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楚客的声音平稳。
“信行这边,按照殿下吩咐,暂未开放增持通道,只做登记。”
李泰点点头,脸上笑容更盛。
“这是好事。债券涨价,说明朝野对北境局势有信心,对朝廷的信行也有信心。”
“正是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此战大捷,殿下操持信行、保障后勤之功,朝野有目共睹。”
“属下听闻,陛下已在拟定有功人员名单,殿下的名字……当在其中。”
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但很快收敛。
“这都是父皇圣明,将士用命。本王不过是尽了本分。”
他顿了顿,问道:“先生,稚奴说的事情本王要不要答应啊?”
杜楚客神色微凝。
“晋王殿下近日频繁出入两仪殿,与陛下奏对时间渐长。”
“此外,他也在暗中结交一些年轻官员,尤其是贞观学堂出身的。”
“此时答应似乎并不划算啊!”
李泰把玩镇纸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这个九弟,年纪最小,平日里总是温顺谦恭,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。
但最近这半年,变化悄然发生。
参与巡察,出入两仪殿,结交官员……
“看来本王的这个弟弟,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啊。”
李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杜楚客沉默。
他何尝看不出晋王的变化?
只是有些话,不能说得太直白。
“北境战事成功,信行功不可没,这是本王的机会。”
李泰转而说起信行的事情。
他看向杜楚客。
“先生,信行账上,现在还有多少结余?”
“扣除已拨付北境的粮草、赏赐,以及预留的后续运转资金,尚有……一百万贯左右。”杜楚客答道。
一百万贯。
李泰的眼睛亮了亮。
这是一笔巨款。
若是用在合适的地方,能做的事太多了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提醒道。
“这笔钱是北境债券所募,专款专用。陛下若问起,需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李泰点头。
“专款专用,这是信行的规矩,也是本王的底线。父皇若想动用这笔钱……本王不能答应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信行初立,信用重于一切。
若因陛下挪用而失信于民,将来再发债券,谁还肯认购?
而魏王坚持原则,在陛下心中留下的,将是一个“恪尽职守、顾全大局”的印象。
这比一百万贯本身,更有价值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不过,属下以为,陛下未必会直接开口。倒是可能……试探。”
“试探?”李泰挑眉。
“北境大捷,陛下龙心大悦。或许会想用这笔结余,做些其他事情。”
杜楚客缓缓道:“比如……修缮宫殿。”
李泰愣住了。
修缮宫殿?
他仔细一想,确实有可能。
父皇这些年厉行节俭,宫中殿宇多年未修。
如今北境平定,国库渐丰,或许真会动这个念头。
“若陛下真开口,殿下当如何?”杜楚客问。
李泰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若陛下开口,本王还是那句话——专款专用,不能挪用。这是信行的规矩,也是朝廷对天下认购者的承诺。不过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若父皇真想修缮宫殿,倒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杜楚客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本王听说,太子那里……钱可不少。”
李泰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东宫自推行债券、制盐以来,进项颇丰。若是修缮宫殿,用太子的钱,岂不是更合适?”
杜楚客心中一动。
好一招祸水东引。
魏王坚持原则,不挪用信行款项,在陛下心中加分。
同时将难题抛给太子——若太子不肯出钱,显得吝啬不孝。
若出了钱,东宫的财政状况难免暴露,且这笔钱出得名不正言不顺。
进退两难。
“殿下此计甚妙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不过,此事需做得自然,不可让陛下觉得殿下在挑拨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李泰摆摆手。
“等父皇召见时,见机行事吧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些其他事务,杜楚客便告退了。
书房内重归安静。
李泰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入,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看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杏花,心中思绪翻涌。
北境大捷,是他的机会。
信行的成功,是他的资本。
而那一百万贯结余……是他的筹码。
他要让父皇看到,他李泰不仅能办事,而且有原则、顾大局。
他要让朝野看到,魏王主持的信行,实实在在为北境战事提供了保障。
至于太子……
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他的那位大哥,近来风头太盛了。
是该有人,分一分这份光芒了。
李泰关上门,将寒意隔绝在外。
他坐回书案后,提笔开始草拟给父皇的奏疏。
内容是为北境有功将士请功,言辞恳切,数据详实。
他要让父皇知道,他李泰,时刻记得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。
也要让朝野知道,北境的胜利,有他魏王一份功劳。
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,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流淌而出。
窗外,春光渐暖。
三日后,两仪殿暖阁。
李世民半躺在御榻上,腿上盖着厚厚的锦被。
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但腿伤未愈,行动仍需人搀扶。
李泰躬身站在榻前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敬。
“青雀,坐。”李世民指了指榻旁的绣墩。
“谢父皇。”李泰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北境战事顺利,信行保障有力,你功不可没。”
李世民开门见山。
“朕已命吏部拟功,你的封赏,不日便下。”
李泰连忙起身。
“儿臣不敢居功。此战全赖父皇运筹帷幄,李总管、程将军及将士用命。儿臣不过尽了本分。”
“本分尽好了,便是功劳。”李世民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说说,信行现在情况如何?”
李泰重新落座,详细汇报了信行近况——债券市价上涨,民间信心增强,后续粮草转运有条不紊,账目清晰可查。
李世民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当听到“尚有结余一百万贯左右”时,他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一百万贯……不少啊。”
李世民似是无意地说道。
李泰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是。这笔钱是专为北境战事所募,如今战事虽捷,但后续抚恤赏赐、草原治理初期的投入,皆需用度。儿臣已命信行做好规划,确保专款专用。”
“专款专用……”李世民重复这四个字,目光落在李泰脸上。
“青雀,你做事很稳妥。”
“儿臣只是谨记信行初立,信用为重。朝廷既向天下募资,承诺用于北境,便不可挪作他用。”
李泰语气诚恳。
“否则失信于民,将来再有事,谁还肯认购债券?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
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?只是……
“朕知道你的难处。”李世民缓缓道。
“只是……宫中有些殿宇,年久失修。去岁冬日严寒,甘露殿的屋顶都漏了雨。”
“朕想着,北境既平,国库也渐丰,或许动用信行的这笔钱粮可以修缮一番。”
李泰内心中惊呼,杜楚客猜测的果然准确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为难之色。
“父皇,修缮宫殿,理所应当。只是……信行的钱,实在动不得。”
“此事若传出去,朝野会如何议论?那些认购债券的官员商贾会如何想?儿臣这个平准使,又该如何自处?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中甚至浮起一层水光。
“儿臣知道父皇体恤宫人,想改善起居。可……信行的规矩儿臣若带头破坏,如何服众?”
李世民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暖阁内一片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良久,李世民才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你说得对。信行初立,信用确是要紧。此事……朕再想想。”
李泰心中松了口气,但面上依旧沉重。
“儿臣不孝,不能为父皇分忧。”
“你已做得很好。”李世民摆摆手。
“北境后勤保障,你居功至伟。修缮宫殿之事……朕另想办法吧。”
李泰迟疑片刻,忽然道:“父皇,儿臣……倒是有一个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信行的钱不能动,但……太子哥哥那里,或许有办法。”李泰小心翼翼道。
“儿臣听说,东宫自推行债券、制售玉盐以来,进项颇丰。”
“若是修缮宫殿,用东宫的钱,既不动用国库,也不影响信行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东宫的钱?
他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。
东宫有自己独立的财源,这是事实。
太子这一年搞债券、制盐确实赚了不少。
但用太子的钱修缮宫殿……
这传出去,像什么话?
“此事……不妥。”李世民摇头。
“朕怎能用太子的钱修缮宫殿?”
“儿臣也觉得不妥。”李泰连忙道。
“只是……父皇想改善起居,这是仁德。若能找到两全之策,岂不更好?”
“太子哥哥素来孝顺,若知道父皇为难,或许……自愿进献也未可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此事需得太子哥哥自愿,不可强求。儿臣也只是随口一提,父皇不必当真。”
李世民没有接话,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。
李泰垂首,一副“儿臣多嘴了”的惶恐模样。
“你先退下吧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。
“信行之事,继续办好。北境后续的粮草转运,不能松懈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李泰躬身退出。
暖阁内,李世民独自坐着,眉头微皱。
用东宫的钱修缮宫殿?
这想法确实荒唐。
但……青雀说得也有道理。
太子若自愿进献,既全了孝道,又不伤国本,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。
只是,太子会愿意吗?
他只知道,自己这个二儿子,刚才那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坚持了原则,又给出了建议,还将难题巧妙地抛给了太子。
青雀……越来越精明了。
李世民闭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
他忽然有些怀念魏徵还在的时候。
那个老家伙虽然讨厌,总是怼得他下不来台,但至少,说话直来直去,不会这样弯弯绕绕。
如今的朝堂,聪明人太多了。
聪明到每一句话,都要仔细琢磨背后的深意。
李世民叹了口气,唤道:“王德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让太子……明日来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两仪殿,偏殿。
李承乾听完李泰来访的通报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青雀来了?”他放下手中的文书,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李泰笑眯眯地走进殿中,拱手道:“臣弟见过太子哥哥。”
“四弟不必多礼,坐。”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坐榻。
“今日怎么有空来了?”
“一来是许久未见哥哥,想念得紧。”
李泰坐下,笑容可掬。
“二来……是有件事,想跟哥哥商量。”
“哦?何事?”李承乾不动声色。
李泰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忧愁之色。
“哥哥也知道,父皇腿伤未愈,这些日子一直在暖阁休养。”
“可暖阁年久失修,去岁冬天漏雨,寒气侵体,于父皇康复不利。臣弟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”
李承乾的眉头蹙了起来:“有这事?孤怎么不知?”
“父皇怕儿臣们担心,一直不让声张。”李泰道。
“可臣弟实在不忍。想着北境既平,国库也渐丰,或许可以奏请父皇修缮宫殿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面露难色。
“只是信行的钱,专款专用,动不得。国库的钱,又要留作北境后续之用。”
“臣弟思来想去,实在没有办法,这才厚颜来求哥哥。”
李承乾静静听着,心中已然明了。
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。
“四弟的意思是……”他缓缓问道。
“臣弟不敢有什么意思。”李泰连忙道。
“只是想着,哥哥素来孝顺,或许……有办法。东宫近年来开源有方,若哥哥能进献些钱粮,助父皇修缮宫殿,既全了孝道,又不伤国本,岂不两全其美?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中满是期待。
李承乾看着这个弟弟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李泰心中一紧。
“四弟有心了。”李承乾道。
“父皇起居不便,做儿子的,确实该想办法。这样吧,此事孤知道了。孤会斟酌。”
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只是“知道了”“会斟酌”。
李泰心中暗骂一声“滑头”,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。
“有哥哥这句话,臣弟就放心了。那……臣弟不打扰哥哥处理政务,先行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承乾点点头。
李泰躬身退出,走出显德殿时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太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。
不过没关系,种子已经种下。
只要父皇动了修缮宫殿的念头,而太子又迟迟没有表示……那在父皇心中,太子的分量,自然会轻几分。
李泰转身,大步离去。
殿内,李承乾独自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
修缮宫殿……
他当然知道父皇的起居需要改善。但他更知道,这件事背后,藏着多少算计。
青雀来找他,绝不是出于单纯的孝心。
只是如今李承乾已经富可敌国了!
雪花盐的技术虽贡献了出去,但之前的余利还是有很多。
而且幽州的那个东宫直营作坊的收入非常大。
不过,青雀既想看他捉襟见肘、左右为难的窘态,他便不妨顺势而为,将这出“孝心”戏码演得再足些,甚至……演得让青雀自己都下不来台。
“来人,”李承乾扬声唤道,“传窦静来见。”
如今窦静依旧在兵部坐镇。
不多时,窦静匆匆入殿,躬身行礼。
“臣窦静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窦卿请起。”李承乾抬手虚扶,待其落座,便开门见山道。
“孤今日召你,是为宫中殿宇修缮之事。”
“孤欲奏请修缮,然工程耗费,需得先行估算。依你看,若大致修缮宫中主要殿宇,所费钱粮几何?”
窦静闻言,明显怔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向太子,见对方面容平静,不似玩笑,心中不由打起鼓来。
他谨慎答道:“殿下,修缮宫室所费,关乎工程范围、用料等级、役夫多寡,差异极大。”
“若只补漏防渗,所费尚可。若梁柱彩绘一并翻新,则耗费甚巨。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妄估,需得会同将作监、工部有司,并勘察宫室实情,方能精算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,似对这番稳妥回答颇为满意。
“窦卿所言甚是。此事不可草率。这样,你持孤手令,即与将作监、工部接洽,并奏明内侍省,详细勘查宫中需修之处,务求周详。”
“待勘查明白,再据实编制用工、用料、钱粮预算,报与孤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几分。
“此事关乎父皇起居安康,务必尽快、尽实。所需钱粮数目,无论大小,皆需列明细目,孤要亲眼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