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王府位于长安城东北角的永兴坊,府邸占了大半条街。
朱漆大门紧闭,门前两尊石狮覆着薄雪,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尚未熄灭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府邸西侧角门处,两个门房正缩着脖子烤火盆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明日识字会,东宫要发雪花盐!”
“早知道了,满城谁不议论?啧,太子殿下真是大手笔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我昨儿托人在西市打听,一小包雪花盐,如今黑市价已炒到三百文!就这还有价无市!”
正说着,角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门房抬头望去,见一个身穿深褐色胡服、头戴皮帽的男子站在门外。
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,高鼻深目,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磨损得厉害。
“干什么的?”门房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的棍棒上。
那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,声音沙哑。
“我要见魏王殿下。”
门房一愣,上下打量他:“见魏王?你是何人?可有拜帖?”
“没有拜帖。”胡人摇头。
“但我有要紧事,必须面见魏王。”
另一个门房也站起来,嗤笑道。
“你当魏王府是什么地方?想见就能见?去去去,哪儿来的回哪儿去!”
胡人没有动,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,递过去。
“把这个交给魏王,他自会见我。”
门房接过铜牌,入手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文字,不像汉字,也不像常见的突厥文。
他皱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只管送去。”
胡人语气平淡,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两个门房对视一眼。
能在魏王府当差,都不是蠢人。
这人虽衣着普通,但气度不像寻常胡商,而且敢直接要求见魏王,恐怕真有些来头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一个门房拿着铜牌,转身进了角门。
约莫一刻钟后,门房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、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。
正是魏王府长史杜楚客。
杜楚客走到角门外,目光在胡人脸上停留片刻,抬手示意门房退开几步。
“你是何人?”
杜楚客问,声音不高,但透着审视。
胡人拱手。
“在下阿史德·咄苾,从契丹来。”
“契丹?”杜楚客眉头微皱。
“何事要见魏王?”
阿史德·咄苾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。
“我有书信,必须亲手交给魏王殿下。”
杜楚客脸色不变,缓缓摇头。
“魏王殿下身份尊贵,岂是外人想见就能见的?有什么书信,交给我便是。”
“这封信,必须当面交给魏王。”阿史德·咄苾坚持。
杜楚客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,只是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你耳朵似乎不大好使。我说了,魏王不是你这种人能见的。”
“莫说是你,便是突厥的可汗亲至,想单独面见魏王,也需朝廷准许、鸿胪寺安排。明白吗?”
阿史德·咄苾脸色变了变,手按在刀柄上,但又松开。
他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纸卷,递给杜楚客。
“既如此,请杜长史将这封信转交魏王。”
杜楚客接过纸卷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问。
“信从何来?”
“契丹大酋长所遣。”阿史德·咄苾说。
“内容关乎魏王殿下安危,请杜长史务必亲呈。”
杜楚客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杜长史!”阿史德·咄苾叫住他。
“魏王殿下看了信后,可否安排一见?我真的有要事相商。”
杜楚客停步,侧过脸。
“看了信再说。”
说罢,他拿着纸卷,快步走回府内。
角门外,阿史德·咄苾站在原地,看着杜楚客消失的方向,眼神闪烁。
两个门房重新围上来,警惕地盯着他。
阿史德·咄苾也不理会,就那样站着,像一尊石雕。
杜楚客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魏王府书房所在的院子。
院中积雪已被清扫,青石地面湿漉漉的。他在书房门外停下,整理了一下衣袍,才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李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。
杜楚客推门而入。
书房内炭火很旺,李泰坐在书案后,身上披着一件貂皮大氅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眼神有些飘忽,显然心不在焉。
“殿下。”杜楚客躬身。
李泰抬起头。
“那人打发走了?”
“没有,还在角门外等着。”
杜楚客上前,将羊皮纸卷放在书案上。
“这是他让转交殿下的信,说是契丹大酋长所遣。”
李泰眉头一皱,放下书卷,拿起纸卷。
羊皮纸质地粗糙,边缘磨损,显然经过长途传递。
他解开系绳,展开纸卷。
纸上用汉字写着几行字,字迹歪斜,但意思清楚。
李泰的目光落在第一行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坐直身体,抓着纸卷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快速扫完全文,脸色从最初的惊愕转为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惨白。
“混账……混账!”
李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颤抖。
杜楚客心中一惊。
“殿下,信上说什么?”
李泰没有回答,而是将纸卷重重拍在案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杜楚客接过信笺,指尖触到粗糙的羊皮纸时微微一顿。
他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内容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李泰写的内容。
内容是要契丹方面在太子北上攻打高句丽时派出刺客!
杜楚客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抬头看向李泰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李泰咬牙切齿。
“这帮蛮子……竟敢要挟本王!”
杜楚客的心沉了下去。
李泰猛地站起来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“这封信若落到父皇手里,本王就完了!彻底完了!”
他忽然停下,盯着杜楚客:“那个送信的人呢?”
“还在角门外。”
“杀了。”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尸体处理干净,信也烧了。就当从没发生过。”
杜楚客却摇头:“殿下,不可。”
“为何不可?”
“此人敢孤身来送信,必有后手。”杜楚客冷静分析。
“若他今日死在魏王府,明日这封信的抄件就可能出现在陛下案头。甚至……可能不止一封。”
李泰怔住,随即颓然坐回椅子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杜楚客沉默片刻,将纸卷小心卷好,放在案上。
“殿下,此人不是要见您吗?臣再去见他,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李泰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,你去。但记住,无论如何,不能让他把信捅出去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杜楚客躬身退出书房。
他没有立刻去角门,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值房,喝了杯冷茶,定了定神,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角门。
角门外,阿史德·咄苾还站在那里,身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见杜楚客出来,他眼睛一亮。
杜楚客走到他面前,开门见山。
“信,魏王殿下看了。”
阿史德·咄苾问:“殿下怎么说?可否一见?”
杜楚客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你的耳朵确实不好使。我再说一次:魏王殿下不会见你。莫说是你,就算就是你将北方都割让出来,也见不了。”
阿史德·咄苾脸色一沉。
“杜长史,这封信的分量,你应该清楚。若陛下看到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杜楚客打断他,“你想怎么样?”
阿史德·咄苾被这直白的反问弄得一愣。
他本以为杜楚客会惊慌、会讨价还价,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。
“我……我想和魏王殿下谈一笔交易。”阿史德·咄苾说。
“什么交易?跟我说。”杜楚客语气不容置疑。
阿史德·咄苾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“我们有一批东西要运进长安城,需要魏王府的帮助。”
杜楚客没有问是什么东西,而是直接问。
“怎么帮?”
这下阿史德·咄苾懵了。
他准备好的说辞、预设的谈判节奏,全被打乱了。
按常理,对方不是应该先问运什么东西、为何要运、风险多大吗?
怎么直接跳到“怎么帮”了?
“此处似乎不是谈话的地方啊!”
杜楚客看着他,抬起手,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我给你十息时间。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就请回。十息之后,我也不会听了。”
阿史德·咄苾脸色变了变。
他感觉到,杜楚客不是在虚张声势,而是真的会转身就走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需要在今晚从城外运一批东西进来。”
阿史德·咄苾语速加快。
“但现在城门查得很严,尤其是对胡商。希望能借用魏王府的名头,让东西顺利进城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杜楚客问。
阿史德·咄苾迟疑了一下。
“一些……货物。”
“具体。”杜楚客语气冷淡。
“皮货、药材,还有些……铁器。”
阿史德·咄苾说得含糊。
杜楚客心中冷笑。
皮货、药材需要偷偷运?
铁器倒是可能,但大唐对铁器贸易管制并不算严,除非是军械。
但他没有点破,只是问。
“时间、地点、接应方式。”
阿史德·咄苾连忙说。
“今夜子时,春明门外三里,有一片桦树林。我们会把东西藏在林中的废弃土地庙里。”
“魏王府只需派一队人,拿着王府的令牌去取货,城门守卫不会细查。”
“子时……”杜楚客沉吟片刻,“可以。”
阿史德·咄苾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补充道。
“杜长史,这批东西对我们很重要。如果魏王府背信弃义,或是设下陷阱,那么这封信明天一定会出现在大唐皇帝的御案前。”
杜楚客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不过,我的人会晚一个时辰去。”
阿史德·咄苾脸色一变。
“晚一个时辰?为何?”
“再说一句,明日再说。”
杜楚客转身,对门房摆摆手。
“送客。”
来几个府中侍卫,架住阿史德·咄苾。
阿史德·咄苾想要挣扎,但侍卫手劲很大,硬是把他拖了出去,扔在坊街上。
阿史德·咄苾从雪地里爬起来,看着重新关上的角门,脸上阴晴不定。
魏王府这是答应了?
可这合作的态度……也太奇怪了。
既没问具体是什么东西,也没讨价还价,只是单方面决定了接应时间要晚一个时辰。
晚一个时辰,意味着他们要冒更大的风险——
东西得在土地庙多藏一个时辰,被发现的可能就多一分。
但事已至此,他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阿史德·咄苾拍了拍身上的雪,快步离开永兴坊。
他没有回住处,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踪后,才钻进怀远坊的一家皮货店。
店内,几个突厥汉子正在整理皮子。
见阿史德·咄苾进来,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“魏王府答应了。”阿史德·咄苾压低声音。
“但他们会晚一个时辰去取货。”
“晚一个时辰?”刀疤汉子皱眉,“为什么?”
“那个杜楚客很怪,什么都不多问,直接就答应了。”
阿史德·咄苾坐下,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大口。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子的突厥人说:“会不会有诈?”
“有诈也得做。”阿史德·咄苾放下酒碗。
“处罗啜说了,这批弓弩必须运进来。上元夜的行动,没有这些家伙不行。”
“可魏王府要是出卖我们……”
“他们有把柄在我们手里。”阿史德·咄苾冷笑。
“那封信要是捅出去,李泰也活不了。他不敢。”
众人沉默。
刀疤汉子想了想,说:“那就按计划。子时把东西送到土地庙,我们的人埋伏在周围。”
“如果魏王府的人准时来了,就按兵不动;如果来的是官兵,就动手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阿史德·咄苾点头。
与此同时,魏王府书房。
杜楚客将见面的经过详细禀报给李泰。
李泰听完,脸色铁青。
“这帮混蛋!竟敢要挟本王!本王一定要杀了他们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杜楚客平静地说。
“当务之急不是杀人,而是化解危机。”
“怎么化解?那封信就是铁证!”李泰咬牙切齿。
“若是被父皇看到……”
“所以,我们要让陛下看到另一件事。”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一件比这封信更重要的事。”
李泰一怔:“什么事?”
“突厥刺客。”杜楚客说。
“让陛下知道有突厥死士潜入长安,意图在上元节制造事端。”
“如果我们现在去禀报,说发现了突厥人的藏匿地点和运输计划,并且主动协助朝廷剿灭,那么陛下会怎么想?”
李泰眼睛亮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封信,可以解释为突厥人的离间计。”
杜楚客继续说。
“他们伪造信件,污蔑殿下,就是想搅乱朝廷,让陛下猜忌皇子,他们好趁机作乱。”
“可……可父皇会信吗?”李泰迟疑。
“只要殿下做得漂亮,陛下就会信。”杜楚客说。
“而且,突厥人要殿下帮忙运进城的东西,肯定不是普通货物。十有八九是兵器、弓弩。”
“这些东西,就是他们图谋不轨的铁证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到时候,殿下可以把一两个‘宝物’拿出来,就说他们以献宝为名。”
“但殿下察觉他们不怀好意,于是将计就计,套出了他们的计划。”
李泰在书房内踱步,脑中飞快盘算。
杜楚客的办法确实可行。
父皇最恨的就是有人威胁大唐的安定,若是自己能协助剿灭突厥刺客,那就是大功一件。
相比之下,一封来历不明的信,分量就轻多了。
而且……
李泰心中突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。
若是突厥人真的在上元节闹出点事情,该多好啊。
那跛子不是要大发雪花盐、收买人心吗?
若是上元夜出了乱子,庆典毁于一旦,百姓恐慌,他那“与民同乐”就成了笑话!
到时候,父皇会怎么看他?朝臣会怎么看他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李泰赶紧压下。
他知道这想法很危险,但诱惑太大。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李泰终于下定决心、
“本王这就进宫,向父皇禀报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杜楚客躬身。
很快,李泰的车驾驶出魏王府,前往皇城。
通传后,李泰走进暖阁。
他脸色有些苍白,但步伐沉稳,走到御榻前行礼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“何事?”
李泰没有起身,反而伏得更低。
“儿臣今日府上来了个突厥人,说是从契丹来,有要事禀报。儿臣不敢擅专,特来奏闻父皇。”
李世民眼神微动:“突厥人?契丹来的?”
“是。”李泰抬起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“那人自称阿史德·咄苾,说是契丹大酋长派来的。他给了重礼,想请魏王府帮忙,用王府的令牌往长安城运一批皮毛、草药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只是皮毛草药?”
“儿臣起初也这么以为。”李泰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但儿臣觉得奇怪。若只是普通货物,何必偷偷摸摸,还要借王府的名头?于是让杜楚客去见他,想套出实情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杜楚客套出话来,说他们今晚子时要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桦树林土地庙交货。”
李泰说到这里,脸上露出担忧之色。
“儿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若是普通货物,何必选在深夜、选在荒郊野外?”
“而且突厥人向来狡诈,儿臣怕他们借运货之名,行不轨之事。”
他再次伏身。
“儿臣不敢隐瞒,特来禀报父皇。是否需要儿臣去刑部打个招呼,特别留意这群人?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作响,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榻边缘轻轻敲击。
他盯着李泰,目光锐利。
李泰跪在地上,背脊发凉。
他能感觉到父皇的审视,那种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一动不动。
良久,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李泰心中一松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但他强撑着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“父皇的意思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