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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9章 陛下那儿……也快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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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清晨,长安城各坊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叫时,那份刊载着《贞观税制渐进改革诏》的《大唐旬报》和《大唐政闻》,已经送到了各大府邸的门前。

  崔瀚是在用早膳时看到报纸的。

  他刚端起粥碗,管家就捧着报纸匆匆进来,脸色发白。

  “家主,今日的报纸……头版头条……”

  崔瀚放下碗,接过报纸展开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一字一句读下去,他握着报纸的手指渐渐收紧,纸页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
  “清丈田亩……试点推行……区分田产性质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坐在他对面的崔夫人见他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崔瀚没有回答。

  他猛地站起身,报纸从他手中滑落,飘到地上。

  他看也没看,径直往外走。

  “备车!去郑府!”

  他的声音冰冷。

  同样的一幕,在长安城多处府邸上演。

  郑元礼正在院子里打拳,管家捧着报纸过来,他接过来扫了一眼,动作就僵住了。

 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,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。

  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
  他缓缓收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“皇帝这是要掘我世家的根啊。”

  卢承安的府邸里,这位以稳重著称的卢氏家主,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失态了。

  他看完报纸,沉默了很久,然后猛地将桌子掀翻。

 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,汤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
  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他吼着,眼睛通红。

  “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!”

  不到一个时辰,十几辆马车从各个坊里驶出,汇聚到了崇仁坊的一处别院。

  这是崔氏在长安的一处产业,平日里很少使用,此刻却成了世家官员们紧急聚会的场所。

  堂屋里,二十多人聚集在一起,人人脸色铁青。

  崔瀚坐在主位,手指敲着椅背,敲得又快又急。

  “都看到了?”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
  “看到了。”郑元礼冷笑。

  “皇帝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。清丈田亩——清丈田亩!”

  “他这是要把我们所有的田产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!”

  “还有那‘区分田产性质’!”卢承安的声音都在抖。

  “什么叫正当所得?什么叫非法所得?他太子说了算?这些年,哪家没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田产?”

  “真要按这个标准查,咱们谁家能干净?”

  “最毒的是试点!”另一个王姓官员咬牙道。

  “先在京畿、河南试点。京畿是天子脚下,河南是咱们的老家!他这是要拿我们开刀,杀鸡儆猴!”

  堂屋里一片骂声。

  崔瀚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,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骂有什么用?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办。”

  “怎么办?”郑元礼猛地站起来。

  “上书!弹劾!这诏书根本没有经过朝堂正式议政!太子这是擅权!是僭越!”

  “对!上书!”

  “联名上书!”

  “让陛下看看,他儿子是怎么胡作非为的!”

  群情激愤。

  崔瀚看着他们,心中却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
  他想起前几个月,世家官员们静跪太极殿,以辞官威胁陛下施压太子。

  那时候,他们声势浩大,满朝文武至少有三成是世家或与世家关联密切的官员。

  可现在呢?

  他环视堂屋里的人。

  二十多人,都是各家的核心人物,但比起从前,少了太多。

  “联名上书……”崔瀚缓缓道。

  “咱们现在,还有多少人能在朝堂上说话?”

 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众人头上。

 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是啊,还有多少人?

  那场大规模“告病”,太子准了二十七人的辞呈。

  后来又陆陆续续,有些官员被调任、被贬谪,还有些因为各种原因请辞了。

  剩下的这些人,要么是职位不高、影响有限的,要么是还在观望、不敢轻易表态的。

  真正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、有分量的,已经不多了。

  “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高士廉、岑文本……”郑元礼一个个数着。

  “这些重臣,昨天被太子召去两仪殿偏殿议事,出来后诏书就发了。他们肯定是点头了的。”

  “他们怎么会点头?”卢承安不解。

  “这可也动了他们的利益啊!房玄龄、高士廉,哪家不是田产无数?”

  “你还没看出来吗?”崔瀚苦笑。

  “这诏书里,留了余地。‘区分田产性质’,‘正当所得者缓增’,‘非法所得者严惩’。”

  “这是把咱们分成了两拨——守规矩的,他给活路。不守规矩的,他往死里打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更苦。

  “房玄龄、高士廉这些人,他们的田产大多是祖上传下来的,或是陛下赏赐的,或是正当买卖所得。”

  “只要他们不阻挠改革,太子不会动他们。可咱们呢?”

  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
  是啊,他们这些世家,哪家没有靠着权势强占过田地?

  哪家没有在灾荒年低价收购过灾民的土地?

  哪家没有通过姻亲关系吞并过小户的田产?

  真要按“非法所得”查,谁也跑不了。

  “那……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?”

 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声音发颤。

  “当然不能!”郑元礼咬牙。

  “就算人少,也要发声!要让陛下知道,这天下不是太子一个人说了算的!朝政大事,必须经过朝堂公议!”

  “对!联名上书!”

  “现在就写!”

  众人又开始激动起来。

  崔瀚看着他们,心中那股无力感更重了。

  但他知道,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。

  “好。”他站起身。

  “咱们联名上书。但要记住,奏折里不提田产,不提利益,只提规矩——太子绕过朝堂、擅发诏令,这是坏朝廷法度,动国本根基。”

  “明白!”

  “就按崔公说的写!”

  众人纷纷附和。

  很快,一份联名奏折起草好了。

  二十多人签名画押,郑元礼亲自执笔,言辞激烈,直指太子“擅权越矩”“动摇国本”。

  奏折被紧急送往通政司。

  然后,就是等待。

  等待的时间里,崔瀚没有回府。

  他留在别院里,和郑元礼、卢承安等人喝茶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喝茶的话。

 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灌,但谁也没尝出茶味。

  “通政司那边,应该已经递上去了。”

  郑元礼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
  “陛下今天会看到。”

  “看到了又能怎样?”卢承安叹气。

  “陛下要是想管,昨天就不会让诏书发出来。”

  这话让众人心里更沉。

  是啊,陛下要是反对,昨天在太子呈报时就会驳回了。

  既然诏书能发出来,就说明陛下至少是默许的。

  “不行。”崔瀚放下茶杯。

  “光递奏折不够。咱们得去找人。”

  “找谁?”

  “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岑文本、高士廉。”崔瀚一个个数出来。

  “他们是重臣,陛下倚仗他们。只要他们肯说话,陛下就得听。”

  “他们会帮咱们说话吗?”有人怀疑。

  “试试看。”崔瀚站起身。

  “分头去。我去长孙无忌府上,郑公去房玄龄那儿,卢公去高士廉府上,再派个人去岑文本那儿。”

  “不管用什么说辞,一定要让他们知道——这事不能这么办!这是动摇国本!”

  众人分头行动。

  崔瀚的马车停在长孙无忌府门前时,已是午后。

  门房通报后,他被引了进去。

  长孙无忌在书房见他,脸色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
  “崔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
  长孙无忌请他坐下,让下人上茶。

  崔瀚哪有心思喝茶,他直入主题。

  “司徒,今日的报纸,您看了吧?”

  “看了。”长孙无忌点头。

  “税制改革,陛下圣明,太子用心,这是好事。”

  “好事?”崔瀚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
  “司徒,这诏书根本没有经过朝堂正式议政!太子这是擅权!是僭越!长此以往,朝堂法度何在?国本根基何在?”

  长孙无忌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崔公,”他缓缓开口。

  “昨日太子召我们六人去两仪殿偏殿,就是议这事。”

  “诏书里的每一条,我们都讨论过,太子也都解释过。这不是擅权,是已经议过了。”

  “可那只是小范围商议!”

  崔瀚激动道:“朝政大事,当在朝堂上公议!让百官都说话!哪能就你们六个人定了?”

  “崔公,”长孙无忌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
  “您说的有道理。但您也知道,如今朝堂上……能说话的人不多了。”

  这话像一根针,扎在了崔瀚心上。

  他张了张嘴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  长孙无忌继续道:“况且,这诏书也不是一次就推行天下。”

  “先试点,在京畿、河南两道试行。若有问题,随时可以调整。太子思虑得很周全。”

  “试点……”崔瀚咬牙。

  “那试点的地方,不正是我们世家的根基所在吗?太子这是要拿我们开刀!”

  “崔公此言差矣。”长孙无忌摇头。

  “诏书写得很清楚,‘区分田产性质’。正当所得者,朝廷承认,税负增加部分还有三年缓冲期。”

  “太子这不是要开刀,是要整顿。整顿那些不守规矩的,保护那些守规矩的。”

  他看着崔瀚,目光深邃。

  “崔公,你们崔氏在山东的田地,若是正当所得,怕什么清丈?若是非法所得……那也该整顿。”

  崔瀚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他听懂了长孙无忌的潜台词——你们崔家要是干净,就不用怕,要是不干净,那活该被整。

  “司徒……”他还想说什么。

  “崔公,”长孙无忌打断他。

  “我理解你们的担忧。但这事,陛下已经定了,太子也拿出了周全的方略。”

  “我们做臣子的,该想的是如何配合朝廷推行新政,而不是阻挠。”

  他站起身,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
  “我还有公务要处理,就不多留崔公了。”

  崔瀚浑浑噩噩地走出长孙府,坐上马车时,整个人都是木的。

  长孙无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——他不会帮世家说话。

  那其他人呢?

  他让车夫赶车去郑元礼和卢承安那边,想问问情况。

  结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郑家的马车。

  两辆车并排停下,车帘掀开,郑元礼的脸色比崔瀚还难看。

  “房玄龄怎么说?”崔瀚问。

  “还能怎么说?”郑元礼冷笑。

  “‘陛下已定’‘太子周全’‘臣子当配合’。”

  “我还说了动摇国本的话,你猜他怎么说?”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他说,”郑元礼的声音都在抖。

  “‘国本不是几家的田产,是天下百姓的民心。租庸调之弊已深,不改才是动摇国本。’”

  崔瀚闭上了眼睛。

  过了一会儿,卢承安的马车也来了。

  高士廉那边的结果一样——老臣虽然客气,但态度坚决。

  去岑文本那儿的人回来得更晚,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绝望。

  岑文本直接说,他已经就权责匹配等问题向太子提了建议,太子都采纳了。

  现在的方略已经很完善,没什么可说的。

  “完了……”郑元礼喃喃道。

  “他们都不帮咱们说话。”

  “不是不帮,”崔瀚苦笑。

  “是他们看清楚了——太子这招,分化瓦解。守规矩的,给活路,不守规矩的,往死里打。他们自然选择守规矩。”

  “那咱们就等死?”卢承安眼睛通红。

  堂屋里一片死寂。

  许久,崔瀚才缓缓开口: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魏王。”

  众人眼睛一亮。

  对啊,还有魏王!

  太子推行改革,受损的不只是世家,还有魏王——毕竟魏王背后也有世家支持,他的利益也和这些田产关联。

  “去魏王府!”郑元礼立刻道。

  “现在就去!”

  众人又激动起来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魏王府。

  李泰正在书房里看书。

  如果那还能叫看书的话。

  他眼睛盯着书页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  报纸就摊在桌上,头版头条刺眼得很。

  税制改革。

  清丈田亩。

  试点推行。

 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他心上。

 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  这意味着太子又往前迈了一大步,而且这一步迈得稳,迈得狠——有试点,有缓冲,有区分,让人想反对都找不到理由。

  更重要的是,这诏书是父皇朱批的。

  这说明什么?说明父皇认可了。

  说明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,又稳了一分。

  李泰放下书,揉了揉眉心。

  他觉得累,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累。

  这一年多,他眼看着太子从一个暴躁易怒、人人嫌弃的跛子,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沉稳干练、朝野称颂的储君。

  开放东宫,纳谏如流。

  推行盐政,掌控财源。

  创办报纸,引导舆论。

  建立钱庄,布局金融。

  现在又来税制改革,要动世家的根基。

  每一步都踩得准,每一步都走得稳。

  而他呢?

  他做了什么?

  发行债券,协办《大唐政闻》。

  虽说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也在提升,终究和太子差了一大截。

  收买中层将领,布局军权,可那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。

  李泰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。

  他拼命跑,对方却越跑越快,越跑越远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杜楚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  李泰抬起头:“进来。”

  杜楚客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。

  “殿下,崔瀚、郑元礼、卢承安等十几人,在府外求见。”

  李泰眉头一皱: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
  “还能干什么?”杜楚客苦笑。

  “看到报纸了,坐不住了,来找殿下想办法。”

  “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李泰烦躁地挥手。

  “诏书是父皇朱批的,太子方略周全,连长孙无忌、房玄龄他们都点头了。我能说什么?”

  “可他们毕竟……”杜楚客斟酌着用词。

  “毕竟是殿下的人脉。若不管,怕是寒了人心。”

  李泰沉默。

  是啊,这些人是他的人脉,是他和太子抗衡的资本。

  若不管,以后谁还跟他?

  可管了,又能怎样?

  去跟父皇说,这诏书不行?父皇会听吗?

  去跟太子争,这改革不能推?太子会理吗?

  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李泰最终道,“在前厅见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杜楚客退下。

  李泰坐在书房里,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起身往前厅去。

  前厅里,崔瀚、郑元礼、卢承安等十几人已经等在那里,个个脸色焦急。

  见李泰进来,众人连忙起身行礼。

  “参见魏王殿下。”

  “免礼。”李泰在主位坐下,摆摆手。

  “诸位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
  崔瀚作为代表,上前一步,躬身道。

  “殿下,今日的报纸,您想必看了。税制改革诏书已发,我等……我等心急如焚啊!”

  “哦?”李泰故作不解。

  “税制改革,利国利民,有何心急的?”

  “殿下!”郑元礼忍不住了。

  “这是要清丈田亩!要动我们的根基啊!”

  “是啊殿下!”卢承安也道。

  “太子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!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!”

  众人纷纷附和,前厅里一片恳求之声。

  李泰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  这些人,曾经是他倚仗的力量。

  世家门阀,盘根错节,掌控着地方经济、仕途通道,甚至舆论话语。

  有他们支持,他才有和太子一争的资本。

  可现在呢?

  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,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只会哀嚎求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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