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诠坐在李逸尘对面,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榆木书案,案上摆着两盏清茶,茶汤早已凉透。
“你想让焕儿来长安帮你?”
李诠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担忧,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李逸尘点点头。
“是。孩儿如今在东宫事务渐多,实在分身乏术。想着置办些家业,也好让家中宽裕些,总需个可靠的人帮着打理。”
他顿了顿,见父亲神色复杂,又补充道。
“阿耶也知道,堂兄在陇西那边管事多年,经营上是有经验的。若能来长安,孩儿也好有个臂助。”
李诠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起凉透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一个月前,他那位远在陇西的大哥,确实来过两封信。
信中说得很委婉,先是问候李诠身体,又问起逸尘在长安如何,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到,次子李焕在族中产业里做了四五年管事,如今也算有些历练,若长安这边需要人手,不妨让他去帮着跑跑腿、长长见识。
李诠明白大哥的心思。
自家这一支,数代沉寂,如今终于出了逸尘这样一个在东宫站稳脚跟、甚至隐隐有得势迹象的子弟,整个家族都看到了希望。
让李焕来长安,既是帮忙,也是想让他跟着逸尘,将来或许能谋个前程。
可李诠一直没回信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如今在御史台,可同僚们看他的眼神,早已不同以往。
同僚们跟他说话客客气气。
上官也是非常重视他的意见建议。
他知道,这一切都因为逸尘。
因为逸尘是太子中舍人,因为逸尘的名字近来屡屡出现在朝堂议论中,因为连《大唐政闻》头版那四句震动朝野的话,后半句也与逸尘有关。
这样的地位,这样的风头,是福是祸,李诠心里没底。
他怕。
怕李逸尘年轻气盛,不知收敛。
怕家族其他人借着李逸尘的名头,做出什么不当之事,反而连累了李逸尘。
更怕李逸尘自己,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迷失,忘了本分。
可如今李逸尘主动提出要让李焕来帮忙,这话里的意思,李诠听明白了——
尘儿是想置办家业,是想为家族谋一份实实在在的根基。
这不是坏事。
李诠放下茶盏。
“尘儿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阿耶不反对你置办家业。你是家中独子,将来要撑起这个家,有些产业,也是应当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儿子,目光里满是凝重。
“只是,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。你是朝廷命官,是东宫属臣。”
“行事须得谨慎,不能与那些商贾富户走得太近,更不能......”
“不能借着你如今的地位,行那些以权谋私、与民争利的事。”
李诠说到最后,语气已近乎严厉。
“阿耶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平平安安,守住本分。咱们李家,清白二字,比什么都重要。你可明白?”
李逸尘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深切的忧虑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父亲。
或许迂腐,或许谨慎,可那份对儿子前程的担忧、对家族清誉的执着,是实实在在的。
他站起身,朝李诠深深一揖。
“阿耶放心,孩儿都明白。孩儿不会与人合股经营,也不会借着东宫的名头行事。”
“只是想......先试着做些小生意,摸索些门道。将来如何,且看情形。”
他直起身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“至于堂兄,孩儿也只是想让他帮着打理些杂务。”
“他在陇西管过事,总比咱们自己摸索强。若他来了,孩儿也会时时提点,绝不让行差踏错。”
李诠看着儿子沉稳的神色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些。
他点点头,脸上露出些许笑意。
“好,你有分寸就好。你大伯那边,阿耶来写信。焕儿若愿意来,便让他尽快动身。”
“长安居大不易,来了之后,先住在咱们家,等安顿好了再说。”
“谢阿耶。”李逸尘再次躬身。
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,多是李诠询问东宫近况,李逸尘捡些能说的说了。
至于朝堂那些风波,那些博弈,李逸尘只字未提。
有些事,父亲不知道,反而是福。
从书房出来,天色已全黑。
李逸尘去后堂见了母亲。
母亲王氏正就着烛火缝补一件旧衣,见儿子进来,忙放下针线,拉着他坐下,问东问西——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东宫那些贵人有没有为难他......
李逸尘一一耐心回答。
看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,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切,李逸尘心中那股在朝堂上时刻紧绷的感觉,终于慢慢消散。
这就是家。
简单,却也踏实。
当夜,李诠在书房写了给大哥的信。
信写得很谨慎,只说逸尘如今事务繁多,想置办些家业,需要个可靠的人帮着打理。
焕儿若得空,不妨来长安住些时日,一来兄弟团聚,二来也见见世面。
写完信,封好,李诠在灯下坐了许久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。
他想起年轻时,也曾有过抱负,想通过科举入仕,光耀门楣。
可考了两次不中,家中又无余财供他继续攻读,只得靠着祖上那点荫庇,在国子监谋了个博士的闲职。
一坐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啊。
如今在御史台也不过是七品的御史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,指节已有些粗大。
这辈子,他也就这样了。
可儿子不同。
逸尘还年轻,二十出头,就已经站在了那样高的位置。
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度。
李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骄傲,有欣慰,可更多的,是担忧。
高处不胜寒。
尘儿走的每一步,他都看在眼里,却又看不明白。
那些朝堂上的事,那些太子、魏王、陛下之间的纠葛,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御史的理解范畴。
他只能相信儿子。
相信儿子比他这个父亲更有智慧,更能在这复杂的世道中,找到一条稳妥的路。
李诠长长叹了口气,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笼罩了书房。
翌日,两仪殿暖阁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,将御案照得一片明亮。
李世民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,已能坐直身子批阅奏折。
御榻旁的矮几上,堆着厚厚一摞文书,他正拿着朱笔,一份份地看。
王德轻手轻脚地进来,躬身禀报。
“陛下,魏王殿下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李世民头也不抬。
片刻,李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,头戴进贤冠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,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李泰走到御榻前,躬身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放下朱笔,看向他。
“青雀今日来,有何事?”
李泰直起身,脸上笑容更盛。
“回父皇,儿臣是来报喜的!”
“哦?”李世民眉头微挑。
“信行发行的战争债券,二百万贯,昨日已全部售罄!”
李泰声音洪亮,透着得意。
“民间认购踊跃,许多富商大户甚至要求加售,只是额度已定,儿臣不敢擅专,只得婉拒了。”
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“全部售罄?这么快?”
“正是!”李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信行昨日的汇总账目,请父皇御览。”
王德接过,转呈给李世民。
李世民翻开,仔细看了起来。
账目列得很清晰。
认购者中,长安、洛阳两地富商占了六成,各地州县的豪族占了三成,另有少许是官员家眷、寺庙道观等。
总计二百万贯,实收铜钱一百五十万贯,绢帛折价五十万贯,均已入库。
李世民看完,合上奏报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好,很好。青雀,此事你办得不错。”
李泰心中大喜,忙道。
“都是父皇圣明,朝廷威望日隆,民间信心十足,这才有如此盛况。儿臣只是按章程办事,不敢居功。”
他这话说得漂亮,可眼中的得意,却掩不住。
李世民点点头,将奏报放在一边,沉吟道。
“前日民部尚书唐俭来奏,说债券销售如此顺利,与太子献出雪花盐、惠民降价之举,颇有关系。”
“民间因太子之举,对朝廷信心大增,连带着对债券也趋之若鹜。”
李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他当然知道这事。
事实上,债券销售前两日,确实不算火爆。
虽然信行和各州县官府极力宣传,可民间观望者众,认购的多是那些与魏王府有往来的商贾。
直到太子献盐的消息传开,《大唐政闻》头版刊出,整个长安城的气氛都为之一变。
那些原本犹豫的富户,仿佛一夜之间对朝廷充满了信心,争先恐后地涌向信行和各发售点。
李泰心中不是滋味。
可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“父皇明鉴,”李泰压下心头那点不快,恭声道。
“太子哥哥献盐惠民,深得民心,民间对朝廷自然更加信赖。债券销售顺利,确有皇兄一份功劳。”
他说得诚恳,可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。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。
“债券售罄,钱粮入库,后续之事,你可有安排?”
李泰忙道:“儿臣已与兵部、民部商议过,首批五十万贯军费,三日后即拨付朔州大营。”
“后续款项,将按北伐进度分批拨付。每一笔支出,都会详细记账,由信行、兵部、民部三方核验,确保专款专用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此事关系北伐大局,不可有丝毫疏忽。你要亲自盯着,若有差池,朕唯你是问。”
“儿臣遵旨!”李泰躬身应道。
又说了几句,李泰告退。
走出两仪殿,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可李泰心里,却有些发冷。
他想起前几日,自己召见民部度支司郎中郑元方、兵部库部司主事王崇,还有太府寺的两位少卿,在魏王府书房密议的情形。
三五十万贯!
那是多大一笔钱!
有了这笔钱,他可以蓄养更多门客,收买更多官员,暗中积蓄的力量,将远超东宫那个只会沽名钓誉的跛子!
同日,尚书省,民部值房。
马周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奏折。
奏折是关于盐道衙门筹建进展的。
他写得很详细。
已选定河东解县、淮南楚州、剑南益州三处,设立官盐工坊。
东宫派出的工匠及管事已陆续到位,正在整修场地、购置器具。
预计下月便可试制第一批雪花盐。
此外,盐价已初步拟定——在工坊所在地,雪花盐售价定为每斗十七文。
运往外地,加运费、损耗,亦不超过二十文。
这个价格,足以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雪花盐。
马周写到这里,停下了笔。
他抬起眼,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,几株老槐树已抽了新芽,嫩绿点点。
马周今年四十有二,出身山东寒门,少年时家贫,甚至曾为生计寄居寺庙。
后苦读经史,因文章出众被地方官举荐,得以入朝为官。
他从最底层的县尉做起,靠着实干和直言敢谏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陛下赏识他,是因为他刚正,因为他能干,更因为他没有背景,是纯粹的“孤臣”。
可如今这个盐道使的差事,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压力不是来自事务本身。
盐道衙门筹建,千头万绪,可东宫派来的那些官员、工匠,办事效率极高,条理清晰,几乎不需要他过多操心。
压力来自......那种无处不在的、却又难以言说的影响力。
马周回想起这几日来的经历。
他上任第一日,便召见盐道衙门所有属官,宣布要亲自掌握工坊筹建、工匠调度、盐价制定等核心事务。
属官们恭声应诺。
可当他真正着手时,却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。
比如工匠调度。
东宫派来的工匠首领姓赵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,话不多,可一提到制盐工艺,便滔滔不绝。
马周想调几个工匠去楚州工坊,赵匠人却摇头。
“马公,不是小老儿推脱。这雪花盐制法,关键在火候和淋卤。派去的人,必须是在东宫盐坊干过至少三个月的熟手,否则去了也是白搭。”
马周问:“那东宫盐坊有多少熟手?”
赵匠人报了个数。
马周一听,眉头就皱了起来——人数根本不够分派三处工坊。
他想从民间招募工匠,让赵匠人培训。
赵匠人却道:“培训可以,可至少需两个月,才能勉强上手。马公等得起吗?”
马周等不起。
陛下催得紧,朝野都等着雪花盐惠民。
他只能妥协,先紧着东宫的熟手用。
再比如盐价制定。
他原本想将价格定得再低些,每斗十五文,让更多百姓受益。
可东宫派来的那位姓陈的度支郎却反对。
“马公,价格过低,固然惠民,可工坊成本、运费、损耗,都要算进去。若定价太低,长久必亏。”
“一旦亏损,要么朝廷补贴,要么工坊难以为继。”
陈度支郎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上面详细列着每一道工序的成本、每一处工坊的预计产量、每一段路程的运费。
算下来,每斗十七文文,已是极限。
马周翻看账册,心中震撼。
那账目之细致,考量之周全,远超他想象。
他问:“这账册是何人所做?”
陈度支郎答:“东宫对于账目要求严苛,之前都是按照这个来走账的。”
马周沉默了。
他终于意识到,太子献出雪花盐,绝不是一时冲动。
从工艺到工匠,从工坊到定价,东宫早已有一套完整的、成熟的方案。
他马周这个盐道使,看似总揽大权,可实际上,能做的选择并不多。
他要么按照东宫这套成熟的方案推进,事半功倍。
要么另起炉灶,从头摸索,事倍功半。
马周不傻。
他选择了前者。
可心中那股憋闷,却挥之不去。
他是陛下的臣子,是朝廷任命的盐道使。
可如今这盐道衙门,从工匠到账目,从工艺到定价,处处都是东宫的影子。
他甚至怀疑,若自己真的一意孤行,要抛开东宫那套方案,这些属官、工匠,会不会阳奉阴违?
这盐道衙门,还能不能运转得起来?
马周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提起笔,继续写奏折。
写到最后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加了一段。
“......盐道诸事,千头万绪。臣到任以来,深感实务之艰。东宫所遣官吏工匠,皆熟稔事务,办事勤勉,于筹建推进助力良多。”
“然盐道乃朝廷衙门,非东宫私属。”
“臣愚见,当广纳贤才,培养干吏,使盐政之基,不系于一人一地。”
“如此,方为长久之计。”
写罢,他放下笔,将奏折仔细封好。
这话说得很委婉。
可陛下应该能看懂。
马周希望陛下能懂。
两仪殿午后。
李世民刚小憩醒来,王德便呈上两份奏折。
一份是马周关于盐道衙门进展的奏报。
一份是房玄龄关于贞观学堂“调研旬日”细则的请示。
李世民先看了马周的奏折。
看到最后那一段,他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东宫所遣官吏工匠,皆熟稔事务,办事勤勉......”
“然盐道乃朝廷衙门,非东宫私属......”
“当广纳贤才,培养干吏......”
李世民将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两遍,心中了然。
马周的难处,他明白了。
盐道衙门看似交给了马周,可实际上,核心的技术、人员、甚至运营思路,都还掌握在东宫手里。
马周这个盐道使,更像是个协调者,而不是真正的掌控者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太子献盐时的奏疏,想起那份详尽的《盐道衙门章程》。
当时他只觉太子思虑周全,如今看来,这“周全”背后,是早已布好的局。
太子不是简单地献出技术。
他是将一套完整的、成熟的盐政体系,连人带方案,一起“移交”给了朝廷。
可移交之后,朝廷若想脱离东宫的影响,独立运作,却发现寸步难行。
因为最核心的东西——熟练的工匠、成熟的工艺、精细的账目核算——都还在东宫手里。
或者说,都在太子手里。
李世民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有欣赏,有忌惮,还有一丝......无奈。
太子这一手,玩得漂亮。
他献出了盐,赢得了声望,可实际上,对盐政的影响力,并未减弱。
反而因为“献盐”之举,让他在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——
我都把金山献出来了,你们还能说我揽权?
马周这样的能臣,都感到束手束脚。
那些想趁机插手盐政的势力,恐怕更是无从下手。
“王德。”李世民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传马周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,马周躬身入殿。
“臣马周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“你的奏折,朕看了。盐道衙门筹建顺利,你辛苦了。”
马周忙道:“此乃臣分内之事,不敢言辛苦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缓缓道。
“你在奏折中说,东宫所遣官吏工匠,办事勤勉,于筹建助力良多。这是实话。太子这一年,对东宫属官的整顿、培养,朕也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可你也说了,盐道乃朝廷衙门,非东宫私属。这话,也没错。”
马周心中一凛,垂首不语。
李世民继续道。
“朕让你当这个盐道使,就是希望盐政能成为朝廷的盐政,而非东宫的盐政。你可明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