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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为政三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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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两仪殿偏殿。

 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,将殿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。

  李承乾坐在靠窗的软榻上,手中拿着一份工部呈上来的奏报,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微皱。

  奏报是关于那架“高转筒车”的详细说明。

  工部几位工匠联合发明的这种新式水车,在京畿一处山庄试制成功后,工部立刻绘制了图纸,编写了制作之法,准备上报朝廷推广。

  李承乾看着奏报上那些细致的图样和说明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
  这不仅仅是一架水车。

  这是工部制度改革一年来的成果,是他李承乾亲手推动的变革结出的第一颗实实在在的果实。

  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清晰。

  李承乾抬起头,殿门处,李逸尘的身影出现了。

  他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官服,头戴黑介帻,腰系银带,步履从容。

  “臣参见殿下。”李逸尘躬身行礼。

  李承乾放下奏报,脸上露出笑容,指了指对面的坐席。

  “先生来了。”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,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
  “不必多礼。”

  内侍奉上茶汤后退下,殿内只剩下两人。

  窗外的春光明晃晃地洒进来,将殿内照得透亮。

 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,更衬得偏殿内一片静谧。

  李承乾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今日请先生来,是有两件事。”

  李逸尘在对面跪坐好,姿态端正,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承乾。

  “殿下请讲。”

  “第一件,”李承乾放下茶盏。

  “工部那边,高转筒车已经在京畿三处山庄试制成功,提水效率确实比老式水车高出不少。”

  “学生已经定了,三日之后,亲自出城去看看。”

  他眼中闪着光。

  李逸尘点头。

  他心中确实有些期待。

  高转筒车——这个本该在唐朝中后期才出现雏形、宋代才广泛推广的灌溉机械,因为太子在工部推行的激励制度,竟然提前了近百年诞生。

  他想去看看,那些获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样的状态;。

  想去看看,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,在有了公平的环境和激励的机制后,能爆发出怎样的创造力。

  “第二件事,”李承乾话锋一转,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“是关于贞观学堂的。”

  他拿起案头一份文书,递给李逸尘。

  “这是学堂监丞刚送来的。先生看看吧。”

  李逸尘接过,展开。

  文书是学堂监丞亲笔所写,详细记录了这几日来学子们分组整理调研见闻、撰写文章时发生的激烈争论。

  四百名学子,因对商税、商人地位、社会公平等问题的看法不同,已自发分成三派——

  以刘简、陈实为首的“抑商派”,主张加重商税、限制商人地位,确保农本。

  以郑虔、王学子为首的“重商派”,主张维持甚至优惠现有税制,鼓励商业。

  还有以崔学子等部分世家子弟为代表的“调和派”,试图在两者间寻找折中。

  三派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,争论不休。

  从课间到饭后,从明伦堂到学舍,几乎无时不刻不在辩论。

  言辞日渐尖锐,情绪日渐激烈。

  李逸尘看完,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。

  “先生怎么看?”李承乾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
  “这才调研几日,便吵成这样。若是传出去,朝中那些本就对贞观学堂有微词的人,恐怕更要借题发挥了。”

  李逸尘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沉默了片刻,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。

  那笑意很淡,却带着一种了然。

  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“这是正常的。”

  “正常?”李承乾一怔。

  “正常。”李逸尘肯定地点头。

  “四百人,来自不同州县,出身不同门第,经历过不同境遇,读过不同的书,见过不同的人——他们对同一件事的看法,本就该不同。”

  他看向李承乾,目光清澈。

  “殿下可还记得,臣之前与您说过‘阶级属性’?”

  李承乾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。

  李逸尘继续说道:“贞观学堂这四百学子,虽然都是朝廷选拔的英才,但细究起来,出身却有天壤之别。”

  “有刘简这般寒门进士,苦读多年方得功名,自幼见惯农人艰辛,对土地、农桑有天然的感情,对不事生产却坐拥巨富的商贾,自然心存警惕甚至反感。”

  “有郑虔这般世家子弟,虽能跳出世家窠臼,但自幼耳濡目染的,是家族产业如何运作,商贾如何流通货物、促进繁荣,对商业的价值有切身体认。”

  “有陈实这般农户出身,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,对农人与商贾之间巨大的财富差距,感受最为直接也最为痛切。”

  “还有崔学子那般世家旁支,既要维护家族利益,又需在朝廷与家族间寻找平衡,观点自然趋向折中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平和。

  “每个人的‘阶级属性’不同,立场自然不同。”

  “让他们去调研商税——这种直接关乎利益分配、社会公平的实务,争吵是必然的。”

  李承乾听着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但眼中仍有困惑。

  “先生所言,学生明白了。只是……争吵虽不可避免,但如此激烈,终究不是办法。”

  “长此以往,学堂岂不是要分裂?”

  “争吵不是问题。”李逸尘摇头。

  “问题在于,如何在争吵中寻找共识,如何在分歧中达成妥协——这才是为政者真正的学问。”

  他看向李承乾,目光深了些。

  “朝堂之上,那些大臣们争吵,难道是因为他们蠢吗?”

  “不是。是因为他们身后站着不同的利益群体,代表着不同的‘阶级’。”

  “他们争吵,是在为各自所代表的群体争取利益。”

  “更有甚者,”李逸尘语气微冷。

  “有些人,连‘阶级’都不代表,只代表自己的一己私利。这种人,才是最可悲的。”

  李承乾沉默了。

 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熟悉的场景——

  长孙无忌为关陇集团发声,房玄龄力求在各方间平衡,岑文本谨慎维护江南士族的利益,魏征在世时虽以直言敢谏著称,但其建言往往也隐含着对山东士族处境的关切……

  还有那些御史,有些是真为社稷民生,有些则不过是借弹劾之名,行党争之实,甚至只是为博取清名。

  每个人都在争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。

  不同利益、不同立场的人,在同一个朝堂上博弈、争吵、妥协。

  而皇帝,或者说执政者,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争吵中,找到那个最大公约数,找到那个能让大多数人接受、至少不强烈反对的方案。

  “先生说的是。”李承乾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
  “贞观学堂的争吵,何尝不是朝堂的缩影”

  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
  “让这些学子现在吵,吵明白了,将来为官时,才懂得如何与人争论,如何在争论中求同存异,如何在分歧中推动实务——”

  “而不是要么一言不发唯唯诺诺,要么固执己见寸步不让。”

 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那……”李承乾看向李逸尘。

  “依先生之见,眼下学堂的争吵,当如何引导?”

 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
  茶还是煎茶,姜桂盐椒的味道混在一起,他依然喝不惯,但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

  放下茶盏,他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殿下,臣以为,是时候该由殿下去贞观学堂,讲一门课了。”

  “讲课?”李承乾一怔,“讲什么课?”

  李逸尘看着他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
  “讲为政者的根本。”

  “根本?”李承乾更加疑惑。

  “对,根本。”李逸尘缓缓道,“臣以为,为政者当以‘三要’为本——一要务本,二要务教,三要务民。”

  李承乾眉头微皱,重复道:“务本、务教、务民?”

  “正是。”李逸尘坐直了身体,开始系统阐述。

  “务本者,兴农桑以裕国用,通漕运以利商贾,使仓廪实而四海安。”

  “此‘本’,乃是社稷之根基。农桑不兴,则百姓无食;漕运不通,则货不能流;仓廪不实,则国用不足。”

  “故为政者首要之务,在夯实此‘本’。”

  他顿了顿,让李承乾消化,然后继续。

  “务教者,广设书院以明圣道,重科举以擢贤才,使文风盛而人心归。”

  “此‘教’,乃是教化之根本。圣道不明,则人心失序,贤才不擢,则政事荒废,文风不盛,则文明不传。”

  “故为政者第二要务,在推行此‘教’。”

  “务民者,减赋税以纾黎庶,恤灾荒以保赤子,使田畴辟而家室足。”

  “此‘民’,乃是执政之归宿。赋税不减,则民不堪命,灾荒不恤,则流离失所,田畴不辟,则生计无着。”

  “故为政者第三要务,在体恤此‘民’。”

  李逸尘说完,看向李承乾。

  “此三者,如鼎之三足,缺一不可。若能行之,则天下可安,四夷自服矣。”

  殿内一片寂静。

  李承乾呆坐在那里,瞳孔微微放大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
  务本、务教、务民。

  务本——夯实社稷根基。

  务教——推行文明教化。

  务民——体恤百姓疾苦。

  简单,清晰,直指核心。

  “先生……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‘三要’……是先生所创?”

  李逸尘摇摇头。

  “此非臣所创。乃是臣博览群书、纵观古今,从历代治乱兴衰中提炼所得。”

  “三代之治,汉文景之世,乃至本朝贞观之治,凡盛世者,无不暗合此‘三要’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
  “只是前人未曾如此明确概括罢了。”

 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“那……依先生之见,这‘三要’与贞观学堂的争吵,有何关联?”

  “关联极大。”李逸尘道。

  “殿下试想,若朝中官员、学堂学子,皆能以此‘三要’为思考框架,那么许多争论,便有了评判标准。”

  他身体微微前倾,开始举例。

  “譬如商税之争。‘抑商派’主张加重商税,其理由是商贾不事生产、坐享暴利,此说是否符合‘三要’?”

  李承乾沉思片刻,缓缓道。

  “若加重商税导致商业萧条、货物不通、百姓生计受损,则违背‘务本’——因商业亦是‘本’之一端。”

  “若导致商人怨怼、社会动荡,则违背‘务民’——因商人亦是‘民’之一部。”

  “殿下明鉴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
  “那‘重商派’主张维持甚至优惠商税,其理由是商业繁荣可促流通、增税收、创造生计,此说是否符合‘三要’?”

  李承乾继续思考。

  “若过度优惠商税,导致国家岁入不足、无力兴修水利赈济灾荒,则违背‘务本’——因国库亦是‘本’之保障。”

  “若导致贫富悬殊、农人弃耕从商,则违背‘务民’——因公平亦是‘民’之所需。”

  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

  “所以商税之争,真正的解决之道,不是简单‘加重’或‘优惠’,而是找到一个平衡点。”

  “既能保证国家岁入,夯实‘务本’之基。”

  “又能促进商业流通,服务‘务本’之需。”

  “还能兼顾社会公平,体现‘务民’之义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深入。

  “具体而言,或可区分大商小商,对关乎民生的米粮布帛等基本货物,税率从轻,以‘务民’。”

  “对珠宝香料等奢侈品,税率从重,以增国库而‘务本’;同时简化税制、严查胥吏,使征收公平,亦是为‘务民’。”

  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。

  原来,一个看似无解的争论,在“三要”的框架下,竟然能梳理得如此清晰。

  不再是简单的“对错”,而是如何在不同价值间寻找平衡。

  “再譬如,”李逸尘又举一例。

  “新式农具的推广。有人或认为这是‘奇技淫巧’,不足为道。但若以‘三要’来衡量——”

  “新式农具可提高耕作效率,增加粮食产量,使仓廪更实——此符合‘务本’。”

  “若能推广普及,让更多农人受益,减轻劳作负担——此符合‘务民’。”

  “至于‘务教’……农具改良亦是文明进步之一端,可鼓励工匠创新精神,亦算是广义之‘教’。”

  “所以,推行新农具,不是该不该的问题,而是如何推行的问题——如何让更多农人用得上、用得起,如何培训工匠大量制作,如何让州县官吏积极推广……这些,才是需要思考的。”

  他稍作停顿,语气更加郑重。

  “殿下,‘三要’不仅是一个评判标准,更是一个思考框架。”

  “为政者面对任何决策,皆可问自己三问。”

  “一问:此事是否利于夯实社稷根基?此为‘务本’之问。”

  “二问:此事是否利于推行文明教化?此为‘务教’之问。”

  “三问:此事是否利于体恤百姓疾苦?此为‘务民’之问。”

  “若三者皆利,则当大力推行;若有利有弊,则需权衡轻重;若三者皆弊,则当断然废止。”

  李承乾彻底呆住了。

  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逸尘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
  务本、务教、务民。

  三问。

  如此简单,却又如此深刻。

 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——一条超越个人好恶、超越集团利益、真正以社稷百姓为念的为政之道。

  现在,李逸尘给了他一个更高的视角。

  不要再问“对我有利吗”,而要问“对社稷有利吗?对教化有利吗?对百姓有利吗?”

  如果一件事对社稷、教化、百姓皆有利,那么哪怕短期内对个人、对东宫有些许不利,也该去做。

  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有的担当。

  反过来,如果一件事只对个人、对集团有利,却损害社稷、背离教化、苦害百姓,那么哪怕诱惑再大,也该坚决抵制。

  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守的底线。

  “先生……”李承乾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,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
  “这‘三要’……这‘三要’……”

 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。

  震撼?开悟?感激?

  都是,又都不够。

 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,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。

  不,不是明灯,是太阳。

  这“三要”,就是为政者的太阳。

  有了它,一切迷惘、一切纠结、一切争执,都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。

  “殿下,”李逸尘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语气依然平稳。

  “这‘三要’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玄理,它就在那里,在历代明君的施政中,在盛世太平的景象里。”

  “臣只是将其提炼出来,说得更明白些罢了。”

  “不……不……”李承乾连连摇头,眼眶竟然有些发红。

  “先生太谦了。这等治国至理,古今多少人求而不得,先生却……却如此轻易地教给学生……”

  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平复情绪,但声音依旧激动。

  “学生明白了。从今往后,学生行事,定当以此‘三要’为准则,凡事三问——是否务本?是否务教?是否务民?”

  他顿了顿,忽然想到什么,迟疑道。

  “只是……先生,这‘三要’如此精妙,若由学生去贞观学堂讲授,岂不是……岂不是夺了先生的创见?这首创之名……”

  李逸尘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。

  “殿下多虑了。这‘三要’本就不是臣的首创,何来‘夺’之说?”

  他看向窗外,目光有些悠远。

  “殿下可知道,臣这些想法从何而来?”

  李承乾摇头。

  “一部分,来自历代典籍。读《尚书》,见周公制礼作乐,奠定八百年周室根基——此乃务本、务教。”

  “读《史记》,见文景之治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——此乃务民。”

  “再者就是观当今天下,见陛下虚怀纳谏、励精图治——亦是暗合三要。”

  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承乾。

  “另一部分,来自臣的游历见闻。臣见过关中富庶,也见过陇右凋敝。”

  “见过长安繁华,也见过乡野艰辛。见得多了,便渐渐明白——为政之道,千头万绪,归根结底,不过‘让百姓过得好些’这七个字。”

  “而要百姓过得好,就需要夯实社稷根基,需要推行文明教化,需要体恤民生疾苦。”

  李逸尘的语气平静而真诚。

  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争的。

  这是经过百年探索、无数实践检验的真理。

  他只是将其“翻译”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:务本、务教、务民。

  这不是他的创造,这是华夏文明数千年治国智慧的结晶,是无数先贤用血泪换来的经验。

  他不过是一个转述者。

  有什么资格争“首创”?

  更何况,在李逸尘看来,思想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是谁提出的,而在于它是否真的能指导实践,是否真的能造福百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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