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李承乾放下最后一份文书。
“五十个县令,有三十七个遇到了类似的问题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“土地清丈受阻,大户抵制,吏员敷衍,钱粮短缺……还有八个县,已经发生了冲突。”
“是。”杜正伦道。
“其中最严重的是汴州陈留县,县衙吏员被殴伤,县令周文方抓了人,结果大户联名上告。州府已经行文斥责,要求放人、赔礼。”
李承乾沉默片刻。
“周文方……孤记得他”
“正是。他是寒门出身,父亲是县学教谕。在太常寺时,就以敢言直谏著称。”
“敢言直谏是好事,但为政需要方法。”李承乾道,“一味强硬,只会激化矛盾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那些以县衙名义赊购农具的,有多少?”
“二十三个县。”杜正伦翻看手中另一本册子。
“共计赊购曲辕犁四千二百架,筒车八百五十架,其他农具若干。总欠款……约五万贯。”
“五万贯。”李承乾重复这个数字。
“东宫直营作坊那边,什么反应?”
“作坊主管已经递了三次文书,询问何时能结算。他们说,作坊也要维持运转,不能一直赊欠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。
他知道东宫直营作坊的处境——虽然利润丰厚,但扩大生产、研发新式农具都需要投入。
五十个县令这样大规模赊购,确实给作坊造成了压力。
这些不是最重要的,毕竟那是东宫的产业,这些官员欠着就欠着。
但是文书上也写了他们聘用了大批吏员,已经发出饷银了。
又欠了其他一些款项。
更麻烦的是,这些赊欠都是以“官府”名义进行的。
官府欠债不还,影响的不仅仅是钱,更是信用。
“世家那边呢?”李承乾问,“弹劾的奏疏多吗?”
“多。”杜正伦道,“这半个月,御史台收到的弹劾各地县令的奏疏,已有四十余份。”
“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:一是强行清丈土地,扰乱农时。”
“二是要求大户原价退还灾年所购田地,被指为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“三是限购土地的政策,被批为‘暴政’。”
“还有就是官府大量赊欠,有损朝廷体面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。
春日阳光正好,庭院里花开得热闹。
但他心中却一片凝重。
这些情况,他其实早有预料。
改革不可能一帆风顺,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。
但他没想到,问题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集中。
那些县令的热情值得肯定,但方法确实有问题。
急于求成,强硬推行,反而给了反对者口实。
而官府赊欠的问题,更是隐患。
短期看是解决了农具推广的难题,长期看却可能损害官府信用。
一旦形成“官府可以欠债不还”的风气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不能打击这些县令的积极性——他们是新政的先锋,是他在地方最可靠的力量。
但他也不能坐视问题发酵。
“杜卿,”李承乾转身,“你怎么看?”
杜正伦沉吟道:“殿下,下官以为,县令们的热情可嘉,但方法需调整。”
“税制改革是长久之计,不能一蹴而就。尤其是土地问题,牵扯太深,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民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官府赊欠……确实不妥。”
“东宫虽有钱粮,但不能无限制地为地方兜底。否则各地都会效仿,最终拖垮东宫财政,也损害朝廷信用。”
李承乾点头。
杜正伦的看法,与他基本一致。
“你去拟个章程。”李承乾道。
“第一,给各地县令去文,肯定他们的功绩,但也要提醒——推行新政需循序渐进,注重方法,避免激化矛盾。”
“尤其是土地清丈,可以放缓节奏,但必须确保数据真实。”
“第二,对于大户抵制的问题……让他们不要硬碰硬。”
“可以先从无争议的公田、官田开始清丈,树立样板。”
“对于那些灾年购田的纠纷,不要强行要求原价退还,可以协商折价,或者以其他方式补偿。”
“第三,官府赊欠农具之事,必须规范。”
“拟个办法,明确赊购的条件、额度、还款期限。”
“东宫会给予支持,但不能无限度赊欠。”
“同时,让幽州作坊那边,对赊购的县进行考察,评估还款能力。”
杜正伦一一记下。
“还有,”李承乾补充道。
“将那些被弹劾的县令名单整理出来,把弹劾的事由、事实核实清楚。”
“确有过错的,该批评批评。属于诬告或夸大其词的,东宫要为他们说话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杜正伦退下后,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。
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书,心中思绪翻涌。
这些县令,是他一手提拔的。
他们的热情,源于对他的信任,也源于改变命运、实现抱负的渴望。
他不能寒了他们的心。
但也不能纵容他们犯错。
这个度,很难把握。
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“边际效用”和“机会成本”。
现在推行新政,每多投入一分力量,带来的新增效果已经在递减。
而因此引发的地方动荡、世家反弹,这些“隐形成本”正在急剧上升。
是时候调整策略了。
不能只靠热情,要靠制度,靠方法。
“来人,”李承乾唤道,“去请李中舍人过来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内阁值房内,来济也在整理着类似的文书。
作为内阁主理人,他直接对皇帝负责。
各地推行税制改革的情况,自然也汇集到他这里。
与杜正伦不同,来济看到的,不仅是问题,更是机会。
他仔细翻阅着那些弹劾县令的奏疏,又对比各地报上来的新政推行情况,心中渐渐有了想法。
来济整理好文书,起身前往两仪殿。
暖阁内,李世民正在听王德汇报修缮宫殿的勘查进展。
“窦静他们已经勘查了十二处殿宇,初步估算,若全部修缮,需用工料约八万贯,人工三千工,耗时半年。”
王德道:“这只是初步估算,详细预算还需时日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“八万贯……不算多。”
他看向刚进来的来济:“来卿,何事?”
来济躬身:“陛下,各地推行税制改革,有最新情况禀报。”
“说吧。”
来济将文书呈上,同时口头汇报。
“自正月以来,太子殿下派出的五十名县令,在各地全力推行新政。成效显著,但也遇到一些问题。”
他详细列举了土地清丈的阻力、大户抵制、官府赊欠等情况,与杜正伦汇报的内容基本一致。
但语气和侧重点,却截然不同。
“这些县令虽方法有待商榷,但干劲十足,一心为公。”来济道。
“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,深知民间疾苦,推行新政不遗余力。”
“臣听闻,沂州费县令任苒,为清丈土地,亲自下乡,与吏员同吃同住。”
“汴州陈留县令周文方,为推广新式农具,自己垫钱购买,免费租给百姓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观察皇帝的神色。
李世民听得认真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,”来济继续道,“我朝开国以来,官员多出自世家,难免有惰政、怠政之风。”
“如今这批县令,虽然经验不足,偶有过激,但这份干事的热忱,实属难得。”
“臣以为,当以鼓励为主,引导为辅,不宜苛责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来卿是觉得,这些县令做得对?”
“方法或有不当,但方向是对的。”来济道。
“税制改革是陛下钦定、朝廷大政。”
“他们奋力推行,正是忠于职守的表现。至于那些世家的弹劾……陛下明鉴,改革触动利益,有人反对是必然的。”
李世民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来卿啊,你这话,倒是像太子会说出来的。”
来济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臣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摆摆手。
“这些县令确实有干劲,是好事。朕当年打天下时,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敢打敢拼的将领。为政也一样,需要这种锐气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不过,官府赊欠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东宫再有钱,也经不起这样折腾。而且……有损朝廷体面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来济道,“臣也以为,此事需规范。”
“但眼下,这些县令确实遇到了实际困难——县库空虚,无力推广农具,而新式农具又是提高耕作效率的关键。”
“若因资金问题而停滞,未免可惜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: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来济早有准备,拱手道:“臣以为,内阁可拟一个方案,从国库中拨出一笔专款,作为‘新农具推广补助’。”
“各县可按实际需要申请,专款专用,用于购买或赊购农具。”
“同时,制定还款办法,分期偿还。”
“如此,既解决了县令们的燃眉之急,又避免了官府无限度赊欠。”
李世民手指敲击着御榻边缘,若有所思。
“专款……需要多少?”
“初步估算,五十个县,若每县补助一千贯,需五万贯。若再加上其他有意推行新政的州县,总计约十万贯。”
来济道:“这笔钱可从今年北境债券的结余中支出。”
“北境大捷,债券市价上涨,信行账上结余充裕,调拨十万贯,不影响大局。”
“十万贯……”李世民沉吟。
这数目不小,但也不算太大。
北境债券募资两百万贯,如今战事结束,结余确实不少。
更重要的是,来济这个提议,正中他下怀。
李世民何尝不知道这些县令是太子的人?
他们身上打着太子的烙印,做事也是为了太子的新政。
但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想争取。
如果由朝廷——由他这个皇帝——拨出专款,支持这些县令推行新政,那么在这些县令心中,皇帝的份量会不会加重一些?
至少,他们会记得,在困难的时候,是皇帝给了他们支持。
而太子那边……东宫虽然有钱,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。
皇帝出面,才是正途。
“此事……”李世民缓缓道。
“可以办。但细节需斟酌。专款不能白给,要有条件、有考核。”
“哪些县可以申请,申请多少,如何还款,都要有明确章程。”
“来卿,内阁尽快拿出详细方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来济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得色。
他知道,皇帝这是接受了。
这步棋走对了。
既支持了新政推行,又巧妙地增强了皇帝在地方官员中的影响力。
至于那些县令身上的太子烙印……时间还长,慢慢来。
“还有,”李世民补充道。
“对于那些被弹劾的县令,内阁也要核实。确有过错的,该批评批评。属于诬告的,朝廷要为他们撑腰。”
“朕要让人知道,只要真心为朝廷办事,朕不会亏待他们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来济道,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退出暖阁,来济走在宫道上,心中盘算着如何起草这个“新农具推广补助”方案。
既要让皇帝满意,又要让那些县令感受到皇恩,同时……还不能让太子那边觉得被架空。
这个度,需要仔细把握。
他想起太子近来的表现——沉稳、克制、善于用阳谋。
这样的储君,不好对付。
两仪殿偏殿。
烛火在黄昏中摇曳,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暖黄。
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几后,面前摊开着杜正伦刚刚送来的那叠文书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李逸尘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穿正式的官服,只是一身素色圆领袍,腰间系着黑色革带,简洁利落。
行礼后,他在李承乾对面的席位上跪坐下来。
“先生来得正好。”
李承乾抬起头,将手中文书推了过去,“看看这些。”
李逸尘接过,一页页翻阅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李逸尘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停留许久,时而蹙眉,时而沉思。
李承乾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待着。
约莫一炷香后,李逸尘放下了最后一份文书。
“都看完了?”李承乾问。
“是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五十个县令,三十七个遇到阻力,八个发生冲突,二十三个赊购农具欠款……这个局面,比臣预想的要严峻。”
“但也在情理之中。”李承乾苦笑。
“改革哪有不遇阻的?只是他们太急了,方法也不够妥当。”
李逸尘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重新拿起其中几份文书,再次细看——那是沂州费县、汴州陈留县、瀛州河间县的情况。任苒的强硬、周文方的冲突、赵启明的赊欠……
每一桩都透露出这些县令急于求成的心态,以及面对复杂地方局面时的稚嫩。
“殿下打算如何处理?”李逸尘问。
“学生让杜正伦去拟章程了。”
李承乾将方才与杜正伦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肯定功绩,提醒方法,规范赊欠……该撑腰的要撑腰,但该约束的也要约束。”
他说完,看向李逸尘:“先生以为如何?”
李逸尘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的应对,稳妥。”
“稳妥?”李承乾挑眉,“只是稳妥?”
“是,稳妥,但也仅止于稳妥。”李逸尘直视着李承乾。
“殿下此举,可以稳住局面,避免事态恶化,安抚这些县令的情绪,也能堵住那些弹劾者的口实。但这只是‘应对’,不是‘破局’。”
李承乾坐直了身体:“请先生明示。”
李逸尘将文书整理好,放在案几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这些县令为什么急于求成?”
“因为他们感念殿下的知遇之恩,想尽快做出政绩来回报殿下,也证明自己。”
“这份热情,是推行新政最宝贵的动力。”
“但他们为什么方法不当?因为缺乏经验,也缺乏制度约束。”
“地方政务千头万绪,土地、赋税、户籍、刑名……每一项都牵扯极深。”
“只凭一腔热血,没有章法,难免碰壁。”
“殿下现在提醒他们注重方法,规范赊欠,这是对的。但还不够。”
李逸尘顿了顿,继续道:“因为问题不只出在这些县令身上,也出在制度本身。”
“或者说,我朝地方治理,本就缺乏一套完整、规范、可操作的制度。”
“县衙如何运作?钱粮如何管理?政务如何规划?大多依赖主官的个人能力和经验。”
“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,有家族经验可借鉴,有师承关系可请教。”
“但这些寒门县令有什么?他们只能靠自己摸索。摸索对了,是运气;摸索错了,就是过错。”
李承乾若有所思。
他想起自己接触过的那些地方奏报——有些县治理井井有条,有些县却一团乱麻。
差异之大,往往不取决于县的大小贫富,而取决于县令的能力和操守。
但这本就不该完全依赖个人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李承乾缓缓道。
“要给他们一套制度?一套可以照着做的规程?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重重点头。
“殿下推行税制改革,这很好。但改革不能只改‘税’,还要改‘治’。”
“要让地方官府知道,该怎么做事,怎么花钱,怎么规划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。
“臣今日来,正是要与殿下探讨两件事。”
“这两件事若成,不仅能解当前困局,更能为大唐地方治理,立下百年之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