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府中。
同样的对话也在进行。
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李逸尘……
这个年轻人,如今已是朝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。
太子倚重他,陛下关注他,如今连国子监都要请他讲课。
他的影响力,正在不知不觉中扩大。
岑文本、褚遂良、杜正伦……
朝中许多重臣,都得知了消息,都派人去听。
他们好奇。
李逸尘到底会讲什么?
翌日,巳时。
国子监,明伦堂。
堂内宽敞,可容数百人。
此时,堂内已坐满了人——国子监的生徒,博士,助教,还有闻讯而来的其他官员。
前排正中,孔颖达端坐,身旁是几位国子监的博士。
左侧,太子李承乾坐在特设的席位上,神色平静。
右侧,晋王李治也到了,见到李承乾,他起身行礼。
“臣弟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李承乾点头:“九弟也来了?”
李治恭敬道:“臣弟仰慕李中舍人的才学,特来听课学习。”
他用了“李中舍人”的称呼,而不是“李咨议”。
李承乾微微一笑:“坐吧。李中舍人讲课,是该好好听。”
“是。”
李治坐下,心中却有些尴尬。
他没想到太子真的来了。
不过既然来了,就坦荡些。
堂内的生徒们,却已经激动不已。
太子来了!
晋王也来了!
这两位,一位是储君,一位是亲王,平日里难得一见,如今竟然都来听李逸尘讲课!
这位李中舍人,面子可真大!
更让他们惊讶的是,堂内还坐了不少朝中官员——虽然多是低品级的,但人数不少。
此外,还有许多生面孔,坐在后排,拿着纸笔,显然是奉命来记录的。
这阵势,不像是一次普通的讲学,倒像是一场重要的朝会。
巳时正,李逸尘走进了明伦堂。
他今日穿着浅青色常服,腰系银带,步履沉稳。
见到堂内这么多人,他微微一愣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走到堂前,他向孔颖达躬身行礼。
“逸尘拜见孔公。”
孔颖达起身还礼:“逸尘不必多礼。今日请你来,是为诸生讲学。请。”
李逸尘又向太子李承乾、晋王李治行礼。
“臣参见太子殿下,晋王殿下。”
李承乾抬手:“先生请起。今日你是老师,我们是学生,不必多礼。”
李治也道:“李中舍人请。”
李逸尘这才走到讲席前,站定。
堂内安静下来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李逸尘环视一周,缓缓开口。
“今日蒙孔公相邀,来国子监与诸位交流。逸尘才疏学浅,不敢称讲学,只是将近年来处理实务时的一些思考,与诸位分享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,沉稳。
“题目是‘经济民生之浅见’。”
“所谓经济,经世济民;所谓民生,百姓生计。这两个词,听起来很大,很空。”
“但其实,它们就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,藏在每一件小事里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在座诸位,都是国子监的生徒,未来大多要入仕为官,治理一方。那么,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——你们做官,是为了什么?”
堂内安静。
没人回答。
李逸尘也不期待他们回答,而是自问自答。
“或许有人说,为了光宗耀祖;或许有人说,为了施展抱负;或许有人说,为了治国平天下。这些答案,都对,也都不对。”
“因为,无论你们为了什么,最终都要落到一件事上——做事。”
“做事,就是处理问题。百姓没饭吃,你要解决粮食问题。”
“百姓没衣穿,你要解决纺织问题。”
“百姓告状,你要断案;地方有灾,你要赈济。”
“这些事情,看似琐碎,但其实背后,都有规律可循。”
“今天,我就想和诸位聊聊这些规律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生徒们听得认真。
他们习惯了听经史,听圣人之言,听大道理。
像这样直接从“做事”讲起的,很少。
李逸尘继续道。
“要理解这些规律,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个最根本的问题——人,为什么要做事?”
“或者说,人,为什么会做出这样那样的选择?”
他看向堂内众生。
“比如,一个农夫,春天到了,他要决定种什么。是种粟,还是种麦?他为什么会选择种粟,而不是种麦?”
“再比如,一个工匠,他有一手好手艺,可以打铁,也可以做木工。他为什么会选择打铁,而不是做木工?”
“又比如,一个商人,他有一笔钱,可以买丝绸运到长安卖,也可以买茶叶运到草原卖。”
“他为什么会选择丝绸,而不是茶叶?”
李逸尘一连问了几个问题。
堂内生徒们开始思考。
是啊,为什么?
李逸尘没有让他们回答,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“因为,每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,都会考虑一件事——利。”
“这个‘利’,不一定是钱财,也可能是名声,是安稳,是心里的满足。但无论如何,人总是会倾向于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选项。”
“农夫种粟,可能是因为粟的收成更稳。”
“工匠打铁,可能是因为打铁赚得更多。”
“商人运丝绸,可能是因为丝绸的利润更高。”
“这就是人性——趋利避害。”
他顿了顿,让生徒们消化。
“诸位可能会想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谁不知道要选对自己有利的?”
“是,这是理所当然。但恰恰是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,如果我们深入思考,就能发现许多有趣的东西。”
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一个概念。
“我们先说农夫。他选择种粟,是因为粟的收成更稳。但如果我们再问一句——他为什么觉得粟的收成更稳?”
“可能是因为,他去年种粟收成不错。”
“可能是因为,他父亲告诉他粟好种。”
“也可能是因为,村里大部分人都种粟。”
“这些原因,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经验。”
“人做选择,往往基于经验。过去的经验告诉他,种粟更稳,所以他就种粟。”
“但经验一定对吗?”
李逸尘举了个例子。
“贞观十年,关中大旱。许多农夫按照往年的经验,种了粟,结果旱情严重,粟的收成大减。”
“反倒是有些大胆的农夫,改种了耐旱的黍,虽然产量不如丰年,但至少有了收成。”
“那些按照经验种粟的农夫,为什么错了?”
“因为他们的经验,是基于过去的正常年景。但天时变了,经验就不管用了。”
“所以,做选择,不能只靠经验,还要看实际情况。”
生徒们听得入神。
这个道理,他们似乎懂,但又似乎没完全懂。
李逸尘继续深入。
“我们再来说工匠。他选择打铁,是因为打铁赚得更多。但如果我们再问一句——他为什么觉得打铁赚得更多?”
“可能是因为,打铁的工钱高。可能是因为,打铁的活儿多。也可能是因为,他打铁的手艺特别好。”
“这些原因,背后也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比较。”
“人做选择,往往是通过比较。打铁和做木工比,哪个赚得多?哪个活儿多?哪个更适合自己?比较之后,选那个更好的。”
“但比较,就一定全面吗?”
李逸尘又举了个例子。
“长安东市有个铁匠,手艺很好,打一把刀能卖五百文。”
“他觉得自己赚得很多,很满足。但后来他听说,西市有个铁匠,打的刀和他差不多,但能卖八百文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西市那家铁匠,会雕花,会在刀上刻字,顾客更喜欢。”
“东市的铁匠,为什么没想到雕花刻字?因为他只和自己比,只和过去的自己比。他没有和同行比,没有和更好的比。”
“所以,做选择,不能只和自己比,还要和他人比,和更好的比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生徒们开始认真思考。
这些道理,听起来简单,但细细琢磨,却很有深意。
李逸尘引入了第二个概念。
“说到这里,我想请诸位思考另一个问题——当一个人做选择的时候,他放弃的那些选项,有没有价值?”
他顿了顿,解释道。
“比如那个农夫,他选择了种粟,就放弃了种麦。那么,种麦这个选项,有没有价值?”
“当然有。如果种麦,可能会有更好的收成,可能会卖更高的价钱。但他放弃了。”
“这种被放弃的价值,我们姑且称之为‘放弃的代价’。”
“再比如那个工匠,他选择了打铁,就放弃了做木工。做木工可能更轻松,可能更适合他的身体,但他放弃了。”
“这种被放弃的价值,也是‘放弃的代价’。”
李逸尘缓缓道。
“诸位,我们每做一个选择,都要付出‘放弃的代价’。这个代价,有时候我们意识不到,但它真实存在。”
“一个好的选择,不是只看选了什么,还要看放弃了什么。”
“如果放弃的代价太大,哪怕选的选项看起来不错,也可能不是好选择。”
堂内开始有小声的议论。
这个概念,有些新鲜。
李逸尘继续举例。
“贞观十二年,朝廷要在洛阳修粮仓。有两个地方可选,一个是城东,地势高,干燥,但离漕运码头远。”
“一个是城西,地势低,潮湿,但离码头近。”
“工部的官员,选了城东。理由是地势高,粮食不易受潮。”
“结果呢?粮仓修好了,运粮却成了问题。从码头到粮仓,要多走十里路,多花一倍的人工和车马费。”
“他们只考虑了‘粮食不易受潮’这个好处,却忽略了‘运粮成本增加’这个‘放弃的代价’。”
“后来陛下知道了,申斥了工部。粮仓重修,改到了城西,虽然地势低,但加强了防潮措施,运粮成本大大降低。”
“这个例子告诉我们——做选择,一定要全面考虑,不能只看眼前的好处,还要看放弃的代价。”
生徒们纷纷点头。
这个道理,很实用。
李承乾坐在前排,心中微动。
先生讲的这些,他之前听先生提过一些,但今天这样系统地讲,还是第一次。
李治则完全被吸引了。
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讲学——不空谈,不虚言,全是实实在在的道理。
孔颖达也听得认真。
他请李逸尘来讲课,果然没错。
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三个概念。
“好,现在我们知道了,人做选择会趋利避害,会基于经验和比较,还要考虑放弃的代价。”
“那么,如果我们把很多人放在一起,让他们各自做选择,会发生什么?”
“比如,一个集市上,有十个卖布的商人,有五十个买布的百姓。商人想卖高价,百姓想买低价。最后布会以什么价格成交?”
堂内生徒们开始思考。
李逸尘自问自答。
“会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。”
“这个价格,不是某个商人定的,也不是某个百姓定的,而是所有商人、所有百姓,通过讨价还价,最终形成的。”
“这个价格,我们姑且称之为‘市价’。”
“市价是怎么形成的?是无数人做选择的结果。商人选择卖多少钱,百姓选择买多少钱,反复博弈,最终达到一个平衡。”
“这个平衡点,就是市价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那么,如果官府突然规定,布的价格不能超过某个数,会发生什么?”
生徒们开始小声议论。
李逸尘不等他们回答,直接道。
“会发生两件事。第一,商人觉得赚得少了,不愿意卖布了,市面上布就少了。”
“第二,百姓觉得布便宜了,都想买布,需求就大了。”
“布少了,想要的人多了,结果就是——黑市。”
“黑市上,布的价格会比官价高很多。百姓要想买到布,就得花更多的钱。”
“这就是官府干预市场的后果——看似压低了价格,实则让百姓更吃亏。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这个结论,有些大胆。
李逸尘却平静地继续。
“我再举个例子。前隋大业年间,朝廷为了备战高句丽,大量征调民间粮食,规定粮价必须按官价卖。”
“结果呢?农民觉得种粮不划算,改种其他作物。”
“粮商觉得无利可图,不再贩粮。最后导致民间缺粮,粮价在黑市上飞涨,百姓饿死无数。”
“这就是不懂经济规律的后果。”
生徒们听得心惊。
他们读史书,知道前隋亡于暴政,但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李逸尘开始引入第四个概念。
“说到这里,我想请诸位思考另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有些东西,对生命至关重要,却很便宜?”
“比如水。为什么有些东西,对生命非必需,却很昂贵?比如玉。”
堂内安静。
这个问题,似乎很简单,但又很难回答。
李逸尘缓缓道。
“水很重要,但为什么便宜?因为水多。河水,井水,雨水,到处都是。虽然每个人都需要水,但水的供给充足,所以价格就低。”
“玉不重要,但为什么昂贵?因为玉少。玉石开采困难,产量有限。”
“虽然每个人不一定需要玉,但玉的供给稀缺,所以价格就高。”
“这就是供给和需求的关系——供给多,需求稳,价格就低;供给少,需求旺,价格就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深入。
“那么,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再延伸一下——为什么农夫种的粮食,价格时高时低?为什么工匠打的铁器,价格相对稳定?”
生徒们开始思考。
李逸尘自问自答。
“粮食价格波动大,是因为粮食的供给受天时影响大。风调雨顺,粮食丰收,供给多,价格就低。”
“旱涝灾害,粮食歉收,供给少,价格就高。”
“铁器价格相对稳定,是因为铁器的供给受天时影响小。只要铁矿在,工匠在,就能持续生产。需求也相对稳定,不会大起大落。”
“所以,供给和需求的稳定性,决定了价格的稳定性。”
堂内生徒们恍然大悟。
原来如此!
李逸尘开始引入第五个概念。
“好,现在我们知道了价格是怎么形成的,知道了供给和需求的关系。”
“那么,如果我们把时间因素加进去,又会怎样?”
“比如,一个工匠打铁,第一天打十把刀,第二天打十把刀,第三天还是打十把刀。那么,他每多打一把刀,需要付出的努力,是一样的吗?”
生徒们思考。
李逸尘道。
“不一定。第一天,他精力充沛,打十把刀可能不太累。第二天,他手臂酸痛,打十把刀可能更吃力。第三天,他疲惫不堪,打十把刀可能难以为继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每多打一把刀,需要付出的努力,是逐渐增加的。”
“这种‘逐渐增加的努力’,我们姑且称之为‘边际成本’。”
“边际成本递增——这是生产中的一个普遍规律。”
他举了个例子。
“长安有个烧陶的窑坊,一开始每天烧一百个陶罐,很轻松。”
“后来订单多了,要每天烧两百个。”
“窑主多雇了人手,多建了窑炉,总算完成了。”
“但成本也增加了——人工钱,建窑钱,柴火钱,都增加了。”
“再后来,订单要每天烧三百个。窑主发现,再雇人,再建窑,成本增加得更厉害。”
“而且,熟练工匠难找,新来的工匠废品率高,柴火供应也紧张了。”
“最后,窑主算了一笔账——每天烧两百个,赚得最多。”
“烧三百个,虽然总销量增加了,但成本增加得更多,反而赚得少了。”
“这就是边际成本递增的道理——超过某个点后,每多生产,成本会增加得越来越快。”
生徒们听得入神。
这个概念,他们从未听过。
李逸尘继续深入。
“那么,这个道理,对我们有什么启示?”
“启示就是——做事,不是越多越好。要找到那个平衡点,在那个点上,收益最大,成本最合理。”
“朝廷征税,不是收得越多越好。收得太多,百姓负担不起,就会逃亡,就会反抗。最后朝廷收到的税,反而少了。”
“官员办案,不是办得越快越好。办得太快,难免草率,难免出错。一旦出错,翻案重审,反而更费时费力。”
“所以,凡事都要讲究度。而这个度,往往就是边际成本开始快速增加的那个点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生徒们都在消化这个概念。
李承乾心中震动。
先生讲得太透彻了。
李治则完全被震撼了。
他从未想过,治国理政,还能用这样的思路来分析。
孔颖达也听得频频点头。
这些道理,虽然朴素,但直指本质。
“前些日子,听闻国子监有学子欲往贞观学堂听课,此事逸尘有所耳闻。”
“今日在此,逸尘想说,诸位有此心,甚好。”
“学问之道,本就不应固守一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