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郎君回来了!正好,陇西的大郎君到了,阿郎和娘子正在堂上说话呢。”
“人呢?”李逸尘问。
“在堂上。一路风尘,刚洗漱过,换了衣裳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,径直向正堂走去。
还未到门口,便听见里面传来阿耶李诠带着些许感慨的声音。
“……一别四载,焕儿也愈发稳重了。你阿耶、阿娘身子可都康健?”
另一个稍显拘谨、但努力保持镇定的男声答道。
“劳叔父挂念,家中二老皆安好。阿耶常念叨叔父,说当年一别,总想再来长安看看,只是年岁渐长,不耐远行……”
李逸尘在堂外略停一步,整了整衣襟,这才抬步跨过门槛。
堂内光线明亮,阿耶李诠与母亲王氏坐于主位,下手客座上,坐着一个身着靛蓝色圆领窄袖袍、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。
那男子面容与李诠有几分依稀相似,只是更显精干,皮肤微黑,似是常年在外行走所致。
他坐姿端正,双手平放膝上,但微微绷紧的肩背,透露出他此刻的局促。
听到脚步声,堂内三人皆转头看来。
李诠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尘儿回来了。”
那男子——李焕,立刻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有些急,险些带倒身后的胡凳,忙又扶住,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时,明显怔了一下。
四年前见时,这位堂弟还是个略显单薄、眉目间带着书卷气的少年郎,虽也知他读书用功,被选入东宫伴读,可那终究只是个“前程有望”。
如今站在眼前的,却是一个身着浅青色官服、头戴黑介帻、腰系银带、身形挺拔的青年官员。
不仅是衣冠,更是气度。
那是一种经过宫廷与朝堂浸润后,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沉稳与从容,眉眼间褪去了青涩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静气。
只是站在那里,便与这寻常官员宅邸的正堂,有些格格不入。
这就是名满长安、以文才震动朝野、被太子信重的李逸尘?
李焕一时间竟有些恍惚,喉咙动了动,那句到了嘴边的“逸尘弟”竟没能立刻喊出来。
“二哥。”倒是李逸尘先开了口,脸上漾起真切的笑容,快步上前,抬手便是一揖。
“一别数年,可还安好?没想到阿耶前几日才去信,二哥这么快就到了。”
这一声“二哥”,这一揖,将李焕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。
他连忙侧身避过,伸手虚扶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与些许惶恐。
“逸尘……弟,快莫多礼!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,愚兄岂敢受礼。”
他顿了顿,才接着道。
“本是有事要来长安一趟,听叔父写了书信,碰巧了。今日方到,特来拜见叔父婶娘。”
李逸尘直起身,笑道。
“原来如此,难怪这般快。”
李诠在一旁抚须笑道。
“都是自家人,不拘那些虚礼。焕儿一路辛苦,尘儿你也刚散衙,坐下说话。”
王氏也慈爱地看着李焕。
“焕儿看着清减了些,可是路上奔波?待会儿婶娘多做几个菜,好生补补。”
李焕连声道谢,重新落座,只是姿态比方才更加端正了几分。
李逸尘在他对面坐下,福伯奉上茶汤。
依旧是加了姜桂盐椒的煎茶,气味浓郁。
几人叙了些家常,问了陇西族中诸事,又说了说长安近况。
李焕应答得体,言谈间对李诠夫妇恭敬有加,对李逸尘则除了亲情,更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敬佩与好奇。
他虽在陇西,但长安的消息,尤其是关于这位堂弟的传闻,多少也听到一些。
今日亲眼得见,方知传闻不虚,甚至犹有过之。
聊了一盏茶功夫,王氏看了看天色,对李逸尘道。
“尘儿,你与焕儿多年未见,定有许多话要说。你们兄弟自去书房叙话吧,那里清净。”
李诠也点头。
“去吧。焕儿也不是外人,你们兄弟好好聊聊。”
李逸尘会意,起身对李焕道。
“二哥,请随我来。”
李焕忙起身,向李诠夫妇告退,跟着李逸尘出了正堂,穿过一道月洞门,来到后院的书房。
书房不大,陈设简朴,书架占了一整面墙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另有一张待客的矮榻和两张蒲团。
窗棂敞着,院中一株老榆树探过枝桠,投下斑驳光影。
李逸尘掩上门,室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“二哥,坐。”李逸尘指了指榻上的蒲团,自己先在对面坐下,顺手将案上凉透的茶盏挪开。
李焕依言坐下,这次姿态自然了些。
他环顾这间书房,目光在那些码放整齐的书卷上停留片刻,最终落回李逸尘身上,慨然道。
“逸尘弟,愚兄……真没想到。不过四年光景,你竟有如此造化。”
“我在陇西,也时常听到你的名字,都说你是太子殿下身边第一得用之人,文韬武略,见识非凡。今日一见,方知所言不虚。”
他这话说得诚挚,并无奉承之意,纯粹是震惊过后的感慨。
李逸尘摇摇头,笑容平和。
“二哥过誉了。不过是在其位,勉力为之罢了。倒是二哥,听说在族中产业里做得颇有章法,阿耶还夸你能干。”
提到这个,李焕神色稍黯,叹了口气。
“不过是帮着主家打理些庶务,跑跑腿,管管账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陇西李氏主支枝叶繁茂,产业众多,我所在的不过是其中一处庄子连带两间铺面,管事上头还有大管事,大管事上头还有宗族的族老、执事。”
“勤勉些,饿不着,但也……也就如此了。”
他话里透着一丝不甘与局限。
陇西李氏虽是望族,但族内等级森严,资源倾斜严重。
他这一支本就偏远,父亲又是普通的管事,未曾出仕,他能在主家产业里做到管事,已是靠着自己肯吃苦、会算账、为人还算圆融,但想再进一步,难如登天。
李逸尘听出了他话中之意,点点头,不再绕圈子,直接问道。
“二哥,我让阿耶请你来,是有件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李焕精神一振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逸尘弟但说无妨。只要愚兄力所能及,绝不推辞。”
“我想置办些产业。”李逸尘开门见山。
“如今我在东宫,俸禄赏赐虽有些,但长远来看,家族需有些根基。”
“阿耶年事渐高,我公务缠身,无暇亲自打理这些琐碎。”
“二哥你在经营上既有经验,又是自家人,信得过。所以,想请你来长安,帮我操持这些事。”
李焕眼睛亮了起来,心跳也不由加快。
来之前,父亲和族中几位长辈已有暗示,若能跟着这位已然崛起的堂弟,前途必然比在陇西做个不上不下的管事强得多。
他原本还有些忐忑,此刻听到是让他“操持产业”,这分明是要委以重任的意思。
“蒙逸尘弟信重,愚兄定当竭尽全力!”李焕拱手,语气郑重。
“只是不知……欲经营何种产业?可有章程?”
“茶。”李逸尘吐出一个字。
“茶?”李焕一愣。
茶叶他自然不陌生,陇西虽不产茶,但主家也有茶庄生意,与巴蜀、江南的茶商有往来,他经手过账目。
“逸尘,你是想做茶货买卖?这倒是个路子。只是……长安城中茶庄、茶肆林立,竞争不小。恐怕不易。”
“不是寻常的茶货买卖。”李逸尘摇头。
“二哥,你平日也饮茶,觉得如今市面上的茶,滋味如何?”
李焕不知他为何问这个,想了想,如实道。
“便是煎茶,各家配料略有不同,大抵是那个味道。宴客、待友,或是读书提神,总是要用的。”
“好一些的饼茶,如蒙顶石花、顾渚紫笋,价昂,多是富贵人家或文人雅士享用。”
“那你可曾想过,若有一种茶,不需加姜桂盐椒,只取茶叶本身,用沸水一冲,便得清冽茶汤,滋味甘醇,回甘悠长?”
李逸尘缓缓问道。
李焕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困惑之色。
“不加佐料?那……岂不是寡淡?且如今饼茶皆是蒸青压制,若要饮用,必先炙烤、碾末,再行煎煮。如何能直接冲泡?”
他毕竟是接触过茶叶生意的,对制茶饮茶的流程并不陌生。
“若制茶之法不同呢?”李逸尘道。
“不蒸,而用锅炒杀青,再行揉捻、烘干。如此制出的茶叶,松散干燥,可直接取用冲泡。”
“炒……炒青?”李焕喃喃重复,眉头紧锁。
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制法。
蒸青之法自古相传,炒青?
茶叶入锅炒制?
那不会焦糊吗?
香气滋味岂不尽失?
看着堂兄一脸难以置信,李逸尘知道这观念跨越太大,需要更具体的解释。
他起身,从书架旁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陶罐,打开封口,递给李焕。
“二哥请看。”
李焕接过,凑近一看,罐中是一些蜷曲的、颜色暗绿带褐的干叶,与他常见的墨绿色茶饼或散碎茶末截然不同。
他小心捏起几片,指尖传来干燥脆硬的触感,低头轻嗅,一股清幽的、略带焦香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,这气味……
与煎茶时各种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完全不同,更加纯粹,也似乎更加……雅致?
“这是……”李焕抬头,眼中惊疑不定。
“这是我按古法尝试制作的‘炒青散茶’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取春日鲜叶,铁锅慢火炒制杀青,再经揉捻、烘干而成。”
“饮用时,取适量置于盏中,沸水冲入,片刻后便可品饮。二哥若有兴趣,稍后可一试。”
李焕捧着那陶罐,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,仔细端详着罐中的茶叶。
炒制……竟真能做出这样的茶叶?
他无法想象其滋味,但仅这迥异的外形与气息,已让他意识到,堂弟所言,恐怕并非虚妄。
“若此茶真能冲泡饮用,且滋味不俗……”
李焕毕竟是经营过实务的,震惊过后,迅速开始思考其中关窍。
“那确是与现今所有茶品不同。只是……此法制茶,可能稳定?产量如何?成本几何?”
“还有,世人饮茶已成定式,能否接受这般……清淡的饮法?”
李逸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。
二哥能立刻想到这些实际问题,说明他确有实务头脑,并非只知墨守成规。
“制法我已初步摸索,关键在火候与手法,需熟手工匠反复练习,方可稳定。”
“初期产量不会大,正适合小规模试制。”
“成本……比之蒸青制饼,省却了捣泥、压模、长期储存养护之耗,或许反能低些。”
李逸尘一一分析。
“至于世人能否接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
“饮茶之风,本也是逐渐演变。汉代吃茶如吃菜,魏晋加盐姜,至本朝煎茶大行。变,是常态。关键是如何引导。”
“如何引导?”李焕追问。
此时容后再说。
其实此时的李逸尘已经知道怎么做引导了。
“再者,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焕。
“此茶便于携带,久存不坏,尤其适合压制成砖,利于长途贩运。”
“二哥可知,北地草原诸部,饮食多肉乳,最需茶来解腻助消。”
“以往他们通过互市,也换取茶饼,但价格高昂,且茶饼运输易损。若有价廉物美、便于驮运的茶砖……”
李焕瞳孔骤然收缩!
草原!互市!
他豁然开朗!
是了,堂弟的目光,根本不止于长安城中的文人雅士、富贵人家,更是投向了广袤的北方草原!
那里有无数部落,有对茶叶的天然需求,却因交通、价格、形式所限,市场远未打开!
若真能做出便于运输、价格适宜的茶砖……
这可不仅仅是一门生意!这是触及朝廷边贸、羁縻政策的层面!
他再次看向手中的陶罐,那蜷曲的茶叶仿佛变得重若千钧。
“所以,我想请二哥帮忙做的,便是此事。”
李逸尘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。
“第一步,在长安城外,寻一僻静稳妥之处,建一小工坊。不需大,但要隐蔽,关键工艺不能外泄。”
“需招募可靠匠人,按我提供的法子,试制炒青散茶与茶砖。”
“第二步,收购茶青。初期不必远求,可在京畿道、山南东道就近收购一些鲜叶或粗制茶青,再行加工。”
“待工艺成熟,再考虑与巴蜀、江南等主要产茶区建立联系。”
“第三步,尝试制作茶砖模具,摸索压制工艺,务必使茶砖紧实耐储,便于运输。”
“第四步,待茶品稳定产出后,一方面在长安小范围试销,引导‘清饮’之风。”
“另一方面,寻机与北边回来的商队接触,试探茶砖在草原的接受度与行情。”
李逸尘条理清晰,将心中筹划多时的步骤一一道出。
李焕听得极其认真,每一点都仔细记下。
待李逸尘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,然后缓缓开口,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。
“弟,此中投入,非同小可。坊址、匠人、原料、模具、日常用度……初始银钱从何而来?且制茶新法,能否成功尚未可知,万一……”
“银钱之事,二哥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李逸尘道。
“我这些年有些积蓄,阿耶也愿支持一些。初始规模不大,应可支撑。至于成败……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李焕难以理解的笃定。
“制法我已验证,可行。所差者,无非是将这‘可行’变为‘可量产’、‘可售卖’。”
“这需要时间、需要反复试错,但也正因如此,才需二哥这般懂经营、肯实干之人来操持。”
李焕看着堂弟平静而自信的面容,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股灼热所取代。
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,风险固然大,可一旦走通,前景……他简直不敢细想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堂弟的托付,是跳出陇西那个狭窄圈子的绝佳机会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沉声道。
“弟既有此雄心,愚兄愿附骥尾!只是……”
他面露难色:“我在陇西主家那里,尚有个管事的职务,虽不高,却也领着一份薪俸,管着些人事。”
“若要长留长安操持此事,需得回去将职事辞了,并将手头账目、货物交割清楚,方算稳妥。”
“否则,主家那边不好交代,也恐给弟惹来非议。”
李逸尘点头。
“这是正理。二哥且先在家中小住几日,歇息一番,也正好与阿耶阿娘多聚聚。”
“待歇息好了,再回陇西处理辞职交接之事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。
“至于这边,二哥可先将长安内外适合做作坊的地方留心打听着,要僻静、有水、交通尚可之处。”
“匠人……初期不必多,但要寻口风紧、手艺人踏实肯学的,最好是家中清白、有妻儿在长安的,便于约束。”
“这些,二哥可先斟酌着。”
李焕连忙应下:“愚兄省得。定当仔细寻访,绝不马虎。”
正事谈得差不多了,书房内的气氛松弛下来。
两人又聊了些陇西族中近况、长安风物,直到福伯在门外提醒,说晚膳已备好,请两位郎君去前厅用饭。
李逸尘与李焕这才起身,一同出了书房。
晚膳时,气氛比午间更加融洽。
李焕心中有了着落,言谈间少了拘谨,多了几分踏实。
李诠夫妇见他与李逸尘相谈甚欢,也颇感欣慰。
膳后,李逸尘又陪李焕说了会儿话,见他面露倦色,知他长途劳顿,便让福伯带他去早已收拾好的厢房安歇。
自己则回到书房,就着灯火,将今日与李焕所谈的要点,简单记录了几笔。
尤其是关于茶坊选址、匠人要求、初期采买等事,需得有个备忘录,方便后续推进。
翌日清晨,李逸尘照常早起,穿戴整齐,准备入宫。
临行前,他去厢房看了李焕。
李焕也已起身,正在院中活动筋骨,见李逸尘过来,忙上前。
“二哥今日有何打算?”李逸尘问。
“先在家休整一日,也陪叔父婶娘说说话。明日便开始去坊间转转,看看可有合适的场地。”
李焕答道,精神看起来不错。
李逸尘点头。
“如此甚好。若有需银钱打点探问之处,可先问阿耶支取,或等我散衙回来。遇事不必急,稳妥为先。”
“弟放心,愚兄晓得轻重。”
李逸尘不再多言,拱手告别,出门向皇城走去。
晨光中的长安,正渐渐苏醒。
坊门次第开启,车马行人开始流动。
李逸尘的身影汇入上朝的官员队伍中,青色官服很快隐没在一片或紫或绯的袍服之间。
李焕站在门内,望着堂弟远去的背影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粗糙,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。
四年,恍如一梦。
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、追问陇西风物的文弱堂弟,如今已站在了他无法想象的高度。
而自己,或许也将踏上一条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他握了握拳,眼中泛起坚定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