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李逸尘照常入宫点卯。
他在文政房处理了几位属官拟写的关于鼓励关中农桑的条陈初稿,提笔修改了几处。
接近午时,一名青袍吏员轻叩门扉。
“李中舍人,房相遣人来请,请中舍人往尚书省值房一趟。”
李逸尘放下笔,心中了然。
应是调研之事有了定论。
他整理衣冠,随着那吏员出了东宫,穿过皇城内的横街,向尚书省所在走去。
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,两侧槐柳新叶已舒展开来,投下斑驳光影。
不时有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匆匆而行,见到李逸尘,多有驻足颔首致意者。
李逸尘一一还礼,步履从容。
尚书省值房外静悄悄的,只有两名身着绛色公服的令史垂手立在廊下。
引路的吏员在门外停步,躬身道。
“房相吩咐,李中舍人到了,直接进去便是。”
李逸尘微微颔首,抬手轻叩门扉。
“进来。”
房玄龄的声音从内传出,平稳而清晰。
李逸尘推门而入。
值房内陈设简朴,靠墙是两排高及屋顶的书架,架上堆满卷宗典籍。
房玄龄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案头文牍堆积如山,他正拿着一份奏折细看,闻声抬起头来。
“下官李逸尘,参见房相。”
李逸尘躬身行礼。
“逸尘来了,坐。”
房玄龄放下奏折,指了指案前一张胡凳。
李逸尘依言坐下,姿态端正,目光平静地望向房玄龄。
房玄龄打量了他一眼,这位年轻人总是如此,无论身处何地,面对何人,总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。
这种沉稳,并非刻意装出来的老成,而是源于内心的笃定与清晰的思虑。
“叫你过来,是为了贞观学堂调研一事。”
房玄龄开门见山,从案头抽出一份已经朱批过的文书,推到李逸尘面前。
“陛下已经准了。细则按前日所议,调研旬日,从明日起始。首站东西两市,课题便是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。”
李逸尘双手接过文书,迅速浏览了一遍。
朱批只有寥寥数字
“依议。着贞观学堂善加施行,务求实效。”
字迹刚劲有力,正是李世民的御笔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李逸尘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。
房玄龄看着他,沉吟片刻,又道:“还有一事,需让你知晓。”
李逸尘抬眼,静待下文。
“明日调研,除了学堂的博士、助教,以及本官从京兆府调拨的几名便装差役随行护卫外……还有一人,会与你们同往。”
房玄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。
“何人?”李逸尘问。
“玄真道人,张玄陵。”
李逸尘微微一怔。
玄真道人?
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。
见李逸尘面露疑惑,房玄龄缓缓解释道。
“此人是庐山修行的道士,精通道法,亦通医术。去岁奉召入宫,如今……算是为陛下调理丹药之人。”
李逸尘心中念头急转。
为陛下炼丹的道士?
这等方外之人,为何要参与贞观学堂的调研?
“本官亦不知陛下为何作此安排。”
房玄龄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,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。
“陛下只说,玄真道人乃得道高人,见识广博,让他随行,或可开阔学子眼界,于调研之事亦有助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只是本官想来,陛下此意,或许……与你有关。”
李逸尘神色不动,心中却是一凛。
与我有关?
房玄龄看着他平静的面容,心中暗叹此子定力非常。
他身为宰辅,自然能察觉到陛下对东宫、尤其是对李逸尘本人的关注与审视。
玄真道人突然被安排进调研队伍,绝不可能是简单的“开阔眼界”。
“总之,”房玄龄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如常。
“明日玄真道人会到贞观学堂与你们会合。他虽为方外之人,但陛下既已安排,你便以礼相待便是。”
“调研之事,仍由你主导,他……只算是随行观摩。”
李逸尘沉默片刻,拱手道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房玄龄点点头,又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。
“这是京兆府出具的勘合文书,凭此可调阅两市市署近三年的税册副本——”
“当然,只能查阅,不能带走。另外,市署那边本官已打过招呼,会有两名熟悉税务的胥吏陪同,方便你们询问。”
“房相考虑周全。”
李逸尘接过勘合文书,仔细收好。
“此外,明日调研,本官已经传令下去。”
房玄龄身体微微前倾,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学子们虽着统一襕衫,但毕竟年轻气盛,又是第一次如此深入市井。”
“绝不可与商户、行人发生冲突,更不可惊扰市面。”
“询问税事,务必注意方式。不可如审案般咄咄逼人,要以请教、了解实务的名义。”
“尤其涉及具体商户的账目、税额,若非对方自愿,不可强求。”
“玄真道人既在,你与他相处,需把握分寸。他问什么,你据实答之便是,但涉及朝政、东宫内部事务,不必多言。”
“再者,”房玄龄深深看了李逸尘一眼。
“调研所得,每日需有简要记录。但最终的汇总文章、建言,不必急于一时,待旬日调研结束,学子们充分思考、讨论后,再行撰写。”
“切记,此事重在过程,重在让学子们亲身体验、独立思考,而非追求立竿见影的‘成果’。”
李逸尘听懂了房玄龄的言外之意,神色肃然,再次拱手。
“房相教诲,下官铭记于心。定当谨慎行事,以学子课业为重,绝不节外生枝。”
“嗯。”房玄龄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,神色稍缓。
“你做事,本官还是放心的。只是此事牵涉颇多,又有陛下关注,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。”
他又交代了几句明日集合的时辰、地点等细节,便让李逸尘退下了。
走出尚书省值房,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李逸尘却感到一丝微凉的警醒。
玄真道人……
陛下竟然派了一个炼丹的道士来参与调研?
房玄龄那句“或许与你有关”,在他心中反复回响。
是陛下想借玄真道人这等方外之人的眼睛来看个究竟?
李逸尘缓步走在宫道上,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近日种种。
派玄真道人来,是想看看我李逸尘到底是何许人?
是想看看我有没有什么“不寻常”之处?
李逸尘想到这里,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不寻常之处?
若论“不寻常”,自己这穿越而来的灵魂,恐怕是这大唐最不寻常的存在了。
莫非还能看出我是个穿越者不成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他自己都觉得荒诞。
纵然这世上有能人异士,能观气望色,断人命格,又岂能窥破时空之秘?
但无论如何,玄真道人的出现,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陛下在关注,在审视。
接下来的调研,需更加谨言慎行。
李逸尘收敛心神,不再多想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准备好明日的调研。
他回到文政房,将房玄龄交代的事项细细理了一遍,又对明日的分组、路线、询问要点做了最后的斟酌。
窗外日影西斜,皇城内响起散衙的钟鼓声。
李逸尘收拾好案头文书,起身离开。
翌日,天色未明。
李逸尘已穿戴整齐,依旧是那身浅青色官服,头戴黑介帻,腰系银带。
他特意选了料子普通、略显陈旧的一身,以免在市井中过于扎眼。
福伯早已备好简单的早膳,李逸尘匆匆用过,便出门向贞观学堂而去。
清晨的坊街尚笼罩在薄薄的晓雾中,坊门刚开,行人稀少。
偶尔有挑着担子的货郎、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匆匆而过,奔向东西两市,开始一天的营生。
李逸尘步履轻快,约莫两刻钟后,贞观学堂那朴素而庄重的门楼已映入眼帘。
学堂大门洞开,门内灯火通明。
显然,房玄龄与学堂的博士、助教们到得更早。
李逸尘步入学堂,绕过影壁,便见前庭中已有不少人。
房玄龄站在阶上,身着深灰色常服,正与身旁一位身着青色道袍、身形清瘦的老者低声交谈。
那老者头戴竹冠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至胸前,眼神平静温和,周身透着一股出尘之气。
想必便是玄真道人张玄陵了。
阶下还站着数人。
李逸尘一眼认出其中一位身着紫色圆领袍、面容清峻、气质刚直的中年官员——竟是秘书监褚遂良。
褚遂良怎么也来了?
李逸尘心中微讶,脚下却不停步,走上前去,先向房玄龄躬身行礼。
“下官李逸尘,参见房相。”
房玄龄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“逸尘来了。”他侧身引见。
“这位便是玄真道人,张真人。”
李逸尘转向玄真道人,拱手为礼,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。
“晚辈李逸尘,见过真人。”
玄真道人张玄陵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,平静地打量了一眼,抬手还了一礼。
“李中舍人,贫道有礼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和舒缓。
目光清澈,仿佛能洞悉人心,却又并无侵略性。
就在此时,褚遂良也走了过来,对李逸尘笑道。
“逸尘,今日本官也来凑个热闹,不会嫌本官碍事吧?”
李逸尘忙道。
“褚公说哪里话。褚公能亲临指导,是学子们的福气,下官求之不得。”
褚遂良哈哈一笑,拍了拍李逸尘的肩膀。
“本官是听闻你们这调研之法新颖,想来看看究竟如何施行。”
“你也知道,本官在秘书监,整日与典籍图册打交道,对这市井实务,反倒生疏了。”
“今日正好跟着你们,也长见识。”
他这话说得直爽,倒也符合他一贯的性情。
褚遂良以书法、文章名世,性格刚直敢言,对实务虽不算精通,却向来关心民瘼,好论时政。
房玄龄在一旁道。
“褚公是自己要求来的。陛下也准了。多一人,多一双眼睛,总是好的。”
说话间,学子们开始陆陆续续从学堂内走出。
四百人按甲、乙、丙、丁四班列队,虽人数众多,却井然有序,并无喧哗。
这些学子大多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,头戴黑色软脚幞头,年纪多在三十上下,个个神情肃穆,眼神中却掩不住兴奋与期待。
他们先向房玄龄躬身行礼,齐声道。
“学生等参见房相!”
声音整齐清朗,在晨雾中传开。
房玄龄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。
接着,众学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逸尘,再次躬身,声音更加洪亮,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学生等参见李师!”
李逸尘还礼,心中却微微一怔。
“李师”这个称呼,显然是这些学子们自发叫出来的。
上一堂大课,他讲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,看来在这些年轻人心目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
这几日学堂内关于那四句话的讨论必然极其热烈,甚至有人已将他视为师长、楷模。
他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中,有崇敬,有好奇,有跃跃欲试的斗志,也有想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的渴望。
房玄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,神色不变,心中却暗叹。
李逸尘在这批未来官员心中的影响力,已然不小。
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对众学子道。
“今日起,贞观学堂‘调研旬日’正式开始。首站,便是长安东西两市。课题,乃是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。”
“尔等需谨记,此番外出,非为游玩,乃是课业。需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用心体察,勤于记录,更要善于思考。”
“有几条规矩,务必遵守。”房玄龄语气转为严肃。
“其一,不得扰民。观察询问,需待商户闲暇之时,以礼相请,若对方不便,不可强求。绝不可聚众围观,阻碍市面通行。”
“其二,只可观察询问,不得擅动商户货物账册,更不可妄加评议,惹是生非。”
“其三,分组行动,每组二十人,由一位博士或助教带领。各组课题侧重点不同,需按照分派的任务,有针对性地了解情况。”
“不可擅自离队,更不可与其他组扎堆,影响市集秩序。”
“其四,每日申时末,必须返回学堂。每晚需将当日见闻、记录、心得整理成文,交由带队博士审阅。”
房玄龄目光扫过全场,见众学子皆凝神静听,方才继续道。
“此次调研,由太子中舍人李逸尘总领。玄真张真人、秘书监褚公亦会随行指点。尔等需听从号令,谨慎行事。”
“学生等谨遵教诲!”四百人齐声应道,声震屋瓦。
房玄龄点点头,对身旁的学堂监丞示意。
监丞立刻上前,开始点名分组。
早已安排好的二十名博士、助教各自上前,领走自己的二十名学生。
每组分发了一份简要的任务说明——有的侧重了解布帛绢纱类商品的课税情况。
有的专注米粮盐茶,有的考察珠宝香药等珍奇之物,有的则负责观察市署胥吏如何查验货物、征收税钱。
李逸尘看着分组过程,心中快速盘算着。
这些分组是他与几位博士反复商讨后定下的,力求覆盖东市各类主要商品和税种。
每组还配发了他亲自拟定的询问提纲,既保证调研的系统性,又给予学子们自由发挥的空间。
待分组完毕,他上前一步,对众学子道。
“诸位,今日是调研首日,我便再多说几句。”
全场顿时静了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你们手中的任务说明,列出了需要了解的税目和商品种类。但调研并非仅仅是罗列条目。”
李逸尘声音清晰。
“你们要观察的,是税如何收,商如何缴,这其中有无难处,有无不公,有无可改进之处。”
“譬如,同样一匹绢,在不同店铺,税是否相同?若不同,原因何在?”
“是店铺大小有别,还是进货渠道不同,抑或……有其他缘由?”
“再譬如,商户缴税时,流程是否顺畅?等待时间几何?胥吏态度如何?有无额外需打点之处?”
“这些细节,单看税册是看不到的,唯有亲临其境,细心观察,耐心询问,方能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。
“记住,你们不是去查案,也不是去评判,而是去了解、去学习、去思考。”
“态度要谦恭,言辞要谨慎,但观察要细致,思考要深入。”
“现在,出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