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仪殿偏殿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,将殿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。
李承乾坐在靠窗的软榻上,手中拿着一份工部呈上来的奏报,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微皱。
奏报是关于那架“高转筒车”的详细说明。
工部几位工匠联合发明的这种新式水车,在京畿一处山庄试制成功后,工部立刻绘制了图纸,编写了制作之法,准备上报朝廷推广。
李承乾看着奏报上那些细致的图样和说明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这不仅仅是一架水车。
这是工部制度改革一年来的成果,是他李承乾亲手推动的变革结出的第一颗实实在在的果实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清晰。
李承乾抬起头,殿门处,李逸尘的身影出现了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官服,头戴黑介帻,腰系银带,步履从容。
“臣参见殿下。”李逸尘躬身行礼。
李承乾放下奏报,脸上露出笑容,指了指对面的坐席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,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内侍奉上茶汤后退下,殿内只剩下两人。
窗外的春光明晃晃地洒进来,将殿内照得透亮。
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,更衬得偏殿内一片静谧。
李承乾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。
“今日请先生来,是有两件事。”
李逸尘在对面跪坐好,姿态端正,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承乾。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件,”李承乾放下茶盏。
“工部那边,高转筒车已经在京畿三处山庄试制成功,提水效率确实比老式水车高出不少。”
“学生已经定了,三日之后,亲自出城去看看。”
他眼中闪着光。
李逸尘点头。
他心中确实有些期待。
高转筒车——这个本该在唐朝中后期才出现雏形、宋代才广泛推广的灌溉机械,因为太子在工部推行的激励制度,竟然提前了近百年诞生。
他想去看看,那些获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样的状态;。
想去看看,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,在有了公平的环境和激励的机制后,能爆发出怎样的创造力。
“第二件事,”李承乾话锋一转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是关于贞观学堂的。”
他拿起案头一份文书,递给李逸尘。
“这是学堂监丞刚送来的。先生看看吧。”
李逸尘接过,展开。
文书是学堂监丞亲笔所写,详细记录了这几日来学子们分组整理调研见闻、撰写文章时发生的激烈争论。
四百名学子,因对商税、商人地位、社会公平等问题的看法不同,已自发分成三派——
以刘简、陈实为首的“抑商派”,主张加重商税、限制商人地位,确保农本。
以郑虔、王学子为首的“重商派”,主张维持甚至优惠现有税制,鼓励商业。
还有以崔学子等部分世家子弟为代表的“调和派”,试图在两者间寻找折中。
三派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,争论不休。
从课间到饭后,从明伦堂到学舍,几乎无时不刻不在辩论。
言辞日渐尖锐,情绪日渐激烈。
李逸尘看完,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。
“先生怎么看?”李承乾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这才调研几日,便吵成这样。若是传出去,朝中那些本就对贞观学堂有微词的人,恐怕更要借题发挥了。”
李逸尘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一种了然。
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“这是正常的。”
“正常?”李承乾一怔。
“正常。”李逸尘肯定地点头。
“四百人,来自不同州县,出身不同门第,经历过不同境遇,读过不同的书,见过不同的人——他们对同一件事的看法,本就该不同。”
他看向李承乾,目光清澈。
“殿下可还记得,臣之前与您说过‘阶级属性’?”
李承乾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。
李逸尘继续说道:“贞观学堂这四百学子,虽然都是朝廷选拔的英才,但细究起来,出身却有天壤之别。”
“有刘简这般寒门进士,苦读多年方得功名,自幼见惯农人艰辛,对土地、农桑有天然的感情,对不事生产却坐拥巨富的商贾,自然心存警惕甚至反感。”
“有郑虔这般世家子弟,虽能跳出世家窠臼,但自幼耳濡目染的,是家族产业如何运作,商贾如何流通货物、促进繁荣,对商业的价值有切身体认。”
“有陈实这般农户出身,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,对农人与商贾之间巨大的财富差距,感受最为直接也最为痛切。”
“还有崔学子那般世家旁支,既要维护家族利益,又需在朝廷与家族间寻找平衡,观点自然趋向折中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平和。
“每个人的‘阶级属性’不同,立场自然不同。”
“让他们去调研商税——这种直接关乎利益分配、社会公平的实务,争吵是必然的。”
李承乾听着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但眼中仍有困惑。
“先生所言,学生明白了。只是……争吵虽不可避免,但如此激烈,终究不是办法。”
“长此以往,学堂岂不是要分裂?”
“争吵不是问题。”李逸尘摇头。
“问题在于,如何在争吵中寻找共识,如何在分歧中达成妥协——这才是为政者真正的学问。”
他看向李承乾,目光深了些。
“朝堂之上,那些大臣们争吵,难道是因为他们蠢吗?”
“不是。是因为他们身后站着不同的利益群体,代表着不同的‘阶级’。”
“他们争吵,是在为各自所代表的群体争取利益。”
“更有甚者,”李逸尘语气微冷。
“有些人,连‘阶级’都不代表,只代表自己的一己私利。这种人,才是最可悲的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。
他想起朝堂上那些熟悉的场景——
长孙无忌为关陇集团发声,房玄龄力求在各方间平衡,岑文本谨慎维护江南士族的利益,魏征在世时虽以直言敢谏著称,但其建言往往也隐含着对山东士族处境的关切……
还有那些御史,有些是真为社稷民生,有些则不过是借弹劾之名,行党争之实,甚至只是为博取清名。
每个人都在争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。
不同利益、不同立场的人,在同一个朝堂上博弈、争吵、妥协。
而皇帝,或者说执政者,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争吵中,找到那个最大公约数,找到那个能让大多数人接受、至少不强烈反对的方案。
“先生说的是。”李承乾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贞观学堂的争吵,何尝不是朝堂的缩影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让这些学子现在吵,吵明白了,将来为官时,才懂得如何与人争论,如何在争论中求同存异,如何在分歧中推动实务——”
“而不是要么一言不发唯唯诺诺,要么固执己见寸步不让。”
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那……”李承乾看向李逸尘。
“依先生之见,眼下学堂的争吵,当如何引导?”
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还是煎茶,姜桂盐椒的味道混在一起,他依然喝不惯,但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
放下茶盏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殿下,臣以为,是时候该由殿下去贞观学堂,讲一门课了。”
“讲课?”李承乾一怔,“讲什么课?”
李逸尘看着他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讲为政者的根本。”
“根本?”李承乾更加疑惑。
“对,根本。”李逸尘缓缓道,“臣以为,为政者当以‘三要’为本——一要务本,二要务教,三要务民。”
李承乾眉头微皱,重复道:“务本、务教、务民?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坐直了身体,开始系统阐述。
“务本者,兴农桑以裕国用,通漕运以利商贾,使仓廪实而四海安。”
“此‘本’,乃是社稷之根基。农桑不兴,则百姓无食;漕运不通,则货不能流;仓廪不实,则国用不足。”
“故为政者首要之务,在夯实此‘本’。”
他顿了顿,让李承乾消化,然后继续。
“务教者,广设书院以明圣道,重科举以擢贤才,使文风盛而人心归。”
“此‘教’,乃是教化之根本。圣道不明,则人心失序,贤才不擢,则政事荒废,文风不盛,则文明不传。”
“故为政者第二要务,在推行此‘教’。”
“务民者,减赋税以纾黎庶,恤灾荒以保赤子,使田畴辟而家室足。”
“此‘民’,乃是执政之归宿。赋税不减,则民不堪命,灾荒不恤,则流离失所,田畴不辟,则生计无着。”
“故为政者第三要务,在体恤此‘民’。”
李逸尘说完,看向李承乾。
“此三者,如鼎之三足,缺一不可。若能行之,则天下可安,四夷自服矣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李承乾呆坐在那里,瞳孔微微放大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务本、务教、务民。
务本——夯实社稷根基。
务教——推行文明教化。
务民——体恤百姓疾苦。
简单,清晰,直指核心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‘三要’……是先生所创?”
李逸尘摇摇头。
“此非臣所创。乃是臣博览群书、纵观古今,从历代治乱兴衰中提炼所得。”
“三代之治,汉文景之世,乃至本朝贞观之治,凡盛世者,无不暗合此‘三要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只是前人未曾如此明确概括罢了。”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那……依先生之见,这‘三要’与贞观学堂的争吵,有何关联?”
“关联极大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殿下试想,若朝中官员、学堂学子,皆能以此‘三要’为思考框架,那么许多争论,便有了评判标准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开始举例。
“譬如商税之争。‘抑商派’主张加重商税,其理由是商贾不事生产、坐享暴利,此说是否符合‘三要’?”
李承乾沉思片刻,缓缓道。
“若加重商税导致商业萧条、货物不通、百姓生计受损,则违背‘务本’——因商业亦是‘本’之一端。”
“若导致商人怨怼、社会动荡,则违背‘务民’——因商人亦是‘民’之一部。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那‘重商派’主张维持甚至优惠商税,其理由是商业繁荣可促流通、增税收、创造生计,此说是否符合‘三要’?”
李承乾继续思考。
“若过度优惠商税,导致国家岁入不足、无力兴修水利赈济灾荒,则违背‘务本’——因国库亦是‘本’之保障。”
“若导致贫富悬殊、农人弃耕从商,则违背‘务民’——因公平亦是‘民’之所需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“所以商税之争,真正的解决之道,不是简单‘加重’或‘优惠’,而是找到一个平衡点。”
“既能保证国家岁入,夯实‘务本’之基。”
“又能促进商业流通,服务‘务本’之需。”
“还能兼顾社会公平,体现‘务民’之义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深入。
“具体而言,或可区分大商小商,对关乎民生的米粮布帛等基本货物,税率从轻,以‘务民’。”
“对珠宝香料等奢侈品,税率从重,以增国库而‘务本’;同时简化税制、严查胥吏,使征收公平,亦是为‘务民’。”
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。
原来,一个看似无解的争论,在“三要”的框架下,竟然能梳理得如此清晰。
不再是简单的“对错”,而是如何在不同价值间寻找平衡。
“再譬如,”李逸尘又举一例。
“新式农具的推广。有人或认为这是‘奇技淫巧’,不足为道。但若以‘三要’来衡量——”
“新式农具可提高耕作效率,增加粮食产量,使仓廪更实——此符合‘务本’。”
“若能推广普及,让更多农人受益,减轻劳作负担——此符合‘务民’。”
“至于‘务教’……农具改良亦是文明进步之一端,可鼓励工匠创新精神,亦算是广义之‘教’。”
“所以,推行新农具,不是该不该的问题,而是如何推行的问题——如何让更多农人用得上、用得起,如何培训工匠大量制作,如何让州县官吏积极推广……这些,才是需要思考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语气更加郑重。
“殿下,‘三要’不仅是一个评判标准,更是一个思考框架。”
“为政者面对任何决策,皆可问自己三问。”
“一问:此事是否利于夯实社稷根基?此为‘务本’之问。”
“二问:此事是否利于推行文明教化?此为‘务教’之问。”
“三问:此事是否利于体恤百姓疾苦?此为‘务民’之问。”
“若三者皆利,则当大力推行;若有利有弊,则需权衡轻重;若三者皆弊,则当断然废止。”
李承乾彻底呆住了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逸尘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务本、务教、务民。
三问。
如此简单,却又如此深刻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——一条超越个人好恶、超越集团利益、真正以社稷百姓为念的为政之道。
现在,李逸尘给了他一个更高的视角。
不要再问“对我有利吗”,而要问“对社稷有利吗?对教化有利吗?对百姓有利吗?”
如果一件事对社稷、教化、百姓皆有利,那么哪怕短期内对个人、对东宫有些许不利,也该去做。
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有的担当。
反过来,如果一件事只对个人、对集团有利,却损害社稷、背离教化、苦害百姓,那么哪怕诱惑再大,也该坚决抵制。
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守的底线。
“先生……”李承乾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,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这‘三要’……这‘三要’……”
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。
震撼?开悟?感激?
都是,又都不够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。
不,不是明灯,是太阳。
这“三要”,就是为政者的太阳。
有了它,一切迷惘、一切纠结、一切争执,都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。
“殿下,”李逸尘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语气依然平稳。
“这‘三要’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玄理,它就在那里,在历代明君的施政中,在盛世太平的景象里。”
“臣只是将其提炼出来,说得更明白些罢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李承乾连连摇头,眼眶竟然有些发红。
“先生太谦了。这等治国至理,古今多少人求而不得,先生却……却如此轻易地教给学生……”
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平复情绪,但声音依旧激动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从今往后,学生行事,定当以此‘三要’为准则,凡事三问——是否务本?是否务教?是否务民?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到什么,迟疑道。
“只是……先生,这‘三要’如此精妙,若由学生去贞观学堂讲授,岂不是……岂不是夺了先生的创见?这首创之名……”
李逸尘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。
“殿下多虑了。这‘三要’本就不是臣的首创,何来‘夺’之说?”
他看向窗外,目光有些悠远。
“殿下可知道,臣这些想法从何而来?”
李承乾摇头。
“一部分,来自历代典籍。读《尚书》,见周公制礼作乐,奠定八百年周室根基——此乃务本、务教。”
“读《史记》,见文景之治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——此乃务民。”
“再者就是观当今天下,见陛下虚怀纳谏、励精图治——亦是暗合三要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承乾。
“另一部分,来自臣的游历见闻。臣见过关中富庶,也见过陇右凋敝。”
“见过长安繁华,也见过乡野艰辛。见得多了,便渐渐明白——为政之道,千头万绪,归根结底,不过‘让百姓过得好些’这七个字。”
“而要百姓过得好,就需要夯实社稷根基,需要推行文明教化,需要体恤民生疾苦。”
李逸尘的语气平静而真诚。
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的。
这是经过百年探索、无数实践检验的真理。
他只是将其“翻译”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:务本、务教、务民。
这不是他的创造,这是华夏文明数千年治国智慧的结晶,是无数先贤用血泪换来的经验。
他不过是一个转述者。
有什么资格争“首创”?
更何况,在李逸尘看来,思想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是谁提出的,而在于它是否真的能指导实践,是否真的能造福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