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自己,又能做什么?
“诸位,”李泰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你们的担忧,本王明白。但这事,父皇已经定了,太子也拿出了方略。连长孙无忌、房玄龄这些重臣都点头了。本王能说什么?”
“殿下!”崔瀚急了。
“您可以去劝陛下啊!就说这事没有经过朝堂公议,不合规矩!就说清丈田亩会引发地方动荡,动摇国本!您的话,陛下总会听几句的!”
“是啊殿下!您去说说吧!”
众人又激动起来。
李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前厅里的气氛都开始凝固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本王会去找父皇,也会去找太子,劝一劝。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“但是,”李泰话锋一转。
“你们也要明白,这事已经登了报纸,诏书已经发了。能不能劝得动,本王不敢保证。”
“还有,”李泰看着他们,语气严肃。
“你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。太子这招,分化瓦解。守规矩的,他给活路,不守规矩的,他往死里打。”
“你们各家,该清理的清理,该补救的补救。别到时候真被查出来,谁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,但也是实话。
众人脸色变了变,但都点头。
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“我们回去就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泰站起身。
“今日就先这样吧。你们先回去,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谢殿下!”
众人躬身行礼,陆续退了出去。
前厅里只剩下李泰和杜楚客。
李泰重新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殿下真要去劝陛下和太子?”杜楚客问。
“劝总要劝的。”李泰苦笑。
“不然他们该寒心了。但劝不劝得动……你自己也知道。”
杜楚客沉默。
是啊,劝不劝得动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低声道,“其实这样也好。”
“好?”李泰看他,“好在哪?”
“世家势弱,对殿下未必是坏事。”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您想想,从前世家势大,他们支持殿下,但也挟制殿下。殿下做事,总要顾及他们的利益。”
“现在他们势弱了,反而更依赖殿下。殿下用他们,也更顺手。”
李泰若有所思。
“而且,”杜楚客继续道。
“太子这次改革,看似动了世家的利益,但也树了更多的敌。”
“地方豪强、中小地主,甚至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,只要家里有田产的,谁不担心被清丈?”
“谁不担心被‘区分’?”
“太子这是把自己放在了更多人的对立面。”
李泰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所以,咱们现在要做的,”杜楚客压低声音。
“不是硬顶,是积蓄力量。等太子树敌够多,等陛下对他的忌惮够深,咱们再出手。”
“怎么出手?”
“两条路。”杜楚客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将准备的太子‘对登基信心十足’‘已做好接位准备’之类的消息提前散播出去。这会让陛下更加忌惮。”
李泰点头。
这是在太子献出雪花盐的时候定好的计策!
只是准备在太子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使用。
“第二,”杜楚客声音更低了。
“咱们掌握的那些中层将领,是关键时刻的杀手锏。”
“若真有那么一天,陛下和太子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,咱们的人……可以给太子致命一击。”
李泰瞳孔一缩。
“这……太冒险了。”
“是冒险。”杜楚客点头。
“所以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用。但现在,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李泰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色,暮色渐沉,光线暗淡。
“这一年,变化太大了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去年这时候,世家还不可一世,太子还是个跛子,人人嫌弃。”
“可现在呢?世家成了丧家之犬,太子稳坐储位,连父皇都要亲自下场跟他争话语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杜先生,你说……本王还有机会吗?”
杜楚客看着他。
这位魏王殿下,曾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,才华横溢,朝野称颂。
可现在,他脸上有了疲态,眼中有了迷茫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机会永远都有,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。现在陛下已经亲自下场跟太子争夺了,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陛下感受到了威胁。只要陛下对太子有忌惮,殿下就有机会。”
“可父皇现在……明显是支持太子的。”李泰叹气。
“支持,是因为太子做的事对江山有利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可若有一天,太子做的事,让陛下觉得威胁到了皇权呢?陛下还会支持吗?”
李泰眼睛动了动。
“所以,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等太子继续往前走,走到陛下觉得不安的地方。”
“等世家继续势弱,弱到只能完全依附殿下。”
“等咱们的布局慢慢成熟,成熟到可以一击致命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。
“殿下,要看长远。一时的得失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最后的胜负。”
李泰看着他,许久,缓缓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那就等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夜色渐深。
崔瀚回到府邸时,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
魏王答应去劝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劝不劝得动,难说。
而且魏王也说了,让他们自己清理补救。
怎么清理?怎么补救?
那些强占的田地,能退回去吗?那些低价收购的田产,能补差价吗?
那些通过姻亲吞并的土地,能吐出来吗?
不能。
一旦退了、补了、吐了,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。
到时候不用太子查,自己就先垮了。
可不退不补不吐,等太子来查,结果更惨。
进退两难。
崔瀚坐在书房里,连灯都没点。
黑暗中,他呆呆地坐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,世家官员们静跪太极殿,以辞官威胁陛下施压太子。
那时候,他们声势浩大,满朝震动。
太子怎么做的?
他们当时还笑,笑太子傻,笑太子自断臂膀。
那么多官员辞官,朝堂还不瘫痪?
到时候太子还得求他们回来。
可结果呢?
朝堂没瘫痪。
太子提拔寒门,调任官员,很快就把空缺补上了。
朝局反而更稳了。
他们告病,太子准了,还下令没有太子命令,告病之人不得回朝办公。
他们当时还等着看笑话,等着朝政瘫痪,太子妥协。
可结果呢?
朝政没瘫痪,运转如常。
反倒是他们这些告病的人,被晾在了一边,再也回不去了。
现在想来,他们是不是上了太子的当?
太子根本不在乎他们辞不辞官,告不告病。
他们的行为,反而帮太子清洗了朝堂,让太子在朝中没有了束缚。
现在,太子要推行税制改革,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因为能反对的人,要么辞官了,要么告病了,要么被调任了,要么……不敢说话了。
“哈……”崔瀚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在黑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太子……你好算计……真是好算计……”
他笑着笑着,笑不出来了。
这一刻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——一种面对大势已去、无力回天的无力。
窗外,夜色深浓。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,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样,今夜无眠。
晨光初透,两仪殿东暖阁的窗纸泛着青白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几份昨夜通政司连夜送来的奏疏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——由崔瀚、郑元礼、卢承安等二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的折子。
折子写得很长,言辞激烈,痛陈太子“擅权越矩”“绕过朝堂公议”“动摇国本根基”。
但翻来覆去,说的都是“规矩”“法度”,对税制改革本身的内容,却避而不谈。
李世民放下奏疏,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他没有立刻批阅,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疏。
这是百骑司昨日傍晚送来的密报,详细记录了崔瀚等人昨日一整天的动向——
先是聚在崔氏别院商议,然后分头拜访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高士廉、岑文本,最后又一起去了魏王府。
他拿起崔瀚那份奏疏,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仔细了。
奏疏里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。
说太子“擅权”,却拿不出任何太子违制的证据——太子召六位重臣议事,本就是奉了他的旨意。
说“绕过朝堂公议”,却不敢提如今朝堂上还有多少人能“公议”——那二十七名告病官员,至今还在家“养病”呢。
说“动摇国本”,却不敢说清到底动摇了谁的国本。
李世民放下奏疏,端起手边的茶盏。
茶是尚食局煎的,加了姜、桂、盐,滋味浓烈。
他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茶……似乎不如前几日太子献的那种清茶爽口。
他放下茶盏,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。
“世家……”
李世民喃喃道。
他想起武德九年,自己刚登基的时候。
那时候,关陇集团、山东世家、江南士族,盘根错节,掌控着朝堂、地方、甚至军队。
每一次施政,都要考虑他们的态度。
每一次用人,都要平衡他们的利益。
就连他这个皇帝,也要娶长孙氏的女儿,娶韦氏的女儿,娶杨氏的女儿,用联姻来维系与这些门阀的关系。
他曾下定决心,要瓦解这些世家。
但不是用刀,不是用血。
他要让他们慢慢衰落,慢慢退出历史的舞台。
所以有了科举——给寒门一条上升的路。
所以修订《氏族志》——重新排定世家次序,打压旧族。
所以推行均田——限制土地兼并。
但这些举措,见效都太慢。
科举取士,每年不过数十人,而且考中的,往往还是世家子弟居多——他们有家学,有资源,寒门如何比得过?
《氏族志》修订了,世家的名声受损,但实际利益并未动摇。
均田制推行了,但地方豪强总有办法规避,土地兼并从未真正停止。
十几年了,世家依然是世家,依然掌控着大量资源,依然能在朝堂上发声,依然能影响朝政。
可是现在……
李世民看着崔瀚那份奏疏。
联名的只有二十余人。
而就在一年前,世家官员在朝堂上振臂一呼,应者云集,动辄数十上百人。
那时候,他们敢静跪太极殿,敢死谏。
现在呢?
只能写一份奏疏,说些空洞的“国本”“法度”。
而且连奏疏里,都不敢提自己的实际利益,只能拿大帽子压人。
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他费了十几年心思,想慢慢瓦解世家,却收效甚微。
太子只用了一年多时间,就把世家逼到了这个地步。
而且太子的手段,比他温和得多。
没有血腥清洗,没有政治迫害。
现在又来税制改革,要清丈田亩,动他们的根基。
每一步都走得稳,每一步都让世家无力反驳。
他们只能躲在“规矩”“法度”后面,说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李世民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姜桂的辛辣味更重,让他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王德。”
“臣在。”王德悄步上前。
“换盏茶来。”
“是。”
王德退下,片刻后端着一盏新煎的茶回来。
李世民接过来,喝了一口,还是那个味道。
他放下茶盏,看着王德。
“前几日太子献的那种清茶,还有吗?”
王德躬身道:“回陛下,太子殿下前日献的那罐,昨日就喝完了。臣已让尚食局去采买,但市面上……还没有卖的。”
“没有卖的?”李世民眉头一挑。
“李逸尘不是弄了作坊制茶吗?”
“是。”王德道。
“李中舍人的作坊确实在制茶,但据臣所知,还没开始售卖。市面上现在流通的,还是传统的煎茶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王德躬身退下。
暖阁里重归安静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忽然觉得,少了那种清茶,思考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。
那茶滋味清醇,回甘悠长,喝下去后,心神都仿佛清净了些。
不像这煎茶,味道浓烈,喝多了反而觉得燥。
他睁开眼,看向御案上那几份奏疏。
崔瀚的联名奏疏,魏王昨夜递上来的“劝谏”折子,还有几份其他官员的奏报。
都是说税制改革这事,要慎重,要缓缓,要再议。
但语气,都比从前弱了太多。
李世民拿起朱笔,在崔瀚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。
“已阅。改革方略已定,无需再议。”
然后放在一旁。
李世民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看着空了的茶盏。
忽然又想起那种清茶的滋味。
清冽,回甘,让人心神宁静。
“王德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那种清茶……李逸尘的作坊,什么时候开始卖?”
王德一愣,随即道:“臣不知。但臣可以派人去问问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。
他只是一时想起,随口一问。
身为皇帝,想要什么茶没有?
只是……那茶确实特别。
特别到让他觉得,少了它,思考都少了点滋味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兵部关于北疆防务的奏报,看了起来。
王德站在一旁,看着陛下的侧脸。
他伺候李世民一辈子了,从秦王到天子,二十多年。
陛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,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,他都能读懂其中深意。
刚才陛下问起那茶,虽然语气平淡,但王德知道——陛下喜欢那茶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。
是那种习惯了之后,突然没了,会觉得少了点什么的喜欢。
王德默默记在心里。
他没有立刻去做什么。
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,他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什么时候做,怎么做。
翌日,午后。
李逸尘从两仪殿偏殿走了出来。
他刚向太子汇报完清丈专班的人选名单,太子做了几处调整,让他回去修改。
走出殿门,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眯了眯眼,正要往文政房方向走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李中舍人留步。”
李逸尘回头,看到王德从殿内走了出来。
他立刻躬身:“王内侍。”
王德快步走到他面前,脸上带着和善的笑。
“李中舍人这是要回文政房?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道。
王德点点头,左右看了看。
殿前空旷,只有几个值守的宦官站在远处。
“李中舍人,”王德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咱家有点事情,想和中舍人说一说。”
李逸尘心中微动。
王德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宦官,平日与他并无交集。
今日突然叫住他,说有事要说……
“王内侍请讲。”李逸尘恭敬道。
王德又看了看四周,才道。
“咱家就直说了。前几日太子殿下献给陛下的那种清茶,陛下喝了,觉得甚好。”
李逸尘心中了然。
“那是下官家中试制的,能得陛下喜欢,是下官的荣幸。”
“是啊,”王德笑道。
“不仅陛下喜欢,宫里的几位娘娘尝了,也都说好。尤其是杨妃娘娘,这几日总念叨,说那茶滋味清雅,比煎茶爽口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逸尘。
“所以咱家就想问问李中舍人,这茶……何处可以购得?娘娘们想喝,陛下那儿……也快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