草转运、抚恤赏赐、草原治理初期的投入,皆从此出。”
唐俭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世民看向岑文本,“《大唐旬报》《大唐政闻》需连发社论,详述此战意义,宣扬朝廷怀柔远人、长治久安之策。舆论引导,不可轻忽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岑文本郑重道。
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,细节一一敲定。
当众臣退出两仪殿时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
阳光照在皇城的朱墙碧瓦上,反射出耀目的光芒。
七日后,北境,朔州。
春寒料峭,草原上的风依旧凛冽,带着未化的冰雪气息。
吴王李恪站在朔州城头,身上裹着厚重的貂裘,目光望向北方苍茫的旷野。
他今年二十有五,面容俊朗,眉宇间既有李世民的英气,又带着几分其母杨妃的温雅。
只是此刻,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唇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。
如今的他总领北境草原事务,推行太子所定治理之策。
这差事,分量太重,也太敏感。
李恪不傻。
他知道父皇为什么选他。
因为他是“合适”的人选。
有才干,能办事,但又不会真正威胁到太子的地位。
他身上那另一半血液,注定了他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。
“殿下,风大,下去吧。”
身后传来温和的劝告声。
李恪回头,看到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,名叫陆元方,是贞观学堂的算学教员,也是此番随他北上的五名教员之一。
此人精通数算、庶务,性格沉稳。
“元方,你看这草原。”
李恪没有动,反而指向远方。
“茫茫无际,部族星散。朝廷要在这样的地方推行盟旗、互市、教化……谈何容易。”
陆元方走到他身侧,也望向草原。
“殿下,正因不易,才显其功。太子殿下所定三策,核心在‘化敌为内’。此事若成,北境可享百年太平,功在千秋。”
李恪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。
“太子的策略……确实高明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道。
“元方,你在贞观学堂,可曾听过李逸尘授课?”
陆元方点头。
“听过数次。李中舍人学识渊博,见解独到,尤其擅长以浅近道理阐释治国之术。学堂诸生,无不钦佩。”
“听闻他近日在国子监讲学,又引起不小轰动。”
李恪似是无意地说道。
“是。”陆元方眼中闪过一丝钦佩。
“李中舍人所讲‘边际效用’‘机会成本’等道理,令人茅塞顿开。如今朝中许多官员都在研读他的讲义。”
李恪沉默片刻。
李逸尘。
这个名字,近来在长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太子的首席谋士。
他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,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。
而这个人,偏偏出自陇西李氏最不起眼的一支旁脉。
是机缘巧合,还是……天命使然?
“殿下,”一名亲卫匆匆登上城楼,递上一封书信,“长安来的密报。”
李恪接过,拆开火漆,快速浏览。
信是他在京中的心腹所写,详细汇报了近日朝中动向。
当看到“北境债券市价上涨三成”“魏王有意请功”“晋王频繁出入两仪殿”等字眼时,李恪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合上信,递给陆元方:“你也看看。”
陆元方看完,面色不变,只道。
“殿下,长安风云,与北境无关。我等只需办好陛下交托的差事。”
“是啊,办好差事。”
李恪喃喃重复,目光再次投向草原。
他知道,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局中。
父皇是执棋者,太子、魏王、晋王都是棋子,而他……或许是那颗用来平衡局面的闲子。
但即便是闲子,也有闲子的走法。
“元方,”李恪忽然道。
“你带人去一趟俘虏营,从被俘的薛延陀贵族中,挑几个识时务、有威望的。我要见他们。”
陆元方一怔:“殿下是要……”
“太子的策略里,有一条是‘分化招抚’。”李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夷男跑了,但他的部族还在。我们要让这些人明白,归附大唐,比跟着夷男逃亡更有前途。”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陆元方躬身,“这就去办。”
陆元方离开后,李恪独自站在城头,任凭北风吹拂。
他想起离京前,最后一次进宫面圣的情景。
“恪儿,北境之事,关乎大唐百年边防。太子所定三策,你要不折不扣地推行。”
“盟旗制度要落到实处,互市要尽快开通,教化要从部落贵族子弟开始……”
父皇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
“你要记住,草原部落,畏威而不怀德。”
“如果薛延陀战败,正是立威之时。但立威之后,须即施恩。”
“划给草场、赐予爵位、允其互市、教其子弟……这些恩惠,要让他们看得见、摸得着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他当时这样回答。
父皇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动作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“恪儿,好好做。此事若成,你便是大唐的功臣。”
功臣。
李恪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他知道,父皇给他的,既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道枷锁。
做好了,是功臣。
做不好,或生出异心,那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殿下。”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恪回头,看到是他的首席谋士崔良。
此人出身博陵崔氏旁支,精于谋略,跟随他已有五年。
“长安又有新消息。”崔良压低声音。
“陇西李氏丹阳房那边,最近在大量收购茶叶,似乎在试制一种叫‘茶砖’的东西。”
“据属下打听,这生意……似乎和东宫那位李逸尘有关。”
李恪眉头微挑:“茶砖?”
“是。将茶叶压制成砖块,便于运输储存。据说主要是想卖给草原各部。”崔良道。
“草原饮食多肉乳,需茶解腻。以往茶叶运输不便,损耗大。若茶砖能成,利润不可估量。”
李恪沉默片刻。
李逸尘的手,伸得比想象中更长。
不只在朝堂,不只在学堂,如今连商贸都涉足了。
“殿下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崔良试探道。
“不要为难。”李恪打断他。
“陇西李氏的人若来北境做生意,只要合法合规,便给予方便。”
“记住,我们现在最重要的,是推行朝廷政令,稳定北境。其他事情……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崔良躬身。
李恪又望向草原,目光悠远。
李逸尘……
这个人,他越来越好奇了。
同一时刻,长安,魏王府。
书房内炭火温暖,与外间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。
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镇纸。
杜楚客坐在他对面,正在汇报信行近况。
“殿下,北境债券自捷报传来后,市价已上涨三成有余。”
“许多当初认购的官员商贾,如今都在打听能否增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