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李世民是在一阵微妙的通透感中彻底清醒的。
窗外鸟鸣啁啾,晨光透过窗纸,将暖阁内映得一片柔和清亮。
他维持着半坐的姿势,仔细体察着身体的变化。
左腿腿伤处的痛楚确实消减了大半,不再是那种沉甸甸拖拽着意识的钝痛,更像是隔了一层棉絮的轻微不适。
更显著的是精神,仿佛淤塞的河道被疏通,一股清明之气自丹田升起,萦绕于颅脑,连带着视野似乎都明晰了几分。
数月来,因伤痛和卧榻而积累的烦闷、焦躁,竟也平复了许多,心思沉静,思虑事物都显得条理清晰。
这“九转培元丹”,竟真有如此效用?
李世民心中惊异,但帝王的本能让他迅速压下这丝外露的情绪,转为一种审慎的评估。
他并非未曾服用过太医署进奉的各类滋补汤药,亦有短暂舒泰之感。
但似这般由内而外、且效果如此显著的,确是头一遭。
玄真人……或许真有几分门道。
“王德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。
“臣在。”王德一直留心着帐内动静,闻声连忙趋近。
“玄真人此刻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真人前夜奉旨居于宫中清思殿旁的静室,以便随时听召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略一沉吟。
“传他来。朕……想与他叙话。”
“是。”
早膳简单用了一些清粥小菜,李世民感觉胃口也比前几日好些。
他未着朝服,只穿了一身常服便袍,靠坐在暖阁窗下的软榻上,腿上依旧搭着薄衾,但姿态已比前几日放松许多。
玄真人张玄陵在辰时初刻被引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道袍,步履从容,入内行礼,神态平和,并无因丹药见效而显出的丝毫得意。
“真人请坐。”
李世民指了指榻前不远处新设的锦墩。
“谢陛下。”
玄真人依言坐下,目光平静地望向皇帝,带着询问之意。
“真人的丹药,朕已服下。”
李世民开门见山,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。
“前夜、昨夜睡得颇为安稳,今晨醒来,亦觉精神爽利,腿伤处痛楚大减。”
玄真人微微颔首,并无讶色,仿佛早知如此。
“陛下洪福齐天,根基深厚,药力方能顺利化开,扶正祛邪。此乃陛下自身正气回应之功,贫道之药,不过引子而已。”
这番话说得谦逊,将功劳大半归于皇帝自身,既符合方外之人的淡泊,也避免了“邀功”或“挟技自矜”的嫌疑。
李世民听着,面上不显,心中却觉舒坦。
他不喜欢被人拿捏,即便是医术或丹药。
“引子也好,良药也罢,真人确是费心了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,手指在薄衾上轻轻摩挲。
“朕记得,真人上次入宫,曾言未见服丹长生者。如今这培元丹,却又作何解?”
这是个小小的试探,意在敲打玄真人莫要前后矛盾,也隐含着一丝对“长生”未绝的、极隐晦的念想。
玄真人神色不变,坦然道。
“陛下明鉴。贫道所言‘未见服丹长生者’,乃指那些妄图以金石猛药逆转天命、求得不死之妄人。”
“天地有常,人生有数,此非药石可强改。”
“然,人身亦如天地,阴阳失调,气血瘀滞,则病痛丛生。”
“药石之用,在于调和阴阳,疏导瘀滞,补益亏虚,使人体回归其本应有的康泰状态。”
“培元丹即为此理,培固本元,助正气以驱邪,乃疗伤健体之药,非逆天求长生之饵。”
“二者,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条理分明,界限清晰,再次明确了他反对“长生丹药”的立场,又将培元丹定位为疗伤补益的正途。
李世民听罢,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。
这番话,与他此刻身体感受带来的认知相符,也让他对玄真人的品性多了几分信任——
至少,此人不是那种故弄玄虚、以长生为饵蛊惑君心的江湖术士。
“真人见识清明,朕受教了。”
“只是炼制丹药之事,真人还要继续。”
玄真人无奈的地点了点头。
李世民语气缓和了些,话题却悄然一转。
“真人云游四方,见识广博,于……识人辨才之道,可有心得?”
玄真人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到这个。
他略作思索,谨慎答道。
“贫道乃方外之人,于朝堂人才铨选之事,实不敢妄言。然,道法自然,观人观物,亦不离‘气’、‘神’、‘形’、‘行’四字。”
“气有清浊,神有明晦,形有端斜,行有稳躁。”
“大略可观其心性根底,然具体才具高下、忠奸贤愚,关乎时势际遇、心念流转,非静止可观,贫道不敢轻断。”
回答依旧谨慎,强调了局限性,但并未完全否认有观察之法。
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个余地。
“朕并非要真人铨选官吏。”
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只是近来,偶有困惑。譬如……有些人,过往平平,忽然之间,却似开了窍一般,言行见识,迥异从前,甚至能……”
“预知天机。真人以为,此等情形,可能源于何处?”
问题变得具体而微妙了。
玄真人心中凛然,知道这才是皇帝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。
他脑海中飞快掠过去年长安城中的种种传闻——
太子的变化、东宫的异动、那精准得可怕的地震预言……
还有皇帝言语中提及的“预知天机”。
他不敢轻易接口,沉吟了更长时间,才缓缓道。
“陛下所言之情形,确非常理可度。依贫道浅见,或有数种可能。”
“其一,其人本就天资颖悟,只是以往机缘未至,或心性未开,一旦得遇契机,受点拨,或经大变,则豁然开朗,潜龙出渊。”
“此乃‘厚积薄发’,虽显突兀,实则有其内在根由。”
李世民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。
“其二,”玄真人继续道。
“或得异人传授,承袭秘学。”
“世间能人异士,偶有身负奇能绝学者,择人而授,亦未可知。得此传承者,其言行见识,自与常人不同。”
“其三呢?”李世民追问。
玄真人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其三……便涉及些许玄虚之说了。或有机缘巧合,触通天地间某种灵应,偶得一窥未来片段,此即所谓‘天启’、‘灵光一现’。”
“然此类情形,虚无缥缈,可遇不可求,且多为吉光片羽,难以持久,更难以主动掌控。”
“且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皇帝。
“天机深渺,强行窥测,恐有干天和,非福反祸。”
他将“预知天机”引向了最不可控、也最危险的解释,隐含劝诫。
李世民的手指停止了摩挲,目光投向窗外,似乎在权衡这些可能性。
暖阁内一时寂静。
“真人可知,”李世民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调子。
“朕之太子,进两年以来变化甚大。”
玄真人心中一震,果然!
他垂目:“贫道居于山野,然亦闻太子殿下勤政纳谏,颇得朝野称许。此乃陛下教导有方,社稷之福。”
“教导有方……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朕确曾多方教导,然收效甚微。直至前年某时,他仿佛一夜之间,便懂了何为储君之责,何为治国之道。”
“不仅懂了,更能提出连朕与玄龄、辅机等人都需仔细斟酌的方略。”
“债券、盐政、乃至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“乃至对北方胡虏的治理之策,条分缕析,深谋远虑,不似出自一深宫少年之手。”
玄真人默默听着,不敢插言。
“更有甚者,”李世民目光转回,锐利如刀,直视玄真人。
“贞观十六年,三月,长安市井有流言,谓东宫细犬能卜,预言四月并州晋祠地动,伤稼不伤人。”
“当时朕只觉荒诞。然……四月果有地动,时间、地点、情状,与流言所言,分毫不差!”
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,重重敲在听者心上。
“真人,这莫非也是‘厚积薄发’?或是……‘天启’?”
玄真人感到后背隐隐沁出冷汗。
皇帝这番话,信息量太大,指向也太明确——太子背后,定有高人!
且此高人,能耐通天,不仅能教治国权谋,竟似还能窥测天机!
这已完全超出了寻常“谋士”的范畴。
“陛下,”玄真人稳住心神,字斟句酌。
“太子殿下乃天潢贵胄,或有天命庇护,得感异兆,亦未可知。”
“至于殿下才识精进……或许,殿下身边,确有贤能辅佐,悉心教导,方能进益神速。”
他终于提到了“身边辅佐”,这是皇帝话中未明言,却最想确认的一点。
“贤能辅佐……”李世民微微颔首,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“朕亦如此想。东宫僚属中,有一属官,名李逸尘,陇西李氏旁支,出身清白,过往……甚为平庸。”
“然近一年来,此人常伴太子左右,太子诸多新异之举,似皆与其有涉。”
“朕观其近来所为,见识不凡,处事沉稳,远非其过往表现可比。”
他像是在陈述,又像是在询问。
“真人以为,此等前后悬殊,是此人忽然开了窍,还是……其原本面目便是如此,只是以往藏拙?”
“亦或……他所得之教导,非同寻常?”
问题终于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。
玄真人明白了,皇帝想借他的眼,或者说借他可能有的“方外之法”,来看清两个人。
一是太子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“高人”。
二就是这位突然显露出不凡才华的东宫属官李逸尘。看其是忠是奸,是璞玉浑金,还是包藏祸心。
“陛下,”玄真人欠身。
“仅凭听闻,贫道实难妄断一人心性才具。尤其涉及天家之事,更需谨慎。”
“朕明白。”李世民语气缓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故而,朕想请真人帮一个小忙。”
玄真人抬头。
“贞观学堂,乃朕为培养朝廷干才所设。近日,学堂将组织学子外出调研实务,首站便是长安东西两市,探究商税之弊,思索改良之道。”
“主持此事者,正是太子中舍人李逸尘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。
“朕想请真人,往贞观学堂讲授一门课业。”
玄真人一愣。
“讲授课业?陛下,贫道所长,不过山野道法、些许医术,于朝堂凡俗实务,一窍不通,恐误人子弟。”
“非讲凡俗实务。”李世民摆手。
“便讲讲……真人所擅长的。比如,天人感应,自然之道,修身养性,乃至……如何观察事物,洞察细微。”
“学子们终日埋首经卷案牍,需开阔眼界,知晓天地之大,万物之理,不仅限于圣贤文章。”
“真人乃得道之士,由真人讲授此等课业,再合适不过。”
玄真人瞬间明了。
皇帝这是要给他一个光明正大、顺理成章接近贞观学堂、观察李逸尘以及那些学子的机会!
授课是幌,观察才是真。
在授课的过程中,他可以有充足的理由与李逸尘接触,与学子们交谈,从而凭他的眼力,去“看”。
“此外,”李世民补充道,目光深远。
“学堂之中,汇集各地选拔之年轻才俊。”
“或许,其中亦有如李逸尘般,过往不显,实则内有锦绣,只是明珠蒙尘,未遇识者。”
“真人授课之余,不妨也留心一二,若发现此类可造之材,亦可记下,报与朕知。”
三个目的,层层递进,在此刻完全摊开。
一是借玄真人之眼,观察乃至找出可能隐藏在贞观学堂或太子背后的“高人”痕迹。
二是评估李逸尘此人,究竟是何命格,是忠是奸,是否堪用。
三则是附带而为,发掘可能被遗漏的人才。
帝王心术,深远如海。
玄真人心中暗叹。
他本不愿卷入这等朝堂纠葛,但此刻身处宫禁,面对皇帝亲自请求,且是以“授课”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,他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陛下思虑周全,为培育英才,用心良苦。”
玄真人终于开口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。
“贫道才疏学浅,恐难当此重任。然陛下既有所命,贫道愿往学堂,与诸学子探讨些浅显的自然之理、修身之道。”
“至于观察人物、发掘英才……贫道只能尽力而为,所见所感,必如实禀告陛下,然仅为一己之见,供陛下参详,绝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他答应了,但牢牢守住了“仅提供观察,不作论断”的底线。
这是他的自保之道。
李世民看着玄真人平静而清澈的眼睛,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承诺。
他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、放松的笑意。
“有真人此言,朕便放心了。”
他身体向后靠了靠,似乎有些倦意,但精神依旧很好。
“具体安排,朕会让王德与学堂、东宫协调。真人所需一应物事,皆可提出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玄真人起身行礼。
“若陛下无其他吩咐,贫道暂且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丹药之事,朕会依真人嘱咐,安心将养。”
玄真人再次行礼,转身缓步退出暖阁。
他的背影依旧清瘦挺拔,但步伐似乎比来时略微沉重了一分。
暖阁内,李世民独自靠在软榻上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。
丹药带来的舒泰感依旧在体内流转,让他思维清晰,精力充沛。
玄真人答应前往贞观学堂,等于在他心头那团关于太子、关于李逸尘、关于那个神秘“高人”的迷雾中,投入了一束可能的光亮。
无论玄真人能看到什么,至少,这是一个开始,一个他主动布下的、超出常规朝堂监察的棋子。
“李逸尘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希望你不是他人摆在台前的傀儡。
他缓缓闭上眼,不再去思索那些纷繁的线索和可能性。
当务之急,是借助药力,尽快恢复健康。
只有拥有强健的体魄和清醒的头脑,他才能掌控一切,看清一切。
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,腿伤处的隐痛几乎微不可察。
这一刻,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,内心在短暂的安宁与长远的筹谋中,静静等待着。
等待着身体的复原,等待着北伐的消息,也等待着,玄真人从贞观学堂带回的“所见所感”。
东宫,文政房。
李逸尘刚将贞观学堂调研的日程安排理出个大概,正提笔欲写下几个需要提前与京兆府、两市市署沟通的要点,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。
“李中舍人,宫门外有人递话进来,说是您府上老仆,有急事禀报。”
一名青袍小吏立在门边,躬身说道。
李逸尘笔尖一顿,抬起头:“可知是何事?”
“来人未细说,只道是陇西来了亲戚,已到府上,请您得空便回一趟。”
陇西来的亲戚……李焕到了?
李逸尘心中一动。
陇西到长安,若走驿道快马,也需要五六日路程。
怎么来的这么快?
他放下笔,对那小吏道。
“知道了,有劳。”
待小吏退下,他将案上写了一半的纸笺整理好。
今日该处理的事务已大致有了眉目,调研细则也需些时日才会正式下发,倒正是个空档。
他起身,整了整身上浅青色的官服,走出值房。
先去詹事府寻了今日值守的右庶子告假。
右庶子闻听是家中来了亲戚,倒是很痛快地准了,只嘱咐他莫要耽误明日点卯。
出了东宫,沿着皇城内的横街向南,过承天门,便算出了宫禁范围。
李逸尘没有唤车马,只独自一人,沿着街道步行而去。
春日的阳光已有几分暖意,洒在长安城笔直的坊街上。
道旁槐柳新绿,偶有马车驶过,带起些许尘土气息。
坊墙内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,与皇城内的肃穆截然不同。
李逸尘走得不快。
约莫两刻钟后,延康坊那熟悉的坊门映入眼帘。
坊门处的武侯认得他,笑着拱手招呼:“李郎君散衙了?”
李逸尘点头回礼,步入坊内。
坊中多是低品官员或富户的宅院,不算豪奢,但整洁有序。
李逸尘推门进去,院子里,福伯正在井边打水,闻声回头,脸上露出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