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。
两仪殿偏殿内的烛火已经续过两次,值夜的宦官悄悄添了灯油,又将灯芯拨亮了些。
殿内依旧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李承乾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边缘的规律声响。
他独自坐在案后,面前摊开的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最上方,是六个格外端正的墨字:
务本。
务教。
务民。
这是他从李逸尘那里听来的“为政三要”。
起初是震撼。
那种拨云见日、豁然开朗的震撼。
仿佛一道光,照进了他以往混沌的为政思维中。
原来治国可以这样梳理,原来千头万绪的政务,可以归结为三个根本方向。
然后是兴奋。
他迫不及待地铺纸提笔,开始为明日的贞观学堂讲课做准备。
务本、务教、务民,每一个部分都要讲透,要引经据典,要结合实例,要让那四百名学子真正理解这“三要”的精髓。
可写着写着,他的笔速慢了下来。
一个问题,逐渐浮上心头。
这“三要”固然精妙,可如何让学子们真正理解其背后的深层逻辑?
如何让他们明白,为什么同样的政策,对不同的群体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?
为什么朝堂上总是争吵不休,为什么利益冲突难以调和?
他想起了李逸尘之前与他谈过的“阶级”。
那是在他大病初愈后,李逸尘第一次系统地为他剖析“民”的构成。
不再是简单的“士农工商”四业划分,而是基于土地、权力、财富的实际占有与分配关系,所形成的不同利益群体。
皇室与贵族、官僚士绅、工商业者、庶民农户、贱民奴婢……
每一个“阶级”,都有其独特的生存状态、利益诉求、与朝廷的关系。
当时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,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他治下的“子民”,并非一个模糊的整体,而是由这些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“阶级”所组成的复杂结构。
朝廷的任何政策,都会在这些不同的“阶级”中引发不同的反应。
减赋税,农户欢欣,可若因此导致国库空虚、无力兴修水利,长远看农户反受其害——
这是“阶级”利益与整体利益之间的矛盾。
抑兼并,贫农拥护,可地主豪强必然反弹,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,执行中必遭软抵硬抗——
这是不同“阶级”之间的直接冲突。
通商业,商贾得利,可若过度膨胀冲击农本,导致弃耕从商,又会动摇国本——
这是“阶级”结构失衡带来的风险。
李承乾的笔尖停在纸上,墨迹缓缓晕开一小团。
他忽然意识到,明日去贞观学堂,若只讲“务本、务教、务民”这“三要”,恐怕还不够。
学子们依然会各执一词。
“抑商派”会说:加重商税,是为了“务本”——农为国之本,不能任由商业冲击。
“重商派”会说:维持商税,是为了“务本”——商业流通亦是国本之一端,促进货殖,充实国库。
“调和派”会说:折中方案,是为了“务民”——兼顾各方,社会稳定。
谁都觉得自己符合“三要”。
可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激烈的争吵?
因为每个人潜意识里,都在为自己所归属或同情的那个“阶级”发声。
寒门出身的刘简,天然倾向于保护农人,警惕商贾。
世家旁支的郑虔,虽能跳出世家窠臼,但对商业价值的认知,终究带着从小耳濡目染的痕迹。
还有那些出身中小地主、地方吏员家庭的学子,他们的观点,往往介于几派之间,试图寻找平衡……
李承乾缓缓放下笔,身体向后靠去,闭上眼睛。
所以,光讲“三要”不够。
还需要让学子们明白“三要”背后的社会现实——
那个由不同“阶级”组成的、利益交织又冲突的现实。
只有明白了自己所处的“阶级”位置,明白了其他“阶级”的处境与诉求,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会有分歧,为什么需要妥协,为什么治国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或单一理念。
可是……
李承乾睁开眼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。
之前因为“阶级”这个概念,太过敏感。
直接拿到朝堂上讲,必然引发轩然大波。
那些世家权贵、官僚士绅,谁会乐意听人剖析他们所属的“阶级”及其利益?
谁会愿意承认,自己的某些主张,其实是在为所属“阶级”争取特权?
他们会说这是“挑动对立”,是“离间君臣”,是“动摇国本”。
甚至可能上升到“心怀叵测”的高度。
李承乾的手指又无意识敲击起来。
然后,一个念头,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,骤然划过他的脑海。
贞观学堂。
那四百名学子,来自不同州县、不同出身、不同背景。
他们有寒门,有世家,有农户,有商贾子弟。
他们年轻,有理想,有热血,尚未被官场完全浸染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们现在,正在为商税之争吵得不可开交。
这不正是最好的……“观念试验场”吗?
李承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某些在朝堂上不便直接提出的、敏感或前瞻性的政治理念,是不是可以先在学堂内部,向这些未来的官员提出、讨论、观察反应?
学堂相对封闭,学子们尚未正式步入官场,争论更多是基于理念而非现实利益。
在这里提出“阶级”概念,引发的震动会小很多。
学子们会思考、会辩论,但不会像朝中那些老狐狸一样,立刻联想到自身的权力地位,进而激烈反弹。
而通过他们的争论、他们的文章、他们的反应,自己可以观察这个概念被接受的程度,可能引发的误解,需要补充的阐释……
这简直是一个天然的缓冲地带。
一个绝佳的“观念试验场”。
李承乾猛地坐直身体,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。
他忽然想起李逸尘当初力主设立贞观学堂的种种建议——
要选拔不同出身的学子,要注重实务教学,要鼓励争论思辨……
当时他只以为先生是想要培养干才。
现在想来,先生是不是……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?
预见到了学堂不仅可以培养官员,更可以成为新思想、新观念的孕育地与试验田?
那些在朝堂上不便直言的深层次问题,那些可能触动既得利益的结构性矛盾,可以先在这里,以“学术探讨”“课业辩论”的形式提出。
让这些未来的执政者提前思考、提前碰撞。
等他们将来步入官场,这些思想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。
届时推动变革,阻力自然会小许多。
因为新一代的官员,是在这种思考中成长起来的。
李承乾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先生……到底看到了多远?
“呼——”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。
明日,他就要去贞观学堂。
他要讲“三要”,也要引出“阶级”。
但怎么引?
直接抛出“阶级”这个词?
太过突兀,也太过敏感。
学子们未必能立刻理解,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困惑甚至恐慌。
要循序渐进。
要从他们熟悉的“四民”说起,从他们正在争论的商税问题切入,一步步引导他们看到“四民”内部的巨大差异,看到不同群体之间真实的利益分野……
李承乾重新提笔,在纸上快速书写。
思路如泉涌。
他要设计一连串的问题,引导学子们自己思考、自己发现。
不是灌输,是启发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,他也要观察——观察哪些学子能迅速理解,哪些学子会固执己见,哪些学子能跳出自身出身局限,看到更广阔的社会图景……
这不仅是给学子们上课。
也是给他自己上课——观察未来官员的思维模式、立场倾向、可塑性。
同时……
李承乾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明日他在学堂所讲的一切,必定会传到父皇耳中。
他可以观察父皇的态度。
父皇听到这些关于“阶级”的论述,会作何反应?
是警惕?
是沉思?
是赞同?
还是……
李承乾不敢完全揣测圣心。
但他知道,父皇是雄才大略的君主,对治国的深层问题,必然有敏锐的洞察。
只是有些话,身为皇帝不便直言。
而自己以太子、以学堂授课者的身份提出,性质便有所不同。
这是“学术探讨”,是“培养未来官员”,不是正式的政见奏陈。
即便父皇不完全赞同,也有转圜余地。
更何况,李承乾有一种隐隐的感觉——父皇或许……会想听。
听一听新一代的思考,听一听那些可能触及帝国深层结构的问题。
李承乾放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
他忽然对贞观学堂的意义,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。
它不仅是培养官员的机构。
更是思想碰撞的场所,是政策理念的预演地,是观察社会矛盾的地方,是试探政治风向的探场所。
未来,或许还有很多敏感议题,可以在这里先提出、先讨论。
等争论得差不多了,观点也成熟了,再拿到朝堂上正式议处,阻力会小很多。
因为舆论已经过预热,反对者已经提前暴露了论点,支持者也有了更充分的准备。
这……才是学堂真正的大用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承乾低声自语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“您当初……究竟想到了哪一步?”
殿外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李承乾却没有睡意。
他依旧坐在案后,反复推敲明日讲课的每一个环节,每一句问话,可能引发的每一种反应,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殿下。”宦官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,“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明日还要去贞观学堂。”
李承乾从沉思中惊醒。
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,又看了看案上写满字的纸张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起身,将纸张仔细收好,放入一个锦匣中。
明日,将是一场重要的讲课。
不仅是对学子,也是对他自己。
次日清晨。
尚书省值房内,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茶香混合的气息。
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岑文本、高士廉四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旁,案上摊开着几份关于山东春旱赈济款项调拨的文书。
“济南、青州、齐州三地,今春雨量不足往年六成,麦苗已有枯黄迹象。”
房玄龄指着文书上的数字,语气平稳中带着凝重。
“州县奏请提前调拨常平仓粮,以备春荒。然去岁河北水患,常平仓已动用了不少。若山东再开仓,恐影响京师储备。”
长孙无忌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。
“京师储备关乎根本,不可轻动。但山东春旱若成灾,流民滋生,亦是祸患。可否从江淮调粮北上?”
岑文本摇头:“江淮漕运,三月方始通航。如今二月,漕船尚未集结。即便立刻下令,粮食运抵山东,也需一个半月。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高士廉道:“或可令山东周边州县,互相调剂。青州缺粮,可从登、莱二州暂调。齐州缺粮,可从濮、曹二州周转。虽不能完全解困,可缓一时之急。”
房玄龄点头:“此策可行。然州县之间调粮,需中枢协调,否则互相推诿,反误事机。今日便拟文,命山东道统筹此事,十日内必须报调剂方案。”
四人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,待主要事项敲定,房玄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似是不经意地道。
“对了,今日太子殿下要去贞观学堂授课。”
话音落下,值房内安静了一瞬。
长孙无忌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太子授课?讲什么?”
岑文本和高士廉也看向房玄龄。
房玄龄放下茶盏,缓缓道。
“近日贞观学堂因东西市调研之事,学子们争论激烈。关于商税该加该减、商人该抑该重,分成了三派,各执一词,吵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殿下此去,想必是要予以引导。”
长孙无忌眉毛微挑:“争论激烈?如何个激烈法?”
房玄龄简单叙述了刘简、郑虔等几派代表人物的主要观点,以及这几日明伦堂内的争论情形。
听完,长孙无忌沉默片刻,才道:“这些学子……倒是敢言。只是观点未免偏激。”
“抑商派欲加重商税、限制商人,却不想商业凋敝后,货物不通、市面萧条,税从何来?”
“重商派又过于乐观,以为商业可无限繁荣,却不想财富过度集中于商贾之手,会引发何等社会不公。”
岑文本点头。
“赵国公所言甚是。治国之道,贵在平衡。偏执一端,皆不可取。”
“只是这些学子年轻气盛,又各自身世不同,有此偏激之见,也是难免。”
高士廉却若有所思:“老夫倒是对太子殿下要讲什么,颇有兴趣。”
“殿下监国以来,施政务实,不拘泥旧法。此次亲赴学堂,想必不会只是简单劝和。”
房玄龄道:“高公所言有理。殿下既然亲往,定有深意。我等身为臣子,本也该关心学堂课业。不若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一同前往旁听?”
这个提议让其余三人都愣了一下。
四位宰相齐赴贞观学堂听太子讲课?
这规格……未免太高了。
但细细一想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贞观学堂是朝廷设立的储才机构,太子是国之储君,未来君主亲自为未来官员授课,他们这些宰辅重臣前往旁听,以示重视,也说得过去。
更何况,他们确实好奇。
好奇太子会如何应对那场激烈的争论,好奇太子在这些治国根本问题上的见解,是否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。
长孙无忌率先点头。
“也好。老夫没去过学堂,正好去看看那些年轻人的气象。”
岑文本微笑:“听闻贞观学堂学风开放,学子勤勉,早想去见识一番。”
高士廉也捋须道:“同去同去。”
四人遂起身,出了值房。
刚走到尚书省正堂外的廊下,却见两人迎面走来。
正是秘书监褚遂良,与中书舍人马周。
褚遂良手中拿着一份文书,见房玄龄等人出来,忙上前拱手:“诸公”
马周也行礼。
房玄龄点头:“何事?”
两个说自己有公事禀报。
房玄龄道:“此事不急。今日太子在贞观学堂授课,我等正欲前往旁听。二位若有暇,不妨同去?”
褚遂良和马周对视一眼,都露出惊讶之色。
太子授课?
他们这几日也听闻了学堂的争论,却没想到太子会亲自前往,更没想到几位宰辅要一同去听。
褚遂良当即道:“太子授课,臣等自当聆听。只是这文书……”
“先放我值房,回来再议。”房玄龄将文书递还给褚遂良,笑道。
“走吧。时辰也不早了。”
于是,原本的四人,变成了六人。
六位朝廷重臣——尚书左仆射房玄龄、司徒长孙无忌、中书令岑文本、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、秘书监褚遂良、盐道使马周一同出了尚书省,往贞观学堂而去。
这阵容,若是让朝中其他官员看见,怕是要惊掉下巴。
但六人步履从容,边走边聊,倒像是寻常的公务出行。
只是每个人心中,都怀着不同的期待与思量。
贞观学堂,明伦堂。
四百名学子已整齐就座。
但与往日不同,今日堂内的气氛,格外凝重而紧绷。
学子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襕衫,头戴黑色软脚幞头,个个坐得笔直。
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许多人眼神闪烁,呼吸略显急促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或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