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斯的地毯、大食的香料、天竺的宝石、江南的丝绸……天下货物,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。
他走到一处茶铺前,停下脚步。
铺子里卖的是传统的煎茶茶饼,掌柜的正跟一个胡商讨价还价。
胡商要买一百斤茶饼,运往草原,掌柜的咬死了价格不让。
李逸尘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茶叶生意一旦做大,这样的茶铺都会受到影响。
煎茶和清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,但终究都是茶。
喜欢清茶的人多了,喝煎茶的人就会少。
李逸尘走到西市口,上了一辆等候的马车。
“回延康坊。”
马车缓缓行驶,李逸尘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脑中却在快速思考。
茶叶生意要提前,就要尽快解决原料和工匠的问题。
原料方面,顾渚茶庄的供应量不够,需要再找几家。
江南产茶之地不少,湖州、常州、越州都有好茶。
可以派人去联系,建立长期的采购关系。
工匠方面,现在作坊里有七个熟手,至少还需要二十个。
可以招些生手,让老师傅带。但培养需要时间,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上手。
还有包装、运输、售卖……
事情千头万绪。
但最关键的,还是宫里的态度。
陛下喜欢这茶,宫里会常备,这就是最大的招牌。
有了这个招牌,推广起来就容易得多。
那些观望的人,会跟着宫里走。
那些怀疑的人,会想“连陛下都喝,肯定错不了”。
所以,第一批进献宫中的茶叶,品质必须是最好的。
李逸尘回到延康坊家中,让福伯把作坊里最好的炒青散茶都拿出来。
他亲自挑选,只选芽头完整、色泽翠绿、香气清醇的。
挑出来的茶叶,用素纸包好,再放进刚买的漆盒里。
三个漆盒,每个装二两茶,一共六两。
不多,但足够了。
陛下要的是“茶”,不是“量”。
六两茶,够喝一阵子了。
等喝完了,宫里自然会来采买。
装好茶叶,李逸尘又写了张纸条,上面是冲泡的方法,放在盒中。
李逸尘坐在书房里,铺开纸,开始写接下来的计划。
两仪殿,暖阁。
李世民刚刚批完几份奏疏,靠在椅背上休息。
王德悄步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。
“陛下,李中舍人那边送来的茶叶。”
李世民睁开眼睛:“哦?这么快?”
“是。”王德把木盒放在御案上,打开。
“李中舍人说,家中还有一些存货,先送过来给陛下和娘娘们尝尝。一共三盒,每盒二两。”
李世民看着漆盒,黑底描金,松鹤延年,不算奢华,但很雅致。
他点点头:“李逸尘做事,倒是有分寸。”
没有直接用名贵木盒,也没有寒酸到用纸包。
漆盒恰到好处,既显重视,又不张扬。
王德取出一个漆盒,打开,里面是用素纸包好的茶叶,还有一张纸条。
“陛下,这有张纸条,写的是冲泡方法。”
李世民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。
上面写得很简单。
取茶少许,置盏中,沸水冲泡,静置片刻即可饮用。
不加佐料,以品其本味。
字迹清秀工整,是李逸尘的亲笔。
“他倒是细心。”李世民把纸条放在一边,“泡一盏来。”
“是。”
王德取来茶具,按纸条上的方法冲泡。
茶叶在沸水中舒展,汤色清澈,香气氤氲。
李世民接过茶盏,先闻了闻,然后抿了一口。
茶汤入口,依旧是那股清醇的滋味,回甘悠长。
他点点头:“还是这个味道。”
王德笑道:“陛下喜欢就好。李中舍人说了,这茶还在试制,产量有限。等日后正式开售,宫里就能正常采买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放下茶盏。
“他那边,作坊扩大需要什么,你看着给些方便。别让人卡他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王德躬身。
李世民又喝了一口茶,忽然问。
“李逸尘最近在忙什么?”
“回陛下,李中舍人主要在文政房处理税制改革的事。清丈专班的人选、试点州县的方案,都是他在筹备。”
王德如实回答。
“另外,他还在忙《大唐旬报》的事,还有钱庄的事情……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李逸尘这个人,能力是非凡的,而且做事稳妥,考虑周全。
太子能有今天的变化,他功不可没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重新端起茶盏。
茶已微凉,但滋味依旧。
翌日,午后。
李治从两仪殿出来,眉头微锁。
他刚向父皇汇报完巡察的最新进展。
刑部历年积案梳理出了三百多件疑案,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漏洞百出,两个衙门的人员构成也有问题,不少官员与地方豪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。
父皇听完,只说了句“继续查,该整顿的整顿”,就没再多言。
但李治能感觉到,父皇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,甚至有些……早有预料。
这让他心中更加沉重。
父皇派他参与巡察,本意是历练,也是让他看清朝堂的复杂。
现在他看清了,但看清之后,更觉无力。
积弊太深,牵涉太广。
他一个未成年的亲王,虽然有萧瑀和褚遂良支持,但真要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,还是力不从心。
李治走在宫道上,脚步很慢。
他在想一个人——李逸尘。
刚才给父皇汇报的时候,父皇对李逸尘的赞不绝口。
而且在巡察的时候,他总是听萧瑀和褚遂良对其称赞有加。
尤其是褚遂良跟着李逸尘一起调研回来会后更加赞不绝口。
这个人,不简单。
每件事都做得漂亮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更关键的是,李逸尘做事的方法——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让李逸尘来帮自己,巡察的事会不会顺利很多?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李治就摇了摇头。
李逸尘是太子的人,东宫的中舍人,如今正忙着税制改革,怎么可能来帮自己?
而且,自己开口要人,太子会怎么想?
父皇会怎么想?
李治停下脚步,站在宫道的转角处。
春日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,洒下一片片光影。
他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,还是转身,重新往两仪殿走去。
有些事,不试试怎么知道?
两仪殿,暖阁。
李世民刚喝完一盏茶,见李治去而复返,有些意外。
“雉奴,还有事?”
李治躬身行礼:“父皇,儿臣……有一事想请父皇示下。”
“说。”
李治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着父皇,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儿臣这几日参与巡察,深感刑部、大理寺积弊深重,整顿起来千头万绪。”
“萧公和褚公虽然尽心,但毕竟精力有限,许多具体事务需要人经办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儿臣听说,东宫文政房的李逸尘李中舍人,办事干练,思虑周全。”
“税制改革那么复杂的事,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“所以儿臣想……能否请李中舍人暂时抽空,协助儿臣处理一些巡察的具体事务?”
说完,他低下头,心中忐忑。
这个请求,很冒昧。
李逸尘是东宫属官,正在忙税制改革,自己却要借调他,太子那边会怎么想?
但李治还是说了。
因为他真的需要人帮忙。
更因为……他想接触李逸尘。
这个人,太特别了。
李世民看着小儿子,没说话。
暖阁里安静了很久。
李治低着头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终于,李世民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李逸尘身上的担子不轻。税制改革刚启动,文政房的事多,他还要办报纸,现在又弄茶叶生意。”
“你让他抽空帮你,他忙得过来吗?”
“儿臣不是要李中舍人全程参与,”李治忙道。
“只是希望他能抽空指点一二,或者帮着梳理一些复杂的卷宗。”
“儿臣知道李中舍人对东宫很重要,所以不敢强求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若有他相助,巡察之事能推进得更快些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,姿态也放得很低。
不是“要人”,是“请人帮忙”。
李世民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凉透,但清醇的滋味还在。
李逸尘这个人,确实有能力,而且做事有分寸。
让雉奴接触接触他,不是坏事。
但也不能让太子觉得,自己是在帮雉奴挖人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李世民放下茶盏。
“李逸尘如今确实忙。不过你既然开口了,朕会考虑。等过几日,朕问问他的意思。”
李治心中一喜,但面上依旧恭敬。
“谢父皇。儿臣只是求教,绝不敢耽误李中舍人的正事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摆摆手,“去吧。巡察的事,继续用心。”
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
李治躬身退出暖阁。
走出殿门,春日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中轻松了许多。
父皇没有一口回绝,说明有希望。
李治脚步轻快地往宫外走,脑中已经开始盘算,等李逸尘来了,要先让他看哪些卷宗,要请教哪些问题……
李治知道自己也需要给这样的能臣一个好印象。
李逸尘坐在文政房的值房中,面前摊开着几份关于钱庄筹备进度的文书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和条目上,思绪却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
钱庄的筹备已经基本完成。
选址定在了西市和东市各一处,建筑是按照他的要求改建的——厚重的石墙,坚固的铁门,内部设有专门的金库和账房。
人员也培训了一个月,从算账到鉴别钱币成色,从接待流程到安保守则,都反复演练过。
但他迟迟没有下令开业。
不是因为没准备好。
而是因为,他知道,钱庄这种东西,一旦推出,就不能回头。
它不是一种可以试错的商品。
它关乎信用,关乎整个经济体系的稳定。
一旦失败,不仅会损失钱财,更会摧毁刚刚开始建立的、脆弱的信用基础。
李逸尘闭上眼,在脑中梳理着西方银行业发展的脉络。
他记得,早期的银行起源于意大利的金匠铺。
人们把金银存放在金匠那里,换取保管凭证。
后来这些凭证开始在市场上流通,成为了最早的“银行券”。
金匠们发现,并非所有人都会同时来提取金银,于是他们开始将部分存款借贷出去,赚取利息——这便是部分准备金制度的雏形。
但这个过程,是自然发生的,用了几百年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是在贞观十八年的大唐,凭空创造出一套类似的、但又必须更稳妥的信用体系。
不能急。
绝对不能急。
李逸尘睁开眼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
他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金融危机的案例。
1929年的大萧条,2008年的次贷危机,根源都在于信用的过度扩张。
银行为了利润,盲目放贷,创造了远超实体经济承载能力的信用泡沫。
一旦泡沫破裂,便是灾难。
大唐现在的情况,还不具备支撑大规模信用扩张的基础。
农业生产仍占绝对主导,手工业虽然有所发展,但规模非常有限。
商业活动集中在几个大城市,广大的乡村地区仍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。
货币经济虽然已经确立,但绢帛、粮食等实物仍在许多交易中充当媒介。
在这种背景下,钱庄如果一开始就提供存款、贷款、汇票等全套服务,很可能会脱离实际需求,要么无人问津,要么被少数人利用来进行投机,最终酿成祸患。
所以,必须从最基础、最稳妥的功能开始。
金银铜钱的兑换,以及小额的、有严格抵押的借贷业务。
兑换业务是现成的需求。
大唐流通的开元通宝,虽然由朝廷统一铸造,但各地私铸、磨损的情况依然存在,钱币成色不一,给交易带来诸多不便。
钱庄可以提供标准的兑换服务,按实际含铜量折算,收取少量手续费。
这能立即解决实际问题,也能让百姓直观地感受到钱庄的“有用”。
贷款是银行利润的主要来源,但也是风险的最大源头。
在没有完善的信用评估体系、没有成熟的法律保障、没有足够的历史数据支撑的情况下,盲目放贷等于自掘坟墓。
那些穿越小说里,主角动不动就开银行、发贷款、赚取暴利的情节,在李逸尘看来,简直是儿戏。
他们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。
贷款收不回来怎么办?
抵押物处置不了怎么办?
借款人跑路了怎么办?
在没有现代征信系统、没有全国联网的身份信息、没有高效的司法执行体系的古代,这些都是无解的难题。
所以,钱庄初期以及相当长的时间内只能进行少量的接待业务。
再者就是准备金率必须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。
信用是什么?
信用就是“我相信你能兑现承诺”。
当所有人都知道,无论何时去钱庄,都能把自己的钱一分不少地取出来时,钱庄的信用就建立了。
在金融体系脆弱的初期,挤兑是致命的。
所以,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准备金率,不是保守,是生存的必要条件。
李逸尘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钱庄不应该是一个快速敛财的工具。
它应该是一个缓慢生长、深深扎根于实体经济土壤中的基础设施。
它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,而是提供服务,建立信用,为未来的金融体系打下坚实的基础。
钱庄可以逐步推出汇票业务,方便商人异地结算、小额抵押贷款,支持手工业者和商贩、甚至代收赋税等业务。
每一步,都必须稳扎稳打,必须有相应的风险控制措施。
李逸尘继续写。
钱庄的运营,绝不通过《大唐旬报》或《大唐政闻》大肆宣传。
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。
报纸的宣传力量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一篇文章,就能让“清饮茶”的概念传遍长安。
如果用来宣传钱庄,恐怕开业当天就会人山人海。
但这恰恰是他要避免的。
人山人海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好奇、凑热闹的人多,真正有需求、理解钱庄作用的人少。
意味着运营压力剧增,出错的风险倍增。
更意味着,一旦出现任何纰漏。
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,都会被放大,在舆论中迅速发酵,摧毁尚未建立的信用。
钱庄需要的是“细水长流”,是让目标客户,那些经常进行跨地区贸易的商人、那些需要安全保管大笔钱财的富户、那些被钱币成色问题困扰的普通市民慢慢地、自发地发现它的价值,然后口口相传。
所以,不开盛大的开业典礼,不登报宣传,只在钱庄门口挂一块朴素的牌匾,写清楚业务范围和服务细则。
让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门来。
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钱庄必须明确自己的定位——为实体经济服务。
李逸尘在这个标题下写了几个关键词。
手工业、工具改良、技术推广。
大唐的经济主体是农业,但未来的潜力在于手工业的升级和技术的进步。
钱庄在站稳脚跟后,应该将有限的资源导向这些领域。
比如,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“工具改良贷”,为铁匠、木匠等手艺人提供小额贷款,用于购买更好的工具、尝试新的工艺。
贷款必须有实物抵押,利率要低,期限要灵活。
又比如,可以资助一些实用的技术推广,如改良的织机、更高效的水车、新的作物种植方法等。
这些投资短期内可能看不到回报,但长期来看,能提高生产效率,创造更多财富,从而反过来扩大钱庄的服务需求和信用基础。
钱庄不能变成纯粹的“钱生钱”游戏。
它的根基必须扎在实实在在的生产和贸易活动中。
只有这样,它创造的信用才是坚实的,才是有益于社会整体财富增长的。
李逸尘写完这些,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这是一份极其保守、甚至有些“迂腐”的方案。
它放弃了一切快速盈利的可能,把安全和稳健放在了首位。
它要求投入大量的初始资本,却可能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显著的财务回报。
但他相信,这是唯一正确的路。
金融的本质是信用,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兑现承诺。
任何捷径,最终都是歧途。
李逸尘将写好的方案仔细卷起,放入一个木匣中。
他准备明天向太子详细汇报。
说服太子接受这个“慢”方案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