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眼皮猛地一跳,捻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房玄龄微微抬眼。
李承乾也是微微一怔。
吴王李恪,太宗第三子,杨妃所出,身份特殊。
其人英武果敢,颇有才干,早年曾授安州都督,后因故召回长安,居于王府,虽无实职,但偶尔也被皇帝询问政事。
李世民似乎并未期待众人回答,自顾自说道。
“恪儿勇武有谋,早年出镇安州,也还算稳妥。”
“这些年留在京中,想必也有些闷了。此次北伐,大军凯旋后,北方草原局面初开,正是用人之际。”
“让他去历练一番,倒也合适。”
他看向众人,尤其是长孙无忌。
“辅机,你以为呢?”
长孙无忌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。
吴王李恪,身份敏感,才干出众,一直是他心中隐隐忌惮之人。
将其放去北方,手握治理大权,万一坐大……
但陛下此刻询问,语气虽淡,却已有定见。
且方才太子和李逸尘刚刚否了晋王,自己若再反对吴王,恐怕会引来陛下不快,甚至猜忌。
他迅速权衡利弊,收敛心神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,缓缓道:
“陛下圣虑周全。吴王殿下英果类陛下,早年出镇,亦有政声。”
“此番北上,既能彰显皇室对草原之重视,亦可令吴王一展所长,为朝廷分忧。臣以为,可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又看向房玄龄、李勣等人。
房玄龄道:“吴王殿下确为合适人选。”
李勣、程咬金也纷纷表示赞同。
“好。”李世民一锤定音。
“那便如此定下。北伐期间,令吴王李恪参赞军务,随军学习。待战事底定,即由他总领北方草原初定之治理事宜,推行太子所陈‘盟旗’、‘互市’诸策。”
“具体职司、属官配备,由吏部、兵部会同东宫,尽快拟定章程上奏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又议了几件细务,这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御前会议,终于结束。
长孙无忌、房玄龄等人行礼退出。
李承乾也带着李逸尘,躬身告退。
走出两仪殿,春日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迈步朝东宫方向走去。李逸尘落后半步,沉默跟随。
回到东宫丽正殿偏殿,李承乾屏退左右,只留李逸尘一人。
殿门关上,室内安静下来。
李承乾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杏花,背对着李逸尘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
“先生方才……为何觉得稚奴去北方不合适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逸尘:“仅是因为巡察之事紧要,中途换人不利?”
李承乾并不愚钝。
李逸尘今日在御前首次明确进言,且针对的是看似最无威胁的晋王,这本身就不寻常。
他相信李逸尘的理由是真实的,但恐怕并非全部。
李逸尘迎上太子的目光,神色平静如常。
“殿下明鉴。巡察刑部、大理寺,整肃法司纲纪,厘清近期诸多疑案,确是当前至关紧要之事。”
“晋王殿下已然介入,且初步树立威信,此时调离,前功尽弃的可能性很大。此乃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其二,北方草原初定,局面必然复杂。‘盟旗’、‘互市’之策推行,需刚柔并济,既要有怀柔手段拉拢各部,亦需有果断手腕弹压可能的不服与反复。”
“晋王殿下性情仁厚温和,臣恐其难以驾驭那般局面。”
“吴王殿下英果刚毅,早年有出镇经验,或更适宜。”
理由充分,合乎情理。
李承乾听着,微微点头。
这些考量,确实都在理。
或许是自己多心了?
李逸尘确实没有完全说出心里话。
巡察之事重要,是实情。
李治性情或许不宜处理复杂草原事务,也是实情。
但更深层的原因,他无法对李承乾言说。
因为他来自后世,他知道历史的轨迹。
在原本的历史上,眼前这位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后,最终登上皇位的,正是那位性情温和、看似与世无争的晋王李治!
这才是李逸尘心中最大的隐忧。
历史的惯性是强大的。
他这一年多来殚精竭虑,步步为营,终于将李承乾从叛逆作死的道路上拉了回来。
为其奠定了声望和部分根基,甚至开始影响朝局走向。
但谁能保证,那只无形的“历史之手”,不会在某个关键节点,将一切扳回原有的轨道?
李治,就是那个轨道上预定的终点。
让李治离开长安,去北方掌握实权,积累声望和势力?
万一历史的惯性,借此机会悄然发力,将李治推向本该属于他的位置?
李逸尘不敢冒这个险。
只有将李治留在长安,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,留在皇帝和太子的眼皮底下,他才能稍微安心。
至少,有任何风吹草动,他能及时察觉,及时反应。
长安是权力中心,也是漩涡中心,在这里,一个没有强势母族、没有深厚根基的年轻皇子,想要悄然坐大,难度远比在天高皇帝远的北方要大得多。
李治留在刑部大理寺巡察,这个差事重要,但更多的是事务性、监督性的,不易积累庞大的个人势力。
也难有惊天动地的功绩。
而且,置身于长安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之中,他反而会受到更多制约和关注。
这才是李逸尘内心深处,最真实的算计。
但这些,他永远无法宣之于口。
“先生所言有理。”李承乾最终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李逸尘的解释。
“巡察之事确乎重要,稚奴的性子,也的确更适合留在京中处理此类事务。北方……交给三弟,或许更好。”
他走到案后坐下,揉了揉眉心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又谈了几句关于吴王李恪北上可能需要协调的事项,以及草原治理条陈如何撰写,李逸尘见太子面露倦色,便行礼告退。
翌日,休沐。
李逸尘换下官服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,独自一人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位于延康坊的家中。
推开那扇朴素的木门,院子里很安静。
父亲李诠今日似乎去国子监坐班了,母亲可能去了亲戚家。
只有老仆福伯在院中清扫落叶。
“郎君回来了。”福伯停下扫帚,恭敬道。
“嗯。福伯,我今日无事,不必张罗午饭,清淡些即可。”
李逸尘说着,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。
书房依旧简洁。
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卷,其中不少是他穿越后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后世书籍纲要、一些理科基础、以及自己整理的资料。
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镇纸下压着几张未写完的算学草稿。
他在案后坐下,却没有立刻处理什么文书,而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。
从最初的惶恐求生,到如今深陷东宫与朝堂的博弈漩涡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虽然暂时看来,太子的处境比历史上好了太多,他自己的性命似乎也暂时无虞,但那种命运不受自己完全掌控的感觉,始终如影随形。
东宫属官的身份,给予了他接触权力核心的机会,也将他牢牢绑在了李承乾这艘船上。
这艘船目前看来还算稳固,但暗礁和风浪从未停歇。
他需要有自己的根基,自己的退路,或者说,自己的事业。
这个时代,一个官员,尤其是有抱负的官员,除了官职俸禄,往往也需要经营一些产业。
这并非单纯的求财,更是维系家族、结交人脉、甚至实践某些理念的途径。
很多政策、技术的推广,往往也需要通过私人产业先进行尝试和铺垫。
李逸尘是家中独子。
父亲李诠官职清贵但低微,俸禄有限,家族原有的田产也并不丰厚。
之前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,如今他在东宫站稳脚跟,甚至太子信重,家族境况有所改善,但根基依然浅薄。
是时候,置办一些属于自己的产业了。
不是为了奢靡享乐,而是为了积累资本,为了将来或许能做一些事情。
该从何处入手?
玻璃?肥皂?白酒?
这些后世穿越者常用的“致富法宝”,李逸尘不是没想过。
玻璃的烧制原理他知道大概,但具体的配方、工艺、温度控制,需要反复试验,且初期投入不小,容易引人注目。
肥皂制作相对简单,但同样涉及油脂处理、碱液获取等问题,在这个时代规模化生产并不容易,且市场需要培养。
白酒蒸馏提纯,技术门槛相对低,但是白酒是否受欢迎需要打个大大地问号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产业一旦做起来,利润巨大,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觊觎。
雪花盐的事情就捂不住了。
他现在在君臣面前是以文章和务实立足的。
确实不适合总是和东宫的改变纠缠在一起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启动相对容易、技术门槛自己可以掌控、初期不至于太过显眼、且具有长远发展前景的产业。
李逸尘的目光,落在案角一个黑釉陶碗上。
碗底有些茶渍,颜色深褐。
茶。
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来到唐代一年多了,他仍然喝不惯这个时代的茶。
唐代饮茶,主流是“煎茶法”。将茶叶,主要是茶饼炙烤、碾碎成末,投入沸水中煎煮,期间还要加入盐、姜、桂皮、花椒、薄荷等各种佐料,最后连茶末带佐料一起喝下。
味道咸、辛、涩、苦混杂,对喝惯了清泡茶叶的李逸尘来说,实在难以消受。
他曾尝试过提出简单的“冲泡法”,但被身边人视为怪异,甚至觉得那样无法体现茶的真味,是对茶的亵渎。
但李逸尘知道,后世清饮的冲泡法,才是茶叶发展的主流。
炒青制茶工艺的出现,将彻底改变茶的饮用方式,使其更加纯粹、清雅,也更易于品鉴和推广。
更重要的是,茶叶贸易,尤其是对北方游牧民族的茶叶贸易,潜力巨大。
游牧民族饮食多以肉乳为主,缺乏蔬菜,茶叶能帮助他们补充维生素、助消化、去油腻。
历史上,自唐宋以后,茶叶逐渐成为中原王朝与北方少数民族贸易的重要物资,甚至发展出“茶马互市”。
紧压的砖茶,尤其便于长途运输和储存,在草原地区大受欢迎。
如今,北伐薛延陀在即。
无论战事结果如何,战后对北方草原的治理和羁縻都离不开经济手段。
互市是重要一环。
除了传统的布匹、粮食、铁器,茶叶,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新的、重要的贸易商品。
而且,茶叶生意,初期可以从改进制茶工艺、制作便于运输的砖茶入手。
技术门槛相对可控,原料来源也稳定。
自己可以先小规模试制,摸索工艺,同时利用自己积累的名声和影响力,巧妙地进行引导和宣传。
他自己要带头喝茶,追随者应该不在少数。
不需要一开始就大张旗鼓。
可以先从士大夫阶层入手,宣扬清饮之趣,引导新的品茶风尚。
同时,尝试制作砖茶样品,等北方局势稳定,再通过商业渠道试探市场。
想到这里,李逸尘的思路渐渐清晰。
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他具体操办这些产业事务。
父亲年事已高,且身为朝廷官员,不宜直接经商。
母亲更不擅长此道。
家族中其他旁支,关系疏远,且未必可信。
记忆中,原身有个大伯,大伯有两个儿子。
长子读书,似乎学业平平。
次子早年辍学,后来在陇西李氏主家某位叔公的产业里,从学徒做起,据说现在已是个小管事了。
原身入东宫前,与这位堂兄关系颇为亲近。
大伯这一支,与自家血缘较近,但家境也一般。
堂兄在做管事,接触过实际经营事务,有一定经验,且年轻,有可塑性。
更重要的是,作为堂兄,相对可靠,利益关联也更紧密。
李逸尘决定,就从这个堂兄入手。
他记得堂兄名叫李焕,比自己年长四岁,今年该有二十五了。
李逸尘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开始梳理思路。
首先,是制茶工艺的改进。
唐代目前的制茶,主要是“蒸青”制饼茶。
采摘鲜叶,蒸汽杀青,捣碎成泥,压模成饼,烘干储存。
饮用时再炙烤、碾末、煎煮。
要推广清饮,关键在于“炒青”工艺。
通过锅炒杀青,破坏酶活性,同时通过揉捻和炒制,塑造茶叶外形,激发香气。
炒青后的茶叶,可以烘干后直接存放,饮用时取用适量,热水冲泡即可。
炒青的技术关键,在于火候和手法。
这需要反复试验。
可以先从巴蜀或江南采购一些现成的茶饼,自己尝试蒸青后复炒,或者尝试直接收购少量鲜叶进行小锅炒制试验。
其次是砖茶制作。
将茶叶蒸软,压入模具,制成紧实的砖块,便于长途运输和保存。
这需要设计合适的模具和加压工具。
再次是品饮方式的引导。
这需要文化层面的铺垫。
可以写一些关于茶的诗文,强调茶的清雅、淡泊、悟道之趣,相对比煎茶之“杂”与清饮之“纯”。
通过贞观学堂的学子、《大唐政闻》的版面,以及东宫偶尔的宴会茶叙,慢慢渗透这种观念。
太子如今声望正隆,若能接受并推崇清饮,示范效应会很大。
最后是商业渠道。
初期可以在长安东市或西市盘一个小铺面,或与某个信誉好的茶庄合作,低调地推出“炒青散茶”和“砖茶”。
目标客户先是文人雅士、官员家眷,再逐步扩大。
同时,要开始留意北方回来的商队,了解草原部落对茶叶的实际需求和接受度。
资金方面,自己这一年多来,太子时有赏赐,加上俸禄,积攒了一笔钱,虽不算巨富,但作为启动资金,进行小规模试验和前期铺垫,应该足够。
后续若需扩大,再想办法。
关键在于人。
李焕堂兄,需要考察。
看他是否踏实肯干,是否有一定的经营头脑,最重要的是,是否足够忠诚可靠,口风严密。
产业之事,尤其是涉及新工艺,在未成气候前,不宜张扬。
李逸尘在纸上写下“茶”字,又写下“李焕”、“炒青”、“砖茶”、“清饮”、“北贸”等关键词,将它们用线条连接起来,构成一个初步的脉络图。
窗外暮色渐浓。
李逸尘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穿越至今,他一直在为太子的命运、为自己的生存而谋划、挣扎。
如今,终于开始思考一点属于自己的事情,谋划一点真正由自己主导的、可能改变这个时代某个细微角落的尝试。
这种感觉,让他心中生出些许奇异的踏实感。
路要一步步走。
先从这盏或许能变得清冽的茶开始吧。
他起身,走到院中。
春夜的风带着暖意,拂过面颊。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,在渐深的夜色中次第亮起。
这座伟大的城市,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、野心、挣扎与希望。
李逸尘站在小小的院落里,望向皇城的方向,那里宫灯璀璨,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他又望向西市的方向,想象着那里的喧嚣与繁华,流淌着这个时代的财富与活力。
然后,他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这处朴素却安稳的家。
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,无论东宫之路是坦途还是荆棘,他都需要有自己的一方天地,一点根基,一份属于李逸尘的事业。
茶,或许就是个不错的开始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春夜花香的空气,转身回到书房,继续完善那份刚刚开始的规划。
直到黄昏,李诠回到家中。
“阿耶,我想让李焕堂兄来长安帮我。”
李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