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李逸尘一声令下,队伍缓缓移动,出了贞观学堂大门。
门外已有十余名身着便服、但身形精悍的汉子候着,见队伍出来,无声地散入前后左右,保持着一个恰当的护卫距离。
李逸尘与玄真道人、褚遂良并肩走在队伍最前。
玄真道人步履从容,道袍轻摆,宛如闲庭信步。
褚遂良则兴致颇高,不时环顾四周街景。
“逸尘,这分组之法,考虑得周全。”
褚遂良赞道:“既各有侧重,又能覆盖全面。本官看了那些任务说明,询问要点列得甚是详尽,是你亲自拟定的?”
李逸尘答道:“是下官与几位博士商议后拟定的。力求让学子们既能抓住重点,又不至于无所适从。”
玄真道人在旁静听。
队伍穿街过巷,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渐渐热闹起来。
人声、车马声、吆喝声混杂传来,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——
刚出笼的蒸饼香、胡麻油的味道、药材的苦辛、还有牲畜皮毛特有的腥臊。
东市到了。
大唐长安,东市与西市,乃是天下商贸汇聚之所。
然东西二市,又各有侧重。
西市胡商云集,多奇珍异宝、香料药材,交易喧嚷,充满异域风情。
而东市,则更贴近中原士民的生活所需,店铺更加规整,货物以丝绸布匹、漆器瓷器、文房四宝、书籍字画为主,顾客多为达官贵人、文人雅士。
此刻虽只是清晨,东市却已是一片繁忙景象。
高达两丈有余的坊墙围出一片方正区域,四面各开两门,共有八门出入。
坊门早已大开,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
踏入东市坊门,眼前是一条宽阔笔直的主街,以青石板铺就,可容四辆马车并行。
街道两侧,店肆林立,旌旗招展。
靠近坊门的,多是些食肆、酒坊、茶铺,灶火烟气腾腾,伙计高声招揽客人。
往里走,则渐次出现绸缎庄、成衣铺、金银器皿店、文房阁、书肆等。
店铺门面大多宽敞明亮,檐下悬挂着书写店名的匾额,有些还在门前搭起彩楼欢门,装饰华丽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。
有身着锦袍、头戴幞头的富商,有青衣小帽的伙计,有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,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,还有身着各色官服、显然是顺路来采买的官员。
车马粼粼,骆驼缓步,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,铃声叮当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声音。
伙计的吆喝、顾客的讨价还价、车马的轱辘声、蹄声、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琵琶声与歌女的清唱。
二十组学子在博士助教的带领下,依照事先的分派,悄无声息地散入这繁华的市井之中。
他们开始按照任务要求,观察、询问、记录。
李逸尘与玄真道人、褚遂良,则沿着主街缓步而行。
京兆府的便装差役在不远处若即若离地跟着。
褚遂良望着眼前这万商云集的景象,慨然道。
“每次来这东市,总感盛世气象。自陛下登基以来,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与民休息,方有今日之繁华。”
李逸尘接话道。
“褚公所言极是。东市之繁荣,确是贞观治世的一个缩影。然繁华之下,亦有值得深思之处。”
他指向街边一家绸缎庄。
“譬如那家‘瑞锦轩’,乃是东市老字号,生意兴隆。”
“但下官曾听闻,同样的蜀锦,在瑞锦轩的售价,比西市一些胡商店铺要高出近两成。”
“这其中,除了店铺地段、装潢等成本,税赋是否也是因素之一?”
褚遂良眉毛一挑。
“哦?逸尘对此有研究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我大唐商税,主要有关津之税、市肆之税。关津税在货物运抵长安时已缴纳,而市肆税则在交易时征收。”
“东市店铺多为规整店面,市署稽查较严,税额往往足额缴纳。”
“而西市胡商,有些以行商为主,流动性大,稽查不易,偷漏税的情况或许更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这便造成一种现象:守法经营的店铺,因税负全纳,成本增高,售价不得不高。”
“而偷漏税者,成本更低,售价可更低。长此以往,守法者反在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。”
褚遂良面色凝重起来。
“此言有理。本官往日只觉东西两市物价有差,是因地段、客源不同,从未想到税赋缴纳是否足额这一层。”
玄真道人在旁静静听着,此时缓缓道。
“李中舍人观察入微。若守法者受损,违法者得利,则世人争相效仿违法之事,风气必将败坏。”
李逸尘点头:“真人一语中的。故税制之要,不仅在于征收钱粮,更在于公平。”
“唯有让守法者不吃亏,违法者受严惩,方能鼓励诚信经营,维持市井长久繁荣。”
褚遂良深以为然。
“此事当引起重视。本官回朝后,定向陛下奏明,加强对西市胡商税务稽查,务必使税赋公平。”
三人边走边谈,不觉已来到东市核心区域。
李逸尘见前方有一家规模颇大的书肆,名“集贤阁”,门面开阔,客人进进出出,多为文人打扮,便提议道。
“褚公,真人,前方书肆,所售多为书籍、文房,这类货物税率与寻常商品有所不同。不若我们进去看看,也听听掌柜的说法?”
褚遂良本是爱书之人,欣然同意。
玄真道人也颔首应允。
三人步入集贤阁。
店内宽敞明亮,四壁皆是高达屋顶的书架,架上典籍林立,按经、史、子、集分类。
中间几张长案上,陈列着文房四宝、卷轴画卷。书香混着墨香,扑面而来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余岁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,正与一位客人在书架前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见李逸尘三人进来,气度不凡,尤其是褚遂良身着紫袍,忙告罪一声,快步迎上。
“贵客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掌柜的拱手作揖,态度恭谨而不卑不亢。
褚遂良摆手笑道。
“掌柜的不必多礼。我等随意看看。”
李逸尘温言道:“掌柜的,我等是贞观学堂的。今日带学子们来东市调研商事税赋,想请教掌柜几个问题,不知可否方便?”
掌柜的一听“贞观学堂”,又见褚遂良官袍在身,李逸尘气度从容,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,心中已有几分猜测。
忙道:“方便,方便!诸位贵人请问,老朽必定知无不言。”
他将三人请到店内一侧的茶座坐下,吩咐伙计奉上煎茶。
李逸尘先问了些店铺经营的基本情况。
开了多少年,主要货源,销量如何等。掌柜的一一作答,言谈间透着一股书卷气,显然是个读书人出身。
待气氛融洽些,李逸尘才转入正题。
“掌柜的,您这书肆,所售多为书籍、文房。这类货物,朝廷为鼓励文教,历来有税赋优待。不知具体如何?”
掌柜的捋须道。
“贵人说得是。朝廷体恤文教,对书籍、纸张、笔墨等物,税率确实较其他商品为低。譬如这市肆税,寻常货物按交易额十取其一,而书籍文房,只取十五分之一。”
褚遂良问道:“此优待,可还落到实处?缴税时有无阻碍?”
掌柜的叹道:“优待是有的,但具体执行,却也繁琐。”
他指了指架上书籍。
“譬如这些书,有雕版新印的,有手抄旧本,有经史典籍,也有诗词杂集。”
“不同种类,税率微有差异。缴税时,需将各类书籍分开计算,颇费工夫。”
“有时市署胥吏来核查,若对书籍分类有不同见解,还需反复解释。”
李逸尘追问:“除了繁琐,可还有其他问题?譬如,有无胥吏借此索要好处?”
掌柜的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“这个……老朽不敢妄言。大多数胥吏还是按章办事。只是……偶尔也会有些‘人情往来’,若完全不懂变通,有时会被多挑些毛病,耽误生意。”
褚遂良脸色一沉:“竟有此事?”
掌柜的忙道:“还请贵人息怒。此等现象,不敢说普遍,但确实存在。”
“老朽以为,这也是因税目分类过细所致。若税法能更简明些,胥吏自由裁量的余地小了,此类事情或可减少。”
李逸尘心中一动,看向掌柜的。
“掌柜的似乎对此有过深思?”
掌柜的苦笑:“经营书肆数十年,日日与税赋打交道,难免有些想法。”
“老朽以为,朝廷鼓励文教,用意甚好。但既是要鼓励,何不将优待做得更彻底些?”
“譬如,将书籍文房税统一为一个更低的税率,且分类从简。如此,商户易算,胥吏易查,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玄真道人此时开口,声音平和:“掌柜的此言,暗合道家‘大道至简’之理。繁复的规则,往往给执行者留下钻营空间,也给守法者带来困扰。简化之,则清明自现。”
李逸尘看了玄真道人一眼,心中暗道此人确实敏锐。
但他没有接玄真道人的话,而是对掌柜的道。
“掌柜的想法,颇有见地。税法简明,确实能减少执行中的弊病。此事值得深思。”
他又问了几个问题,掌柜的一一作答,言辞恳切,显是深有感触。
离开集贤阁,褚遂良面色凝重。
“这书肆掌柜所言,恐怕不是个例。税法繁复,不仅商户头疼,也给胥吏贪墨留下空间。”
李逸尘道。
“褚公说得是。下官在文政房整理文书时,也曾见过一些关于税务纠纷的记载。”
“其中不少都是因税法条文理解不同而起。若能简化税法,明确标准,许多纠纷本可避免。”
玄真道人缓步而行,道。
“《道德经》有云:‘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’”
“税法若过于繁复,往往是有余力者能寻隙避税,不足者反受其累。”
“简化税法,使所有人皆能明明白白,或许更近‘天之道’。”
李逸尘这次接话了。
“真人引经据典,发人深省。税法公平,确是社稷稳定的根基。只是如何简化,如何公平,还需根据实际情况,仔细斟酌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譬如,若将书籍文房税率统一降低并简化,国库收入或会减少。”
“这部分减少,需从何处补足?是增加其他商品税率,还是精简朝廷开支?这便需要通盘权衡了。”
褚遂良点头:“逸尘思虑周全。改革不能只图一时之便,需考虑长远,权衡利弊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,又走访了几家店铺——一家瓷器店、一家胡商开设的香料铺、一家经营漆器的工坊。
李逸尘主导了大部分的询问,问题都切中要害,既了解税负情况,也探究经营难题,还引导掌柜们谈对税法的看法。
他问得细致,听得认真,不时在随身携带的小册上记录几笔。
遇到掌柜们有困惑或抱怨,他并不急于评判,而是先厘清事实,再分析原因,最后才探讨可能的改进方向。
玄真道人大多时候静静聆听。
褚遂良则时而补充,时而追问,显然对李逸尘展现出的实务能力颇为赞赏。
日头渐高,三人在东市内已走了近两个时辰。
李逸尘见玄真道人面上略显疲色,褚遂良也额角见汗,便提议在一家茶肆歇脚。
茶肆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
三人择了靠窗位置坐下,伙计奉上煎茶和几样点心。
褚遂良饮了口茶,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,感慨道。
“走了这半日,听了这许多,本官方知市井之中,藏着如此多学问。”
“逸尘,你这调研之法,确实能让学子们看到、听到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。”
李逸尘谦道:“褚公过誉。下官只是觉得,为政者若不知民间实情,所定政策难免脱离实际。”
“让学子们亲身体察,将来他们若能为官,或能少些空谈,多些务实。”
玄真道人缓缓道。
“李中舍人用心良苦。这些学子,若能真正理解市井运作、税赋利弊,将来无论身处何职,必能更周全地考虑政令对百姓的影响。”
歇息约莫两刻钟,三人起身,继续调研。
李逸尘特意带他们去看了市署设在东市内的公廨。
那是一处不大的院落,门口有胥吏值守,院内不时有商户进出,办理货物查验、纳税等手续。
他们并未进去,只在远处观察片刻。
只见商户们手持货单、账册,排队等候。
胥吏们坐在案后,查验货物,核对数目,计算税额,收缴钱帛,然后开具盖有市署印信的税票。
过程看起来还算有序,但队伍排得不短,显然办理需要时间。
李逸尘观察了一会儿,对褚遂良和玄真道人低声道。
“两位请看,办理纳税的商户,大抵可分为两类。”
“一类是熟客,与胥吏相熟,手续办得快,有时甚至能说笑几句。另一类是新面孔,或是小本经营的商户,往往被问得详细,耗时更长。”
褚遂良皱眉:“逸尘的意思是,胥吏办事,有亲疏之别?”
“下官不敢断言。”李逸尘谨慎道。
“或许熟客因常来,账目清楚,手续熟练,故而办得快。”
“但也不能排除有‘人情’因素在其中。此事需更多观察,方能下结论。”
玄真道人看着那排队的人群,听着李逸尘的分析,心中暗自点头。
日头偏西时,李逸尘估摸着学子们也该观察得差不多了,便与玄真道人、褚遂良一道,开始往东市门口走去,准备集合返回。
路上,他们看到两组学子,正在博士的带领下,向一家粮店的掌柜询问着什么。
学子们手持纸笔,认真记录,态度恭谨。那掌柜倒也配合,一边指着店内的米袋面缸,一边讲解。
看到这一幕,褚遂良欣慰道。
“这些年轻人,肯放下身段,虚心求教,将来若为官,必能体察民情。”
李逸尘看着学子们专注的神情,心中也感欣慰。
这些年轻人,是大唐的未来。
若他们能通过这次调研,真正理解税赋之于国家、之于百姓的意义,将来在各自的职位上,或许能做出更明智的决策。
回到东市门口,各组的博士、助教已带着学子们陆续汇合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思索的神情,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见闻,有些还在整理手中的记录。
李逸尘见人已到齐,便下令整队,返回贞观学堂。
回程的路上,队伍比去时安静了许多。
学子们似乎还沉浸在白日的观察与思考中,默默走着,偶尔与同伴交换几句心得。
李逸尘与玄真道人、褚遂良依旧走在最前。
褚遂良对李逸尘道。
“逸尘,今日走这一遭,本官感触颇深。往日本官只知税赋重要,却不知收税有如此多关节,商户有如此多难处。你这调研之法,确实能让为官者更知实情。”
李逸尘道:“褚公能亲身体察,下官钦佩。所谓‘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’,正是此意。”
“下官在文政房处理文书时,也常感仅凭案牍,难以窥见全貌。唯有亲临实地,方知其中曲折。”
玄真道人在旁道:“李中舍人务实之风,令人感佩。道在万物,政在民生。能如此深入体察民情者,必能更善理政。”
李逸尘看了玄真道人一眼,微笑道:“真人过誉。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回到贞观学堂,已是申时末。
房玄龄竟还在学堂前庭等候。
见队伍平安归来,学子们虽略显疲惫,但精神饱满,眼中有光,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。
众学子向房玄龄行礼后,便在博士助教的带领下,各自返回学舍,准备整理今日的调研记录。
李逸尘则与玄真道人、褚遂良一道,随房玄龄来到学堂内的一间议事厅。
众人落座,仆役奉上茶汤。
房玄龄先问:“今日一切可还顺利?”
李逸尘答道:“回房相,一切顺利。学子们皆能遵守规矩,用心观察询问。商户大多配合,收获颇丰。”
他将今日走访几家店铺的情况简要汇报,以及观察到的纳税排队现象。
褚遂良在一旁补充。
“房相,今日本官随行走了一遭,感触良多。这市井税事,看似简单,实则复杂。”
“税法繁复,商户困扰;执行之中,亦难免有疏漏。李中舍人观察细致,分析入里,所提简化税法、优化流程等想法,值得深思。”
几个人又谈论了一会儿。
玄真人静坐一旁,看似闭目养神,心中却波澜暗涌。
一整日的观察,李逸尘给他的印象愈发鲜明——此子年纪虽轻,行止却沉稳从容,毫无寻常年轻官吏的毛躁与骄气。
他待人接物谦和有礼,剖析事理条分缕析,言谈间既无褚遂良那种久居官场的威严与习气,也无寒门学子刻意彰显才学的锐利。
李逸尘身上有一种难得的“净”气,仿佛山涧清泉,温润澄澈却不失力道。
他问税制,问民生,思路清晰务实,不带半分虚浮空谈,却又能在市井喧嚣中保持一份超然的文雅气度。
这种气韵,绝非官场浸染所能得,更像是……骨子里自带的风华。
玄真人默然思忖。
此子之神,清正而邃,其气沉凝而通达,确是罕有之器。
陛下所疑之“高人”,莫非便是此子自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