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明白。”马周低声应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世民看着他。
“可实务之中,确有难处。东宫那些人,用着顺手,离了他们,事就办不成。是不是?”
马周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明鉴。制盐工艺,关键在火候、淋卤,非熟手不能为。”
“东宫工匠,皆是训练有素。若从民间招募新手培训,耗时日久,恐延误惠民之期。”
“账目核算、工坊管理,亦是如此。”他补充道。
“东宫行事那套法子,细致周全,臣......一时之间,难以超越。”
他说得坦率。
因为知道,在陛下面前,掩饰没有意义。
李世民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既然如此,那你就多学学东宫的用人之法、办事之道。”
“盐道衙门新设,正可借此机会,培养一批不属于东宫、却同样能干实务的官员。”
马周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陛下这话......
是让他模仿东宫,培养自己的人?
“怎么,有难处?”李世民问。
马周苦笑。
“陛下,东宫培养属官,非一日之功。太子殿下开放东宫纳谏,设文政房理实务,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。”
“臣......臣恐力有未逮。”
“力有未逮,便慢慢来。”李世民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。
“盐道衙门是个开始。往后,朝廷各部衙,都该有一批能办实事、不空谈的官员。你马周,就当是为朝廷做个表率。”
马周心中震动。
陛下这话,已不仅仅是说盐政了。
这是在说整个朝廷的吏治,说未来官员的培养方向。
“臣......遵旨。”马周深深躬身。
“去吧。”李世民挥挥手。
“盐道之事,你放手去做。有什么难处,可直接奏报于朕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马周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,久久不语。
马周的话,证实了他的猜测。
太子对东宫的改造,是深入骨髓的。
那些属官,已不是传统的、只会读圣贤书、写漂亮文章的文人。
他们是真正能办事、懂实务的干吏。
这样的东宫,这样的太子......
李世民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,再次翻涌起来。
他想起李逸尘。
想起那四句话。
想起贞观学堂里那些被点燃的年轻学子。
这一切,都源于太子,或者说,源于太子身边的李逸尘。
魏王府,书房。
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杜楚客坐在他对面,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账册,墨迹新干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债券的钱已经入库,兵部和民部那边的流程,都走通了?”
李泰点点头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走通了。本王许了他们好处,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。
“首批五十万贯拨往朔州大营,账面上走得干净。但实际上,本王已经跟那边的几个军需官打过招呼——”
“后勤采购,不从官仓直接调拨,而是从几个指定的商户那里买。”
杜楚客眉头微皱。
“哪些商户?”
“还能有谁?”李泰轻笑。
“都是跟咱们有往来的。太原的王家,幽州的赵氏,还有长安西市那几家大商号。他们手里囤着粮食、布匹、药材,正愁没处销呢。”
“价格呢?”杜楚客问。
“比市价高两成。”李泰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将士们在前线卖命,吃点好的、用点好的,怎么了?”
“再说了,这高出来的两成,又不是本王一个人拿。从军需官到商户,再到兵部、民部那些经手的,大家都有份。”
他看向杜楚客,眼中闪着光。
“五十万贯军费,哪怕只动其中三成,也是十五万贯。先生,你说这钱,够咱们办多少事?”
杜楚客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沉默着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。
良久,他才抬起头,看向李泰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语气异常严肃,“钱可以拿,但事不能办砸。”
李泰脸上的笑容敛了敛。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杜楚客深吸一口气。
“价格可以高,但数量和质量,绝不能低。”
“前线将士不是傻子,他们天天吃用那些东西,是好是坏,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“一旦让他们发现,粮食掺了沙,布匹一撕就破,药材都是陈年旧货——殿下,你猜他们会怎么想?”
李泰皱眉。
“他们能怎么想?无非骂几句奸商……”
“不止!”杜楚客打断他,声音更沉了。
“他们会先骂那些主管后勤的军需官,骂兵部、骂民部,骂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他们会想,这钱是从哪里来的?是朝廷拨的军费。”
“军费又是从哪里来的?是二百万贯战争债券,是天下百姓、富户真金白银认购的。”
“殿下,这二百万贯的事,现在全大唐都知道了。长安、洛阳的富商,州县的豪族,甚至小民百姓,都盯着这笔钱怎么用。”
“一旦前线传出克扣军需、以次充好的风声——”杜楚客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,第一个就不会答应。”
李泰脸色微变。
杜楚客继续道。
“这还只是其一。其二,李勣和程咬金是什么人?他们在军中几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各营。”
“朔州大营里,有多少他们的老部下?”
“军需上出了纰漏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他们。”
“一旦让这两人知道,殿下在军费上动手脚——”杜楚客盯着李泰。
“殿下和他们的关系,可就彻底破裂了。”
李泰握紧了玉扳指。
“李勣和程咬金……本王平日待他们不薄。”
“那是平日。”杜楚客摇头。
“可这是打仗,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、关乎北伐胜败的大事。在这些老将眼里,军需上的事,比天还大。谁碰,谁就是他们的死敌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李泰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那……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控制好分寸。”杜楚客说得很慢。
“价格可以高,但东西必须是好的。粮食要新粮,布匹要结实,药材要真材实料。哪怕多花点钱,也要把面子做足。”
“那些商户,告诉他们,赚该赚的钱,但别想以次充好、偷工减料。一旦发现,第一个不饶他们。”
李泰点点头。
“本王会跟他们说清楚。”
杜楚客稍稍松了口气,但神色依旧凝重。
“还有第三点,也是最要紧的一点。”他看着李泰,“这场仗,必须赢。”
李泰一怔。
“先生这是……”
“债券能顺利发行,靠的是朝廷威望,是民间对北伐的信心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可信心这东西,是最脆弱的。仗打赢了,什么都好说。可万一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万一战事不顺,甚至吃了败仗,殿下猜民间会怎么想?”
李泰没说话。
杜楚客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他们会想,朝廷是不是轻敌了?是不是用人不当?是不是……钱没花对地方?”
“到那时候,债券还能不能稳住?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,会不会要求提前兑付?朝廷拿什么兑?”
“一旦债券崩了,殿下,”杜楚客直视李泰的眼睛。
“受损的不仅仅是朝廷信誉,还有殿下您自己。”
“因为债券是殿下您主持发行的。”杜楚客一字一句。
“成了,功劳是您的。败了,责任也是您的。”
李泰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发抖,手背上青筋隐现。
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先生提醒的是。”
杜楚客见他听进去了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所以,殿下现在要做的,不仅是把钱拿到手,更要确保这场仗能打赢。至少,要赢得漂亮。”
“怎么确保?”李泰苦笑,“打仗的是李勣和程咬金,本王又不可能亲临前线。”
“不能亲临前线,但可以收买人心。”杜楚客道。
李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先生细说。”
杜楚客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将士们在前线卖命,最牵挂的是什么?是家人。父母妻儿,是他们最放不下的。”
“殿下可以暗中派人,去那些将领的家中,送钱送物,照料他们的家人。”
“不用大张旗鼓,悄悄地做,让他们知道是殿下的恩惠就行。”
李泰若有所思。
“这倒是个办法……可那么多将士,家家都照顾,得花多少钱?”
“不用家家都照顾。”杜楚客摇头。
“重点照顾那些中级将领。这些人说话有分量,他们感念殿下的恩情,自然会在军中替殿下说话。”
“至于钱,”杜楚客看了眼案上的账册。
“从债券里划出一小部分,足够用了。这笔钱花得值——它买的是军心。”
李泰点了点头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好,就按先生说的办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又沉了下来。
“还有一事。本王听说,老三要去北边了?”
杜楚客知道他说的是李恪。
“殿下不必多虑。”杜楚客平静道。
“吴王虽有才干,但毕竟不是嫡子。”
李泰脸色稍缓,但眼中仍有不甘。
“可父皇准了他去……是不是对他还抱有期望?”
“陛下对哪位皇子没有期望?”杜楚客反问。
“可期望归期望,现实归现实。殿下如今主持债券发行,深得陛下信赖,这才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。
“眼下殿下最要紧的,是把债券的事办好,把北伐的后勤理顺,再暗中收买军心。”
“这才是根基。至于吴王——他威胁不了殿下。”
李泰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是本王想岔了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杜楚客才告辞离开。
李泰独自坐在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
黑暗中,他摸着那枚玉扳指,一遍又一遍。
三日后,《大唐政闻》头版刊出一篇长文。
文章标题很醒目:《薛延陀七罪》。
文中列数薛延陀自贞观十五年以来的种种不臣之举。
屡犯边关、劫掠商旅、收留突厥叛部、私扩兵力、截留贡赋、辱骂唐使、勾结西突厥……
每一桩,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。
文章写得义正辞严,笔锋犀利。
同日,《大唐旬报》也刊出类似文章,但角度更贴近民间。
文中详细描述了薛延陀骑兵如何劫掠边境村庄,如何屠杀无辜百姓,如何掳掠妇女儿童……
字字血泪。
两报一出,朝野震动。
原本对北伐还有疑虑的一些官员,看了文章,也都沉默了。
民间更是群情激愤。
长安东西市的茶楼酒肆里,到处都在议论。
“这薛延陀太不是东西了!陛下对他们多好,居然还敢反!”
“该打!早就该打了!”
“听说前线将士已经集结完毕,就等陛下一声令下了……”
“唉,只是打仗又要花钱。好在有那个债券,不然赋税又要加了……”
“债券我买了五贯,算是为北伐出份力吧!”
舆论一边倒。
连原本一些反对用兵的清流文人,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。
毕竟,文章里列的那些罪状,桩桩件件,都有实据。
陛下不是好战,是被逼无奈。
王师不是侵略,是自卫反击。
这个理,站得住。
尚书省,房玄龄的值房。
李逸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看着房玄龄递过来的那份《贞观学堂‘调研旬日’实施细则》。
细则写得很详细。
调研期间,学堂停课,全体外出。
房玄龄看向李逸尘。
“陛下已经准了。调研旬日,从下月初一开始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。
“房相办事,果然雷厉风行。”
房玄龄摆摆手。
“此事能成,还是靠你那四句话,打动了陛下。”
他顿了顿,问:“细则你看过了,有什么想法?”
李逸尘想了想,道:“大体都很好。只是……调研地点,房相可有了打算?”
房玄龄看着他。
“这正是本官想问你的事。调研第一站,该去哪里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本官希望,第一次调研,你能亲自带队。”
李逸尘一怔。
“下官?”
“对。”房玄龄点头。
“你是提出调研想法的人。由你带队,最合适不过。”
李逸尘沉默下来。
调研的第一站,不能太远,也不能太敏感。
田间地头当然好,能了解农事民生——可太早了。
贞观学堂的这些学子,虽然经过几日的学习,眼界开阔了不少,但终究是第一次走出学堂,接触真实的民间。
一下子把他们扔到农村去,面对面跟农民交谈,问他们收成、问他们赋税、问他们生计……
李逸尘摇摇头。
不合适。
不是看不起这些学子,而是他知道,阶级的隔阂,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。
那些农户,看到一群穿着儒衫、戴着进贤冠的“官人”来问话,会怎么说?
敢说实话吗?
就算敢,学子们能听懂吗?
能理解那些藏在土坷垃里的艰辛吗?
李逸尘觉得,不能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那去哪里?
他的目光落在值房窗外。
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,再往外,是皇城,是长安城。
长安城里有东西两市,有数以万计的商铺,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,有伙计、工匠、脚夫、小贩……
那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用铜钱说话的世界。
李逸尘转过头,看向房玄龄。
“房相,下官以为,第一站可以去东西两市。”
房玄龄眉毛微挑。
“东西两市?说说理由。”
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。
“第一,东西两市就在长安城内,来去方便,安全有保障。学子们第一次外出调研,不宜走太远。”
“第二,两市汇聚天下商贾,货物琳琅满目,人员三教九流。在那里,学子们能见到最真实的市井百态,能接触到最直接的交易往来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——商税。”
房玄龄眼神一动。
“商税?”
“对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我大唐立国以来,重农抑商。商税之制,沿用前朝旧例,课税名目繁杂,税率高低不一。各地州县,执行更是千差万别。”
“学子们去两市调研,可以实地了解:长安的商税是怎么收的?”
“哪些货物要课税,税率多少?商户们对现行税制有什么看法?有没有偷漏税的情况?如果有,是怎么偷漏的?”
他看向房玄龄。
“然后,可以给他们一个课题:现行商税是否合理?如果不合理,该怎么改?”
房玄龄沉默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。
值房里很安静,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商税……确实是个问题。”
他看向李逸尘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可你让学子们去调研这个,不怕他们查出什么不该查的?”
李逸尘知道房玄龄在担心什么。
商税混乱,背后是地方官府的腐败,是豪商巨贾的勾结,是朝中某些势力的利益。
真查起来,水很深。
“房相,”李逸尘平静道。
“贞观学堂的学子,将来是要为官做事的。如果他们连商税这点事都不敢碰、不会碰,那朝廷培养他们做什么?”
房玄龄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暮色中的皇城。
“商税是该整饬了。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朝中阻力不会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逸尘。
“让学子们先去调研,摸摸底,也好。就算查不出什么,至少能让他们知道,实务是怎么回事,税政是怎么回事。”
李逸尘点头。
“下官也是如此想的。”
房玄龄走回案后坐下,提笔在那份细则上添了几行字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调研第一站,东西两市。课题——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看向李逸尘。
“你带队,本官放心。只是有一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