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事你不用管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朕会处理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突厥人,还有那批货……”
“朕说了,你不用管。”
李世民重复道,语气加重了一丝。
李泰连忙叩首: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你立了大功。”李世民又说,这次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能察觉异常,及时禀报,这很好。”
“儿臣不敢居功,只是尽本分。”李泰谦逊道。
李世民点点头: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李泰再拜,起身退出暖阁。
走出殿门,冷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快步离开两仪殿。
暖阁内,李世民坐在御榻上,脸色沉了下来。
李泰刚走,他就对身边内侍道:“传李君羡,立刻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匆匆而去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李泰的禀报,证实了白骑司之前得到的消息——
突厥人确实要在上元节生事,而且有内应。
只是他没想到,突厥人竟敢直接找上魏王府。
是巧合?还是有意为之?
李泰说突厥人想借王府令牌运货,这倒说得通。
当务之急是抓住那批突厥人,确保上元节平安。
约莫一刻钟后,李君羡匆匆赶到。
“臣李君羡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睁开眼。
“魏王方才来报,说今日有突厥人找他,想借魏王府令牌,今晚子时在春明门外三里处的桦树林土地庙运一批货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。
“魏王觉得可疑,特来禀报。”
李君羡脸色一变。
“春明门外……桦树林土地庙……”
李世民眼神冷峻。
“你立刻带人去布置。记住,朕要活口,至少要抓几个活口,问出他们的同伙和计划。”
“臣遵旨!”
李君羡躬身,但随即想起什么,额头冒出冷汗。
李世民注意到他的异样:“怎么了?”
李君羡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说。”李世民语气不容置疑。
李君羡深吸一口气,伏身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有失职之罪。”
“何罪?”
“昨日白骑司与金吾卫推演时,有一组提出假设,说刺客可能会利用皇子或宗室的身份做掩护,甚至可能在太子殿下发放的物资中做手脚。”
李君羡声音发干。
“但臣当时觉得这假设太过大胆,且涉及天家,不宜深究,便……便命他们删除了这个推演方向。”
暖阁里空气骤然凝固。
李世民盯着李君羡,目光如刀。
李君羡额头贴地,“臣有罪。”
“推演之法?”李世民忽然问。
李君羡一愣,他如实答道。
“是李中舍人提出推演之法,分三组模拟,但具体推演细节,他并未参与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李逸尘让你推演,就是要把所有可能都想到。你倒好,自作聪明,把最危险的可能删了。”
“臣知罪!”李君羡浑身冷汗。
“现在补救还来得及。”李世民冷冷道。
“你立刻回去,重新布置。不要放过任何可能,包括太子现场发放的雪花盐,都要彻查。”
“是!”李君羡再拜。
“去吧。”李世民摆手。
李君羡退出暖阁,快步离开两仪殿。
走出宫门时,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心中后怕不已。
若不是魏王今日来禀报,他根本不会想到突厥人竟敢直接找上皇子。
若是上元夜真出了事,他李君羡百死难辞其咎。
他翻身上马,朝金吾卫衙署疾驰而去。
此刻已近午时。
金吾卫衙署内,李承乾正在观看推演结果。
三组将领刚刚结束最后一轮模拟,正在汇总漏洞。
李承乾坐在主位,认真听着,不时提问。
“所以,最可能的袭击地点是朱雀大街中段、承天门外广场、以及西市波斯邸附近?”李承乾问。
“是。”一名金吾卫中郎将答道。
“这三处人流最密集,且视野开阔,一旦发生混乱,难以控制。”
“防范措施呢?”
“已加派三倍人手,暗哨增加两成。关键节点设路障,一旦有事,可迅速隔离人群。”
李承乾点头,正要再问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君羡大步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殿下。”他行礼。
“李卿来得正好。”李承乾道,“推演刚结束,你来看看……”
“殿下,有紧急情况。”李君羡打断他,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召见,魏王方才入宫禀报,突厥人找上魏王府了。”
李承乾眼神一凝:“详细说。”
李君羡将事情经过简要叙述,包括魏王提供的時間、地点,以及陛下要求活口的旨意。
李承乾听完,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四弟……倒是识大体。”
“既如此,就按父皇的旨意办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。
“你准备何时动手?”
“突厥人说子时交货,魏王府答应丑时去取。”
李君羡道。
“臣打算在丑时之前包围土地庙,等他们人货到齐,一网打尽。”
李承乾点头:“好。需要东宫配合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李君羡说。
“金吾卫和白骑司人手足够。只是……殿下,推演时删除的那个假设,陛下知道了。”
李承乾眉头微皱。
“什么假设?”
“有人提出,刺客可能利用皇子身份做掩护,或在殿下发放的物资中做手脚。”
李君羡声音低了些。
“臣当时觉得不妥,删除了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,眼神深邃:“所以,现在要重新查?”
“陛下旨意,所有可能都要排查,包括明日识字会发放的雪花盐。”
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。
“查吧。”他转过身。
“东宫所有物资,你都可以查。但不要惊动百姓,识字会照常举行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李君羡松了口气。
他最怕太子反对,那样他就难做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承乾走回案前。
“魏王府答应丑时去取货,你们打算何时动手?”
“臣想提前一个时辰,在子时之前就埋伏好。”李君羡道。
“等突厥人把货运到土地庙,人货俱在时,再动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李承乾点头。
“但记住,要留活口。至少两三个,要能问话的。”
“是。”
李君羡行礼退出,立刻去布置。
李承乾独自留在衙署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
魏王……突厥人……上元节……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盘旋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些突厥人,确保上元节平安。
他起身走出衙署。
午时的阳光刺眼,雪地反射着白光。
长安城的街巷开始热闹起来,百姓们为明日的识字会做着最后的准备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登上马车。
“回东宫。”
马车驶离金吾卫衙署,融入长安城的人流。
与此同时,李君羡已经调集好人手。
金吾卫三百精锐,白骑司一百好手,全部换上便装,分批出城。
他们不走春明门,而是从延兴门、通化门分散出城,再绕道前往春明门外的桦树林。
李君羡亲自带队。
他穿着普通的皮袄,头戴毡帽,看起来像个贩马的商人。
身边跟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部下,马背上驮着麻袋,像是货物。
一行人出了通化门,沿着官道向东走了五六里,然后折向北,钻进一片杂木林。
林中积雪很深,马匹走得艰难。
“统领,前面就是桦树林。”一个探子回报。
李君羡抬手,所有人停下。
他下马,走到林边,拨开枯枝望去。
前方约莫一里处,果然有一片白桦林。
此时树叶落尽,白色的树干在雪地中格外显眼。
林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小庙,应该就是土地庙。
“派两个人,摸过去看看。”李君羡低声道。
两个身手矫健的部下立刻卸下厚重的外袍,只穿贴身劲装,悄无声息地潜入雪地。
他们动作极轻,像两只雪貂,很快消失在林中。
约莫两刻钟后,两人回来了。
“庙里没人,周围也没有埋伏的痕迹。”一人禀报。
“但庙后有几条新鲜的车辙印,像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。”
“车辙印……”李君羡沉吟,“看来他们之前来探过路。”
“统领,我们现在进去埋伏?”另一人问。
李君羡摇头。
“太早了。现在进去,痕迹太多,容易打草惊蛇。等到酉时再进去。”
他抬头看看天色,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。
“所有人,退回三里外的那个废弃庄子休息。马匹拴好,不许生火,吃干粮。”
“诺。”
一行人悄悄退走。
那个废弃庄子原是某个富户的别院,后来家道中落,院子就荒废了。
院子很大,房舍虽然破败,但还能遮风挡雪。
李君羡安排人轮流放哨,其余人休息。
他自己坐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里,摊开地图,再次推演晚上的行动。
土地庙只有前后两个门,窗户都破了,防守不难。
李君羡继续研究地图。
土地庙周围地形平坦,只有几处小土坡,不适合埋伏大队人马。
他决定把主力藏在庙东侧的沟壑里,那里积雪深,可以掩盖痕迹。
另派两队人绕到庙后和西侧,形成合围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酉时初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
李君羡下令出发。
四百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桦树林。
雪地吸收了脚步声,只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。
他们按照计划,主力潜入庙东侧的沟壑,其余人分散到西侧和庙后。
土地庙不大,也就三间房。
正殿供着土地公的神像,早已斑驳褪色。
左右两间偏房,一间堆着杂草,一间空着,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。
李君羡带人进了正殿。
他检查了神像后面、房梁上,确认没有藏人,然后安排十个好手躲在偏房的杂草堆里,其余人退回沟壑。
“等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所有人屏息凝神,等待着。
酉时末,天完全黑了。
亥时初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李君羡精神一振,示意所有人隐蔽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约莫二十骑,从东面过来。
马匹走得不快,踏雪声沉闷。
到了庙前,骑士们下马,牵马进庙前的空地。
借着雪光,李君羡看清了这些人。
都是突厥打扮,皮袄皮帽,腰佩弯刀。
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,正是阿史德·咄苾白天在皮货店见过的那个。
“检查一下。”刀疤汉子低声道。
立刻有两人进庙查看。
他们很谨慎,连杂草堆都翻了一遍,好在李君羡的人藏在深处,没有被发现。
“没人。”
“周围呢?”
“看过了,没痕迹。”
刀疤汉子点点头,对身后的人说:“把货搬进来。”
七八个突厥人从马背上卸下十几个木箱,搬进正殿。箱子不大,但看起来很沉,两个人抬一箱都吃力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刀疤汉子说。
箱子被撬开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子时到了,魏王府的人没来。
刀疤汉子有些焦躁,起身走到庙门口张望。
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风声。
“头儿,魏王府会不会耍我们?”一个突厥人问。
“他们不敢。”刀疤汉子冷笑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动手!”李君羡一声厉喝。
霎时间,埋伏在沟壑里的金吾卫蜂拥而出,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庙门口的突厥人。
同时,庙后和西侧也杀出两队人马,将土地庙团团围住。
“有埋伏!”刀疤汉子大吼,挥刀格开一支箭,转身就往庙里冲。
但已经晚了。
庙内,躲在杂草堆里的十个好手同时暴起,刀光闪动,瞬间砍翻了三个突厥人。
那四个假扮魏王府侍卫的白骑司精锐也拔出兵器,与殿内的突厥人战成一团。
庙外,金吾卫已经冲了上来。
突厥人虽然悍勇,但人数悬殊,很快就被分割包围。
李君羡亲自对付刀疤汉子。
两人在庙前空地上交手,刀锋相撞,火星四溅。
“你们是朝廷的人!”刀疤汉子边打边吼。
李君羡不答,刀势更加凌厉。
他是军中宿将,刀法沉稳狠辣,十几个回合后,一刀劈在刀疤汉子的肩膀上。
刀疤汉子惨叫一声,弯刀脱手。
李君羡上前一脚将他踹倒,两个金吾卫立刻扑上来,用绳索将他捆住。
庙内的战斗也很快结束。
突厥人虽然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,死的死,伤的伤。
最后清点,二十三个突厥人,死了十五个,重伤五个,只剩三个轻伤的被活捉,包括刀疤汉子。
“检查箱子!”李君羡下令。
箱子被全部打开。
弓弩、箭矢、短刀、火油罐……全都是违禁品。
“统领,没有活口服毒。”
一个部下禀报。
“都检查过了,嘴里没有藏毒。”
李君羡点头。
他走到刀疤汉子面前,蹲下身:“名字。”
刀疤汉子瞪着他,一言不发。
“不说没关系。”李君羡站起身,“带回去,慢慢问。”
金吾卫开始忙碌。
尸体被拖到林深处挖坑掩埋,血迹用雪覆盖。
货装上一辆准备好的马车,活口被捆结实,塞住嘴,扔上另一辆车。
李君羡站在庙前,看着这一切。
行动很顺利,但他心里并不轻松。
突厥人虽然抓到了,但他们的同伙呢?
长安城里肯定还有其他人。
“统领,清理完毕。”一个中郎将来报。
“回城。”李君羡翻身上马。
车队悄然离开桦树林,朝春明门驶去。
快到城门时,李君羡叫来一个心腹。
“你去魏王府一趟,告诉杜楚客,就说突厥人全杀了,货是弓弩之类的违禁品。其他的,不要说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心腹策马朝永兴坊方向而去。
李君羡则带着车队,从春明门入城。
守门士兵见到金吾卫的令牌,不敢多问,立刻放行。
回到金吾卫衙署时,已是丑时末。
李君羡让人把活口押入地牢,严加看管。
货则封存在库房,派专人看守。
他回到值房,写了份简报送往宫中。
然后坐下,等着陛下的下一步指示。
魏王府。
杜楚客坐在书房里等消息。
丑时三刻,终于有下人来报。
“长史,金吾卫的人来了。”
“快请。”
来人是个普通军士打扮的汉子,进了书房,行礼后低声道。
“杜长史,李统领让小的传话,突厥人全杀了,货是弓弩之类的违禁品。”
杜楚客心中一松:“李统领还说什么?”
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杜楚客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,“辛苦。”
军士接过银子,告辞离去。
杜楚客在书房里坐了会儿,起身去李泰的寝殿。
李泰也没睡,正在灯下看书。见杜楚客进来,他放下书卷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金吾卫来报,突厥人全杀了,货是弓弩。”杜楚客说。
李泰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失望。
他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契丹那帮混蛋!居然出卖本王!”
杜楚客没有说话。
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不能留他们。”
两仪殿偏殿。
李君羡的回报抄录一份儿给了太子。
“先生,此时四弟算是立了功了,只是剩下的人还没有找到!”
李逸尘此时很好奇,这些人为什么能找上魏王府?
此时李君羡又传来重要一个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