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逸尘心中了然。
清茶……
李逸尘垂下眼,心中快速盘算。
茶叶生意是他布局的一环,但原本计划是慢慢推广,先在士大夫阶层中形成风气,再逐渐扩散。
如今陛下这一喜欢,等于直接给了这茶最高的认可。
机遇在于,推广速度会大大加快。
风险在于,树大招风。
一旦这茶成为宫廷御用,盯着的人就多了。
那些经营传统煎茶的茶商、背后有世家支持的茶庄,都会感受到威胁。
“承蒙陛下和娘娘们抬爱,下官惶恐。”他微微躬身。
“那茶不过是下官家中试制的粗陋之物,能入陛下和娘娘法眼,实在是……”
“哎,李中舍人过谦了。”王德摆摆手,笑容可掬。
“咱家虽然不懂茶,但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么多年,好东西还是认得的。”
“那茶,确实特别。陛下这几日批阅奏疏,总要喝上两盏,说是比煎茶清爽,不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逸尘:“所以咱家就想问问,这茶……市面上可有的卖?尚食局那边,总得有个采购的去处。”
王德这话,表面是问采购渠道,实则是在传递两个信息。
第一,陛下真的喜欢。
第二,宫里需要稳定的供应。
“回王内侍,”李逸尘斟酌着词句。
“这茶目前还在试制阶段,产量有限,尚未正式售卖。”
“下官家中倒是还有一些存货,若是陛下和娘娘们不嫌弃,下官愿尽数献上,以表一点心意。”
他说得诚恳,姿态放得很低。
这不是巴结,是分寸。
天子开口问你要东西,你不能说“我卖给你”,也不能说“我白送给你”。
前者是市侩,后者是谄媚。
最好的回答是——我手头有,您需要,我先给您用着,不谈钱。
王德果然笑了,摇摇头。
“这怎么行。李中舍人研制这茶,想必也耗费了不少心血。”
“宫中采买,自有制度,怎么能平白让中舍人破费?”
“王内侍言重了。”李逸尘忙道。
“区区茶叶,能得陛下品尝,已是天大的荣幸。下官岂敢谈什么耗费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王德语气温和,但态度明确。
“咱家知道李中舍人一片忠心。但宫里办事,有宫里的规矩。”
“若是平白收了中舍人的东西,传出去,倒显得宫里不懂规矩了。”
王德终于话锋一转,笑容更深了些。
“李中舍人这茶,既然还在试制,那想必日后是要正式售卖的?”
“确有这个打算。”李逸尘如实道。
“只是工艺还需完善,产量也还没上来,不敢贸然上市。”
“嗯,稳妥些好。”王德点头。
“不过咱家说句实在话,这茶,陛下喜欢,娘娘们也喜欢。”
“若是日后正式开售,生意定然兴隆。李中舍人可要抓紧些,早点开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生意好了,赚得多了,也是好事。”
李逸尘心中一震。
王德这话,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“多谢王内侍提点。”李逸尘郑重躬身。
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王德笑了笑。
“那咱家就不耽误李中舍人办事了。茶叶的事……李中舍人看着办便是。宫里这边,咱家会跟尚食局打好招呼。”
“是,下官这就去安排。”
王德点点头,转身回了殿内。
李逸尘站在原地,看着王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转身往文政房方向走,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。
茶叶生意要提前了。
原本的计划是等李焕从陇西回来,谈妥与主家的合作,再扩大生产,慢慢推广。
但现在陛下这一喜欢,时间就紧迫了。
宫里需要稳定的供应,这既是压力,也是最大的招牌。
一旦成为宫廷御用,这茶的身价立刻不同。
到时候推广起来,事半功倍。
但前提是——产量要跟得上,品质要稳定。
李逸尘回到文政房,坐在案前,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。
他需要重新规划。
李焕去了陇西,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。
按照原计划,是希望借助陇西李氏主家的力量,快速扩大生产。
但如果那边不顺利,或者条件太苛刻,自己就得另想办法。
资金倒不是大问题。
关键是原料和工匠。
茶叶的原料供应,目前主要靠顾渚茶庄。
但一旦扩大生产,那点供应量就不够了。
需要联系更多的茶庄,建立稳定的采购渠道。
工匠更是麻烦。
炒茶和压砖的工艺虽然不算复杂,但要掌握火候、保证品质,需要熟练的工匠。
现在作坊里只有四个老师傅,加上李焕从陇西带来的三个人,也不过七个。
一旦扩大生产,至少需要二三十个熟手。
这些都需要时间培养。
李逸尘揉了揉眉心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,税制改革刚刚启动,文政房的事务堆积如山,现在又要提前推进茶叶生意……
但他知道,这是机会。
茶叶生意不只是赚钱,更是一个切入点。
而且,通过茶叶,可以构建一张覆盖各道的商业网络。
他铺开纸,开始写规划。
陇西,成州。
李焕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中却是一片茫然。
他从长安出发时,心中是忐忑的。
虽然李逸尘给了他底气,但真要面对陇西李氏主家那些族老、执事,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畏惧。
那是他从小仰望的存在。
陇西李氏,千年世家,树大根深。
主家那些老爷们,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?
自己一个旁支出身、曾经的小管事,要去和他们谈合作,谈五五分成……
李焕甚至做好了被赶出来的准备。
所以当大管家李福亲自迎出来,热情地把他请进正厅时,李焕是懵的。
更懵的是,当他说出合作意向,自己出技术,主家出场地、人手、本钱,利润五五分成,李福竟然一口答应了。
“五五分成?可以。”李福笑眯眯的,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场地、人手、本钱,主家这边全力支持。需要多少,你说个数,我立刻安排。”
李焕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准备好的说辞,技术的重要性、市场的广阔、未来的利润等一句都没用上。
“大管家……不再考虑考虑?”李焕试探着问。
“这分成,是不是再商议商议?”
“商议什么?”李福摆摆手。
“李中舍人是自家人,他的生意,主家自然要全力支持。五五分成很公道,就这么定了。”
然后李福就开始问具体需要什么。
需要多大的场地?
在成州还是别处?
需要多少工匠?
生手还是熟手?
需要多少本钱?
什么时候要?
李焕机械地回答着,心中越来越疑惑。
这太顺利了。
顺利得反常。
谈完正事,李福还留他吃饭,席间不断打听李逸尘在长安的情况——太子对他如何?
陛下可曾召见过?
朝中哪些大臣和他走得近?
李焕谨慎地回答,只说李逸尘在东宫办差,太子倚重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
李福也不多问,只是笑着说。
“李中舍人年轻有为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你跟着他,是跟对人了。”
吃完饭,李福亲自送他出门,还塞给他一个锦盒。
“一点心意,带给李中舍人。就说主家这边,随时等他回来看看。”
马车驶离主家宅院,李焕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,价值不菲。
他合上锦盒,靠在车壁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陇西李氏主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?
五五分成,一口答应,什么条件都没提,反而主动问需要什么帮助。
还有李福的态度——那种近乎殷勤的客气,不是对李焕的,是对李逸尘的。
李焕忽然明白了。
主家答应的不是和他李焕合作,是和“太子中舍人李逸尘”合作。
他们看中的不是茶叶生意能赚多少钱,是李逸尘这个人。
这个如今在长安城炙手可热、太子倚重、甚至可能入了陛下眼的人。
李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释然——谈判如此顺利,回去可以跟逸尘弟交代了。
也有苦涩——自己努力准备的说辞、设想过的交锋,全都没用上。
主家根本不在乎生意本身,他们在乎的是生意背后的人。
更有一种隐隐的担忧——主家如此殷勤,所图恐怕不小。
未来这合作,真的能顺利吗?
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,李焕闭上眼。
他想起了父亲和大哥。
父亲李安,在陇西主家名下一个大铺子做账房管事,做了二十年,还是个管事。
大哥李辉,读过几年书,但科举无望,现在帮人抄书为生。
如果……如果主家是因为逸尘弟才如此客气,那是不是意味着,逸尘弟如今在长安的影响力,已经大到可以让陇西李氏主家都主动示好了?
那父亲和大哥……
李焕睁开眼,心中有了决定。
李安住在一处小院里,两间房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李焕到的时候,李安正在院子里晒书,大哥李辉在屋里抄书。
“阿耶,大哥。”李焕进门。
李安抬起头,见是他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回来了?谈得怎么样?”
李焕走过去,帮父亲把书搬下来,一边搬一边说。
“谈成了。主家答应了,五五分成,场地、人手、本钱他们出。”
李安愣住了。
“五五分成?主家……没还价?”
“没有。”李焕摇头,“一口答应的。”
李安放下手中的书,盯着儿子看了半晌。
“怎么回事?主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?”
李焕苦笑:“不是主家大度,是逸尘弟的面子。”
他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,李福如何热情,如何一口答应,如何打听李逸尘的情况,最后如何塞了方端砚。
李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只有风吹过书页的声音。
“逸尘这孩子……”李安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出息了。”
李辉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笔,脸上也是震惊。
他们知道李逸尘在长安城混出了名堂,只是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。
“主家……竟然因为逸尘堂弟,就答应了五五分成?这……这得是多大的面子?”
李焕看向父亲:“阿耶,我想跟您商量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主家这么给逸尘弟面子,说明逸尘弟在长安的影响力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。”
李焕缓缓道。
“茶叶生意一旦做起来,不会小。我在长安那边,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。阿耶,您……愿不愿意去长安?”
李安怔住了。
“去长安?”
“是。”李焕点头。
“逸尘弟的茶叶作坊要扩大,需要管账的人。阿耶您做了二十年账房管事,经验丰富,又是自家人,信得过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长安机会多。逸尘弟如今是太子中舍人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“阿耶您去了,不仅能帮我,也能离逸尘弟近些。咱们一家人,总比天各一方强。”
李安没说话,只是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去长安。
他今年四十七了,在陇西生活了一辈子。
年轻时也想过出去闯闯,但成了家,有了孩子,就安定了。
如今老了,反而要离乡背井?
“阿耶,”李辉走过来,低声说。
“我觉得二弟说得对。逸尘堂弟如今在长安站稳了脚跟,咱们去投奔他,总比在陇西强。”
“您看主家那态度——若不是逸尘堂弟真有本事,他们怎么会那么客气?”
李安抬起头,看着两个儿子。
李焕眼中是期待,李辉眼中是向往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年轻的时候,也曾想过离开陇西,去长安,去洛阳,去见见世面。
但后来,娶妻生子,养家糊口,那些念头就慢慢淡了。
如今儿子提出来……
“你大哥呢?”李安问,“他也去?”
“大哥当然去。”李焕说。
“大哥读过书,字写得好,去了长安,可以继续读书。”
“逸尘弟如今在东宫办差,认识的人多,将来若有机会,说不定能帮大哥谋个出路。就算不行,在长安抄书,也比在陇西强。”
李辉眼睛亮了。
“二弟,我真能去?”
“能。”李焕肯定道。
“逸尘弟不是小气的人。咱们去了,他肯定会安排。”
李安看着两个儿子,又看了看这住了二十年的小院。
院子里那棵槐树是他搬来时种下的,如今已经两人合抱粗了。
墙角那丛月季,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。
要走吗?
离开熟悉的地方,去一个陌生的城市,重新开始?
“阿耶,”李焕蹲下身,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逸尘弟如今需要人帮忙。茶叶生意要做大,光靠我一个人不够。”
“您去了,能帮上大忙。而且……长安毕竟是京城,您辛苦了一辈子,也该享享福了。”
“而且大哥和嫂子去了也能让炳儿在长安城开蒙读书。”
李安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,槐树叶沙沙响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“去长安。”
李焕心中一松,笑了。
“阿耶,您放心,去了长安,我一定好好孝敬您。”
“不是让你孝敬。”李安摆摆手,站起身。
“是去帮忙。逸尘那孩子不容易,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他看向李辉。
“辉儿,你去收拾东西。书都带上,去了长安还得读。科举……再试试。”
李辉用力点头:“嗯!”
决定一旦做出,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。
李安去铺子辞了工,掌柜的听说他要跟儿子去长安,很是惊讶,但也没多问,结了工钱,还多给了两个月。
李辉把抄书的活计也辞了,把这些年攒的书都打包。
李焕则回了一趟主家,跟李福说了父亲和大哥也要去长安的事。
李福不但没反对,反而又塞了些盘缠,说“路上用”。
三日后,一辆马车载着李安、李辉一家子和简单的行李,离开了成州。
李焕骑着马跟在旁边,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来时是一个人,忐忑不安。
走时是一家人,满载希望。
这一切,都是因为逸尘弟。
长安,西市。
李逸尘走在熙攘的街道上,身边只跟了赵武。
他很少来西市,平日要么在东宫,要么在报馆,要么在家中。
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,货物琳琅满目,但也鱼龙混杂。
今日来,是为了采买礼盒。
王德的话说得很明白,茶叶要进献给宫里,包装就不能寒酸。
虽然他说“下官家中还有存货,愿尽数献上”,但真要把茶叶随便包一包送进宫,那就是不懂事了。
所以他亲自来西市,挑几个上档次的礼盒。
走了几家铺子,最后在一家专营漆器的店里看中了几个。
漆盒是黑底描金的,盒盖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,做工精细,漆面光滑。
大小也合适,一盒能装二两茶叶。
“这几个,我要了。”
李逸尘指着其中三个。
掌柜的见他是官员打扮,不敢怠慢,连忙包好,又殷勤地问。
“贵人可还需要别的?小店还有新到的螺钿盒,更精巧。”
李逸尘看了看,确实更精致,但太花哨了,反而不适合进献宫中。
“就这三个吧。”
他付了钱,让随从提着。
走出铺子,天色还早。
李逸尘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在西市里慢慢走着。
西市热闹,胡商、汉商混杂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