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神色各异。
吏部是朝廷六部之首,掌管天下官员铨选,地位尊崇。
如今却要去东宫“请教”,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。
可陛下的旨意说得明白——让他们虚心请教。
两仪殿偏殿。
李承乾接到吏部奏疏时,正在与杜正伦商议河西马政的细节。
李承乾有些意外。
父皇这是对吏部的效率不满,所以让他们来东宫取经。
他看向杜正伦。
“你曾参与文政房筹建,又与李逸尘一同调研过地方吏治,对内阁的构想最清楚。就由你,协助吏部,尽快拟定方案。”
杜正伦起身:“臣遵命。”
杜正伦是东宫属官,但也是朝中老臣,曾任中书侍郎,能力出众。
有他协助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李承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中明白——父皇这是借内阁之事,又一次将东宫的人推到了台前。
杜正伦去协助吏部,表面上是帮忙,实际上是将东宫的思路,渗透到朝廷的机构改革中。
这是阳谋。
父皇看得明白,他也看得明白。
但谁都不能说破。
因为这是为了朝廷好,为了效率高。
李承乾收回目光,继续批阅奏报。
吏部衙门。
杜正伦的到来,让吏部的官员们神色复杂。
这位曾经的朝中重臣,如今是东宫属官,奉太子之命来“协助”他们。
可不得不说,杜正伦的能力,是公认的。
他很快理清了内阁的构想——一个介于皇帝与三省六部之间的议事机构,负责梳理奏疏,提出建议,实行“票拟”制度。
人选,从五品官员中选拔,要求精通政务,善于协调。
职权,明确为“预机务,备咨询”,不直接决策,但影响决策。
与三省六部的关系,是“协调”而非“统领”。
杜正伦讲得条理清晰,吏部官员们听得认真。
两天后,一份完整的内阁组建方案,摆在了吏部尚书的案头。
他仔细看了一遍,心中感叹。
这方案,详细,可行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效率。
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实施,朝廷处理政务的效率,将大大提高。
他带着方案,入宫面圣。
两仪殿暖阁。
李世民看着吏部呈上的内阁方案,脸上露出满意之色。
“三天时间,能拿出这样的方案,不错。吏部这次,效率很高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“杜正伦……是个人才。”
他继续看方案。
内阁成员九人,从五品官员中选拔,以“票拟”方式处理奏疏。
暂时拟定由中书舍人来济统领。
来济此人,李世民有印象。出身广陵来氏,颇有文才,处事稳妥,在中书舍人任上多年,熟悉政务。
“来济……”李世民沉吟片刻,“可以。”
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方案,又看了一遍。
效率。
这就是效率。
东宫的思路,东宫的人,一介入,事情就办成了。
如果整个朝廷都能这样……
李世民摇摇头,将这个念头压下。
他知道,这不现实。
但至少,内阁可以成为一个试点。
一个提高朝廷效率的试点。
十日后,内阁正式成立。
设在皇城内,靠近中书省的一处独立衙署。
九名成员,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五品官员,精通政务,善于协调。
来济作为统领,主持日常事务。
内阁开始运转的第一天,就接到了上百份奏疏——都是三省六部报上来的,需要皇帝批示的紧要事务。
如今太子监国,三省六部报上来的奏疏需要上报两份,内阁一份儿,文政房一份儿。
按照章程,内阁成员分工审阅,提出处理建议,写成“票拟”,附在奏疏上,再呈报皇帝。
李世民看着第一批经过内阁处理的奏疏,心中感慨。
奏疏被分门别类,重点突出。
每一份后面,都附有清晰的“票拟”——问题的关键、处理的建议、可能的利弊。
他只需要看“票拟”,就能快速把握奏疏的核心,做出决策。
效率,确实提高了。
李世民放下奏疏,看向窗外。
他忽然想,如果自己也像太子那样,给那些中低层官员写信,教导他们“为政三要”,鼓励他们勤勉任事,会怎么样?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压下了。
他是皇帝。
皇帝有皇帝的威严,皇帝有皇帝的包袱。
他登基十八年,纳谏无数,但从未像太子那样,亲自给普通官员写信,循循善诱,谆谆教导。
那不是皇帝该做的事。
或者说,那不是他李世民习惯做的事。
他习惯了发号施令,习惯了权衡制衡,习惯了用权力驾驭臣子。
而太子……在用道理说服,用格局引导。
两种方式,孰优孰劣?
李世民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拉不下那个脸。
延康坊,李宅。
李逸尘刚从东宫回来,就被李安请到了书房。
“尘儿,你上次说的茶叶进货渠道,我这几日跑了一遍,基本敲定了。”
李安拿出一份清单,递给李逸尘。
李逸尘接过,仔细看。
清单上列了三个茶商,都是江南一带的,供货稳定,品质有保证。
“大伯辛苦了。”李逸尘点头,“价格呢?”
“谈妥了。”李安道。
“比市价低两成,但要求我们长期合作,每年至少采购五千斤。”
“五千斤……”李逸尘沉吟。
“可以。炒青散茶和砖茶都要用,这个量,差不多。”
他看向李安:“大伯觉得,这几个茶商可靠吗?”
李安点头:“我仔细查过,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茶商,信誉不错。其中一家,还是顾渚茶庄介绍的,应该可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逸尘放下清单。
“生茶采购的事,就交给大伯了。对了,作坊那边怎么样?”
李安道:“正要跟你说。你二哥之前建的作坊,现在同时做炒青散茶和砖茶,有些忙不过来。而且两种工艺不同,混在一起,容易出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我这几日看了几个地方,觉得可以在城南再租一处院子,专门做炒青散茶。现在的作坊,专心做砖茶。这样分开,效率高,也好管理。”
李逸尘眼睛一亮。
“大伯这个想法好。分开做,确实更稳妥。城南那处院子,谈妥了吗?”
“谈妥了。”李安道。
“租金合理,院子也够大,改造一下就能用。我已经跟房东签了契约,付了定金。”
李逸尘心中感慨。
大伯做事,确实老道。
这才几天,就把进货渠道谈妥了,连新作坊的位置都定好了。
“辛苦大伯了。”李逸尘郑重道。
“新作坊的事,您全权处理。需要多少钱,跟我说。”
李安摆摆手:“钱的事,你二哥那边有账。我会跟他商量着办。你朝廷里事多,这些琐事,就别操心了。”
李逸尘点头:“有大伯和二哥在,我放心。”
两人又聊了些细节,直到福伯来请用晚膳。
饭桌上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饭后,李逸尘回到书房,处理一些从东宫带回来的文书。
其中一份,是关于内阁正式运转的简报。
李逸尘仔细看了一遍,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内阁成立了,效率提高了。
可这也意味着,东宫的思路,进一步渗透到了朝廷的中枢。
夜已深了。
烛火在案头静静燃着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
他铺开一张素笺,提起笔,蘸了墨,却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给孔颖达写信,推荐大哥李辉入国子监读书。
这件事,说难不难,说易也不易。
国子监祭酒孔颖达,乃是当世大儒,孔子三十二代孙,为人方正,治学严谨,对生徒的选拔向来严格。
李逸尘与他有过几次接触——都是因公事。
几次接触,李逸尘对这位老先生的印象颇深。
严谨,但不迂腐;方正,却也懂得变通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孔颖达是真想做事的。
贞观学堂的创办,给了他危机感。
李逸尘当时提的建议是国子监转型为“天下才俊深造之学“和“学问探源之所“。
推荐信写完,李逸尘放下笔,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语气恭敬,理由充分,表明私心。
他将信装入信封,用火漆封好,叫来福伯。
“明日一早,将这封信送到国子监,亲手交给孔祭酒。”
“是,郎君。”
福伯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
李逸尘靠在椅背上,望着跳动的烛火。
翌日。
国子监,祭酒值房。
孔颖达坐在案前,手中拿着一份关于国子监课程改革的奏疏草稿,眉头紧锁。
改革,谈何容易。
世家子弟习惯了读经史、作诗赋,对算学、律学这些“杂学”不屑一顾。
博士们也多是从世家出身,对改革持保留态度。
他推行了月旬,阻力重重。
就在这时,值吏送进来一封信。
“祭酒,东宫李中舍人遣人送来的信。”
孔颖达抬头,接过信。
李逸尘?
他拆开信,仔细读起来。
信不长,但内容让他颇感意外。
推荐族兄入国子监读书。
这种事,他见得多了。
朝中官员,谁没有几个亲戚子侄想进国子监?
大多都是递个名帖,说几句客气话,然后等着他卖个人情。
可李逸尘这封信,不一样。
他没有夸耀族兄才华如何出众,也没有许诺什么回报,只是实实在在地介绍了李辉的情况——家道中落,勤学不辍,文章朴实,重视实务。
孔颖达放下信,沉思良久。
这个年轻人,不仅敢想,而且会做。
这个人,有意思。
孔颖达重新拿起那份课程改革奏疏。
或许,真该请李逸尘来国子监讲一次课。
让那些世家子弟听听,什么才是真正的“实务”。
东宫文政房。
李逸尘接到孔颖达回信时,正在与几名属官商议钱庄开业后的运营细则。
他拆开信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大哥入国子监的事,准了。
这在他意料之中——孔颖达不是迂腐之人,信中又明确提到了“广纳寒门”的意向,自然会卖这个人情。
但后面那段话,却让他有些意外。
邀请他去国子监“一叙”,还要他为诸生“讲学”。
李逸尘苦笑一声。
这个孔颖达,还真是个不吃亏的人啊。
自己推荐大哥入学,他就趁机邀请自己去讲课。
不过,去国子监讲课,倒也不是坏事。
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,生徒多是世家子弟,将来大多会入仕为官。
若能影响他们,让他们多些实务思维,少些空谈习气,对朝廷、对百姓,都是好事。
只是,讲什么呢?
经史?他不是大儒,讲不过那些博士。
实务?可以讲税制改革、钱庄运作,但这些话题太敏感。
李逸尘沉思片刻,眼睛忽然一亮。
或许,可以讲些更基础的东西。
比如……经济学。
不是后世那种复杂的经济学理论,而是最基础的概念。
人为什么会做选择?市场是怎么运作的?政策会产生什么影响?
用大唐的例子来讲,用历史的事实来讲。
让这些未来的官员明白,治国不是拍脑袋,而是有规律可循的。
也给无意仕途的人一个观察社会的新角度。
想到这里,李逸尘有了主意。
让回复孔颖达自己随时都有时间去讲课。
国子监。
孔颖达接到李逸尘的回复内心很高兴。
他立刻提笔,写了封短信,让人送到东宫。
“逸尘吾弟:讲课之事,既蒙应允,宜早不宜迟。后日巳时,恭候大驾。诸生翘首以盼,望弟勿辞。孔颖达手书。”
李逸尘收到信时,已是傍晚。
后天就去?
孔颖达还真是个急性子。
不过也好,早点讲完,早点安心。
他开始认真准备讲课的内容。
翌日。
皇宫,两仪殿暖阁。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听着王德的汇报。
“陛下,国子监孔祭酒邀请李逸尘明日去讲学,李逸尘答应了。”
李世民睁开眼睛。
他沉吟片刻。
“这个李逸尘,又要讲什么新东西?”
王德低声道:“臣不知。不过听说,孔祭酒很重视,明日国子监明伦堂,会召集所有生徒听讲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派人去,把李逸尘讲的内容,一字不落地记下来,呈报给朕。”
“是。”
王德躬身退下。
李世民重新闭上眼睛,心中却有些好奇。
两仪殿偏殿。
李承乾也得知了消息。
“先生要去国子监讲课?”
他有些意外,但很快明白过来——这是孔颖达的邀请,也是先生推广理念的机会。
“明日……”李承乾想了想,“孤也去听听。”
内侍一愣:“殿下,您亲自去国子监听课?这……是否太过?”
李承乾摆摆手:“无妨。先生讲课,孤去听听,也是应该的。况且,国子监乃天下学府,孤身为储君,关心学子学业,理所应当。”
“是。”内侍不敢再劝。
李承乾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。
先生这次讲课,定会讲些新东西。
他去听,一来是支持先生,二来也是向国子监的师生表明态度——太子重视实务。
这是阳谋。
光明磊落。
刑部大唐。
李治也收到了消息。
他正在翻阅刑部案卷,听到这个消息,手中笔一顿。
“李咨议要去国子监讲课?”
“是。明日巳时,明伦堂。”
李治沉思片刻。
他也想去。
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因为……他想多了解李逸尘。
这个人,太不一般了。
从他到刑部协助巡察开始,提出的方法、看问题的角度,都让李治感到震撼。
如今他要讲课,讲的内容,定非凡品。
“明日……”李治放下笔,“本王也去。”
房玄龄府中。
房玄龄正在书房批阅文书,长子房遗直进来禀报。
“阿耶,听闻明日李逸尘要去国子监讲学。”
房玄龄抬起头:“讲什么?”
“不知具体内容。”
房玄龄沉吟片刻。
“派人去听,把讲的内容记下来,拿回来给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房遗直退下后,房玄龄放下笔,若有所思。
这个年轻人,总能给人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