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都知道,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太子殿下要亲自来讲课。
这对绝大多数出身普通、尚未正式踏入官场的学子而言,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机遇,也是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机遇在于,若能在太子和重臣面前展现才华、陈述见解,或许就能进入殿下的视野,为将来的仕途铺平道路。
压力在于,若言辞不当、见解浅薄,也可能留下糟糕的印象,甚至断送前程。
刘简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。
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
面前案几上,整齐摆放着这几日准备的论稿、摘录的典籍、统计的数据。
他反复在脑中默诵要点,生怕遗漏半分。
一定要让太子殿下看到,他们“抑商派”的主张,才是真正符合圣贤之道、符合社稷根本的。
隔着几排,郑虔的姿态要放松些。
他出身荥阳郑氏,自幼见过不少朝中高官,对这种场合的紧张感要淡一些。
但他也知道,今日不同往日。
他的论稿准备得充分,既有经典依据,也有现实考量。
他相信,只要理性陈述,殿下自会明辨是非。
崔学子坐在中间偏左。
他面上平静,心中却在快速盘算。
恐怕殿下今日所要讲的,绝非简单的“劝和”。
会是什么呢?
他想起家族中长辈的教诲:朝堂之上,最忌讳非黑即白的极端之论。
真正的为政之道,在于平衡与调和。
或许,今日正是“调和派”大放异彩的机会?
整个明伦堂,鸦雀无声。
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声,或书卷翻动的沙沙声。
所有学子,都在等待。
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辰时三刻。
明伦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堂内所有学子,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。
先出现的是学堂监丞和几位博士。
他们躬身引路,神色恭敬。
随后,六道身影鱼贯而入。
青袍的房玄龄,紫袍的长孙无忌,绯袍的岑文本,深青色公服的高士廉,浅绯袍的褚遂良,绿色官服的马周。
六人皆气度沉凝,步履稳健。
即便未曾通报官职姓名,那种久居上位、执掌枢机的气场,也瞬间笼罩了整个明伦堂。
所有学子,不由自主地起身,躬身行礼。
“学生等,拜见诸公!”
声音整齐,却隐隐带着颤抖。
是激动,也是敬畏。
房玄龄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堂内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,温声道。
“不必多礼。今日我等前来,只是旁听。诸生且安坐。”
学子们重新坐下,但姿态更加端正,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。
六位重臣在最前方预留的席位上落座。
房玄龄居中,长孙无忌在左,岑文本在右,高士廉、褚遂良、马周依次而坐。
他们坐下后,并未交谈,只是静静等待。
堂内气氛,愈发凝重。
学子们连眼神交流都少了,个个眼观鼻、鼻观心,仿佛在参加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每一息,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终于,堂外传来宦官的唱喏。
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所有学子再次起身,躬身。
六位重臣也站了起来。
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,头戴远游冠,腰系玉带,步履沉稳。
脸色虽仍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明,气度从容。
步入堂内,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前方的六位重臣身上,微微一怔。
显然,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。
众人行礼。
但很快,他便恢复了平静,上前几步,对六人拱手。
“诸公何以在此?”
房玄龄代表众人还礼,道。
“闻殿下今日亲临学堂授课,臣等心向往之,特来聆听教诲。唐突之处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长孙无忌、岑文本等人也纷纷拱手。
李承谦辞道:“诸公言重了。孤年少学浅,本应多向诸公请教。今日冒昧开讲,已是惶恐,岂敢当‘教诲’二字?”
“诸公身为太子太傅,本当是孤受教于诸公才是。”
这话说得谦逊,却让几位重臣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。
太子太傅这东宫官职,他们确实都兼着。
可太子监国理政、推行新政,政务繁忙,他们也都各有职司,真正去东宫讲学的时候,确实不多。
如今太子突然提起,倒显得他们有些“失职”。
但太子语气诚恳,并无问责之意,反而更显谦恭。
房玄龄当即道:“殿下勤政好学,励精图治,臣等欣慰。今日殿下愿将治国心得传授学子,乃学堂之幸,亦是未来官员之幸。”
“臣等能旁听学习,亦是荣幸。”
李承乾不再多言,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讲台。
经过学子们面前时,他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。
有期待,有紧张,有崇敬,也有审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在讲台后站定。
“诸生。”
李承乾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明伦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今日孤来,并非要讲授什么高深经义,亦非要判定是非对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。
“日前,诸位分组前往东西两市,调研商税实情。归来后,整理见闻,撰写文章,并就此展开了激烈争论。此事,孤已悉知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下文。
“孤以为,此乃好事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平稳而肯定。
“调研非为观光,乃为求真。争论非为攻讦,乃为求理。诸位能深入市井,观察实情,能各抒己见,激烈辩论,正显贞观学堂学风之开放,学子之勤思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许多学子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。
连前排的六位重臣,也微微颔首。
“然则,”李承乾话锋一转,“调研之后,争论之余,你们亦需有所反思。今日,孤想先听听诸位的见解。”
他看向坐在一侧的学堂博士。
博士躬身应诺,随即点名。
被点名的三人,深吸一口气,依次起身,走到讲台一侧特设的发言席。
刘简最先发言。
他面向太子和重臣,深深一躬。
“学生刘简,拜见殿下,拜见诸公。”
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绷,但很快便稳定下来,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铿锵。
“学生以为,商贾之事,其弊有三。”
“其一,商贾不事生产,坐享暴利。农人面朝黄土,岁收不过数十石;工匠勤勉终日,所获不过糊口。”
“而商贾买贱卖贵,一转手间,利润倍蓰。此非公平,乃剥削也。”
“其二,商贾积累财富,兼并土地,放贷盘剥。富者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此非社稷之福,乃祸乱之源也。”
“其三,商贾生活奢靡,败坏风气。长此以往,民风趋利,仁义不存,国将不国。”
他引经据典,从《管子》的“四民分业”说到《盐铁论》的“本末之辩”,从吕不韦的“奇货可居”说到齐国田氏的“大斗出小斗入”,论证商贾势力膨胀对政权的危害。
最后,他提出主张:
“故学生以为,当加重商税,尤其对奢侈品,税率可达三成、五成!”
“当限制商人购田,已有田产超出限额者,设法制止!”
“当严格商人子弟入仕审查,防微杜渐!”
“唯有如此,方能重本抑末,稳固社稷,安抚黎民!”
发言完毕,他再次躬身,退回座位。
堂内一片安静。
前排的重臣们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但许多“抑商派”的学子,暗暗握紧了拳头,觉得刘简说得痛快,说出了他们的心声。
接着是郑虔。
他步履从容,走到发言席,行礼后开口,声音温润而理性。
“学生郑虔,拜见殿下,拜见诸公。”
“刘兄所言,学生不敢完全苟同。”
他先肯定了刘简关心农本、重视公平的初衷,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然治国之道,非黑白分明如此简单。”
“学生以为,商贾之事,其利亦有三。”
“其一,商贾流通货物,促进生产。南稻北运,西皮毛东送,若无商贾,货不能流,民不能利。贞观四年关中大旱,若无商贾踊跃运粮,粮价飞涨,恐生变乱。”
“其二,商贾繁荣市面,创造生计。长安东西两市,商户数万,赖以为生者数十万。若商税过重,市面萧条,此数十万人何去何从?”
“其三,商贾增加税收,充实国库。农税虽为国本,然商税亦是岁入重要补充。国库充盈,方能兴修水利、赈济灾荒、养兵卫边,最终惠及百姓。”
他也引经据典,从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的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”说到《管子》的“通货积财”,论证商业对国家的价值。
最后,他提出自己的看法:
“故学生以为,当维持现有商税,甚至可酌情优惠,以鼓励商业。”
“然需加强监管,防止奸商垄断、操纵物价。”
“可设‘市易法’平抑粮价,保障民生。”
“可简化税制,严查胥吏,使征税公平。”
“如此,方能兼顾国用与民生,促商业之利而抑其弊。”
发言完毕,郑虔从容退回。
堂内依旧安静,但气氛已与方才不同。
许多“重商派”的学子,暗暗点头,觉得郑虔说得周全,既看到了商业的价值,也注意到了监管的必要。
最后是调和派。
三位代表发言完毕。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还有其他学子,想补充吗?”
短暂的安静后,陆续又有几人起身发言。
有支持刘简的,进一步论证重农抑商的必要性。
有支持郑虔的,提出更具体的商业监管方案。
也有试图调和两派的,建议区分大商小商、民生品与奢侈品,差别征税。
但无论哪一派,其核心观点,都未超出三位代表所阐述的范围。
争论的焦点,依旧清晰而尖锐。
待最后一位学子发言完毕,李承乾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立刻评判,而是将目光投向最前排的六位重臣。
“诸公听了这许久,不知有何感想?”
这个问题,让六人都愣了一下。
太子这是……要他们也参与讨论?
房玄龄率先开口,语气温和。
“诸生所言,皆有其理。刘生重本,郑生通变,陈生恤民,各有所见,亦各有所长。争论激烈,正显诸生勤思。”
这话说得四平八稳,既肯定了学子们的思考,又未偏袒任何一方。
长孙无忌接着道。
“老夫以为,诸生能深入市井,体察实情,又能引经据典,阐发己见,足见学堂教化之功。”
“至于商税之事,关乎国计民生,确需慎重权衡。诸生所论,可为朝廷参酌。”
同样是肯定,但点出了“慎重权衡”的必要。
岑文本微笑:“下官听诸生争论,如见朝堂缩影。各有立场,各有道理,这正是治国之难,亦是治国之要。”
“望诸生永葆此思辨之心,将来为官,方能周全。”
高士廉、褚遂良、马周也各说了几句,大抵都是鼓励与肯定,不涉具体是非。
李承乾静静听着,等六人都说完,才缓缓道。
“诸公所言甚是。治国之难,在于权衡。诸生今日所争,看似是商税之轻重,实则是不同利益、不同理念之碰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扫向台下所有学子。
“方才诸生发言,孤仔细听了。各有经典依据,各有现实关怀。”
“那么,问题何在?”
李承乾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“问题在于,诸位在争论时,心中所想的‘民’,究竟是何人?”
堂内学子们都是一怔。
民?
民就是民啊。
士农工商,四民之分,古已有之。
李承乾不待他们回答,继续发问:
“刘简所言,是为哪一类‘民’发声?”
“郑虔所言,又是为哪一类‘民’考量?”
“那么,”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我再问诸位——”
“若一农家子,寒窗苦读,通过科举,入仕为官。他算哪一类‘民’?是农,还是士?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有学子迟疑道:“既已入仕,自是士。”
“好。”李承乾点头。
“那么,他原本所属的农家,可还认他是农人?他如今所属的士林,可会因他出身农家而另眼相看?”
李承乾又问:“若一匠人之子,有巧思,改良织机,被工部授予官身。他算哪一类‘民’?是工,还是士?”
无人应答。
“若一商贾之子,读书有成,考中进士,外放为县令。他算哪一类‘民’?是商,还是士?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
李承乾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。
“《管子》所言四民分业,乃春秋旧制。其时诸侯争霸,欲富国强兵,故令士农工商各居其处,世守其业,以便管理,以专其能。”
“然时移世易,我大唐一统天下,开科举,纳贤才,不问出身。农家子可为官,匠人子可授职,商贾子亦可入仕。”
“那么,这‘四民’之分,还有多少实际意义?”
这个问题,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在学子们心中激起千层浪。
他们自幼读圣贤书,接受的都是“士农工商”四民分业的观念。
可太子的诘问,却让他们不明所以。
阶层在流动,身份在变化。
一个农家子,可能通过科举变成士人。
一个匠人,可能因技艺高超获得官身。
一个商贾,可能凭借财富结交权贵,甚至让子弟步入仕途。
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问题,太子此言难道有深意?
李承乾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,继续追问。
“即便仍在原业,其内部差异,又有多大?”
“同是‘农’,有田连阡陌之地主,有无立锥之佃农。地主不事耕作,收租享福,佃农终年劳作,难以温饱。他们都算‘农’,可境遇天差地别。”
“同是‘工’,因手艺精湛,身价甚高,不是达官贵人不能请之。有走街串巷、修补锅碗之小手艺人。他们都算‘工’,可财富权势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“同是‘商’,有坐拥船队、行销南北之大商贾,有摆摊叫卖、勉强糊口之小贩夫。他们都算‘商’,可生活犹如云泥。”
他的语速加快,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。
“那么,朝廷施政,若只笼统言‘重农’,究竟是重地主之农,还是重佃农之农?”
“若言‘恤工’,究竟是恤大匠作之工,还是恤小手艺人之工?”
“若言‘通商’,究竟是通大商贾之商,还是通小贩夫之商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解剖刀,将“四民”这个看似清晰的概念,层层剥开,露出内部复杂而尖锐的矛盾。
学子们听得目瞪口呆。
连前排的六位重臣,也神色凝重,陷入了沉思。
这些问题是他们这些执政者每日面对的真实困境,却很少如此直白地被剖析、被诘问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那么,我再问诸位——”
“若一农民,因天灾失去田地,被迫流亡,他算什么‘民’?”
“若一匠人,因官府征派过重,作坊倒闭,流落街头,他算什么‘民’?”
“若一商贾,因市场变动,货物滞销,倾家荡产,他算什么‘民’?”
“若一士人,因官场倾轧,罢职还乡,生计无着,他算什么‘民’?”
许久,有学子颤声答道:“这些人……已失其业,无其分,恐……恐只能算作‘氓’。”
氓:流民,无业之民,失去身份依托之民。
李承乾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