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李君羡一身深青色常服,腰佩横刀,快步走入殿内。
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,眉宇间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。
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臣李君羡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李承乾抬手示意他免礼。
“李卿不必多礼。情况如何?”
李君羡站直身子,目光在李逸尘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转向太子。
“回殿下,洛阳抓获的那名商贩,经连夜审讯,已经吐露更多细节。”
李君羡声音低沉。
“此人名叫安咄禄,粟特人,常年往来于长安、洛阳与漠北之间,做些皮毛、药材生意。”
“他承认,年前在云州时,曾与一伙突厥人有过接触。”
李承乾眉头紧皱:“具体说了什么?”
“那伙突厥人约莫七八十人,为首的名叫处罗啜,原是颉利可汗麾下一名小酋长。”
“东突厥覆灭后,此人带着部众流窜于阴山以北,时而劫掠商队,时而受雇于人。”
李君羡顿了顿。
“安咄禄说,处罗啜当时喝醉了酒,曾炫耀说‘接了长安的大买卖’,事成之后能得黄金百两,还能在漠南得一片草场。”
李逸尘静静听着,心中迅速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。
漠北的突厥残部,沦落为雇佣兵并不稀奇。
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后,大量突厥贵族内附,被安置在河套等地。
但仍有许多不愿归降的部众散居塞外,靠劫掠或受雇为生。
这些人对大唐怀有怨恨,若有人出高价,他们确实敢冒险潜入长安。
“汉王的货,是什么意思?”李承乾追问。
李君羡脸色更沉了几分。
“这正是臣要继续禀报的。”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安咄禄交代,处罗啜当时提过一句,说‘货是汉王早就备下的,藏在老地方’。”
“臣怀疑,汉王李元昌在谋反之前,就已在长安某处藏匿了兵器、甲胄,甚至……可能还有火油之类的东西。”
殿内空气瞬间凝固。
李逸尘心中暗惊。
火油——这东西若在上元灯会上使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
长安城的花灯,多以竹木为架,糊以彩纸或薄绢。
灯烛虽小心看管,但若有人故意纵火,再辅以火油助燃,火势瞬息之间就能蔓延开来。
上元之夜,全城百姓倾巢而出观灯,各坊巷人潮涌动,一旦发生火灾,必将引发大规模踩踏混乱。
而太子要亲自出席的识字会,设在皇城西南的安上门外广场,那里更是灯火密集、人流汇聚之处。
“汉王伏诛,他藏匿的东西,怎会到现在才被启用?”
李承乾声音有些发干。
李君羡摇头。
“臣亦不解。但有两种可能:其一,汉王余党中有人知晓藏匿地点,一直隐忍等待时机。”
“其二,这伙突厥人并非汉王旧部,而是从其他渠道得知了藏货地点,想要利用这些物资行事。”
李逸尘忽然开口。
“李统领,安咄禄可曾提及,处罗啜等人计划何时动手?具体在何处?”
“安咄禄不知详情。”李君羡看向李逸尘。
“他只听说处罗啜等人要在上元节‘办大事’,事成之后立刻从春明门出城,城外有人接应。”
“至于具体目标……安咄禄猜测,可能是想制造大乱,趁乱劫掠西市胡商仓库。”
“劫掠?”李承乾一怔。
“是。”李君羡点头。
“安咄禄说,处罗啜曾抱怨‘长安胡商富得流油,抢一票够吃三年’。”
“但臣以为,此言未必可信。若只为劫财,何必冒如此大险潜入长安?”
“西市胡商仓库确有重兵把守,仅凭七八十人突厥人,就算得手,也绝无可能将财物运出去。”
李逸尘心中迅速盘算。
劫掠只是幌子,或者说是顺手为之。
真正的目标,恐怕更大。
汉王余党、突厥残部、上元节、藏匿的物资——这些线索拼凑起来,指向的绝不是简单的抢劫。
“李卿,”李承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
“依你之见,现在该如何应对?”
李君羡沉默片刻,抬起头时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殿下,臣以为,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长安城中最近一月内到来的胡商全部控制起来,逐一筛查。”
他声音坚定。
“西市波斯邸一带,怀德坊、崇化坊的胡人聚居区,还有各城门登记在册的新入城胡商,总数不过三四千人。”
“以金吾卫和白骑司之力,一日之内可以完成初步羁押审讯。”
李承乾眉头紧锁。
“全部抓起来?李卿,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臣知道。”李君羡躬身道。
“此举必会引发胡商恐慌,甚至可能招致西域诸国使臣抗议。”
“但殿下,上元节就在眼前,若真让那伙贼人得逞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届时死伤的可不只是胡商,而是我大唐成千上万的百姓,还有殿下的安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。
“两害相权取其轻。羁押胡商会造成麻烦,但麻烦可以平息。”
“若上元节发生大乱,百姓死伤、朝廷颜面扫地、四夷看轻大唐——这些损失,是无法弥补的。”
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让这位年轻的储君显得格外疲惫。
李逸尘看着太子,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。
贞观年间的大唐,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帝国。
长安城中有数以万计的胡人定居,他们经商、务工、甚至入朝为官。
朝廷对胡人采取“怀柔远人”的政策,给予他们与汉人相近的待遇,这才有了“万国来朝”的盛景。
若因几个突厥贼人,就将所有近期入城的胡商全部羁押,必然寒了那些遵纪守法、为大唐贸易做出贡献的胡商之心。
消息传到西域,那些本就对大唐心存疑虑的小国,更会质疑朝廷的公正。
可李君羡说得也有道理——上元节近在眼前,没有时间慢慢排查了。
但若是真如李君羡所说,有突厥死士要在上元夜作乱……
“殿下,”李逸尘终于开口。
“臣以为,李统领之法,或许过于激进。”
李君羡猛地转头看向他,眼神锐利。
“李中舍人有何高见?”
李逸尘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地说。
“上元节满打满算就剩一天。一天之内要抓捕、审讯上千名胡商,且不说金吾卫和白骑司人手是否足够,即便真的全部抓了,也难免有漏网之鱼。”
“那伙突厥人既然敢潜入长安,必然早有准备,或许已经混入久居长安的胡人之中,或许扮作了汉人。”
“我们抓的,很可能都是无辜之人,真正的贼人反而逍遥法外。”
“他们反而更容易趁乱行事。”
“到时候全城搜捕,百姓恐慌,上元庆典的秩序本就脆弱,一旦出现混乱,死伤可能比刺客直接动手还要多。”
李承乾若有所思:“继续。”
“而且,事后问责也是个问题。”
李逸尘继续分析。
“若是真的出事,世人只会说是朝廷行事粗暴,引发胡人不满,这才招致报复。”
“到时候责任在谁?是建议抓捕的李统领?还是批准抓捕的殿下?或是执行抓捕的金吾卫?权责难分,朝中必有攻讦。”
“而这种攻讦更是歹人们想要看到的结果!”
“而且臣猜测,这个人是不是歹人故意抛出来制造混乱的,这一点也必须要查清。”
李君羡看着李逸尘,目光锐利如刀。
他承认李逸尘说的有道理,但时间紧迫,常规手段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那么依李中舍人之见,该如何是好?放任不管,等上元夜出事?”
“非也。”李逸尘转向李君羡。
“李统领,刺客不过百人,要在百万人的长安城制造最大杀伤,他们会选择何处?用何方法?”
李君羡沉吟。
“自然是人群最密集处。朱雀大街、东西两市、各坊间的广场。”
“方法……火攻最易引发混乱,若是能接近承天门,强弩或可威胁殿下安危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让白骑司和金吾卫进行推演?如果你们是刺客,不到百人的情况之下,怎么做才能做出杀伤力最大的伤害?”
李承乾眼睛一亮:“推演?”
“对。分三组分别推演,反复模拟。”
“看看三组的方案是否有重叠之处,那些重叠的地方,就是最可能被袭击的目标。”
“然后针对这些目标,提前布防,设下陷阱。”
李逸尘说。
“这样一来,我们不需要全城搜捕,只需要在几个关键地点加强戒备,甚至可以将计就计,引蛇出洞。”
李君羡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。
推演之法,军中常用。
战前诸将聚于沙盘前,模拟敌方可能采取的战术,以此制定应对之策。
将此法用于追捕贼人,倒是一个新思路。
“此法可行。但推演需要时间。若是刺客有我们想不到的手段……”
“所以还有第二个办法。”李逸尘转向李承乾。
“殿下,长安胡商数以万计,他们有自己的圈子、自己的规矩。波斯人、粟特人、大食人,各自抱团,对外来者最是敏感。”
“若是突然出现百来个突厥人,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。”
李承乾前倾身体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与他们合作。”李逸尘说。
“那些大胡商,比如粟特人康氏、安氏,波斯人穆氏,他们在长安经营数代,产业庞大,与朝廷关系密切。”
“若是殿下承诺,只要他们能帮忙找出这些突厥刺客,或是提供线索,就可以获得雪花盐的专营权,或是低价采购的资格。”
李君羡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是知道雪花盐的价值的。
西域胡商尤其青睐,因为这种盐易于长途运输,且在西域能卖出十倍高价。
不少胡商都想与东宫合作,但李承乾一直没有开通销售渠道,只能从东宫赏赐人员手中或者是幽州等地购入。
“那些胡商一定会高价回收殿下分发给民众的雪花盐。”
“但如果殿下说,找到刺客的人可以用市价低三成的价格购买大量雪花盐,还可以获得某一区域的专营权。”
“臣相信以胡商对自身圈子的了解,可能比我们更快找到这些逆贼。”
李逸尘补充道。
“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而且这些大胡商为了自己的生意和身家性命,也不会容忍有人在长安制造混乱。”
李承乾沉默思考。
殿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。
许久,他抬起头。
“李统领,你觉得呢?”
李君羡抱拳。
“李中舍人的第二条计策,臣以为可行。胡商确实有自己的消息网络,尤其是粟特人,他们控制着丝绸之路大半商路,眼线遍布西域。”
“若是他们愿意帮忙,比我们大海捞针要快得多。”
“但也要防备他们中有与刺客勾结者。”李承乾说。
“所以我们可以分而治之。”李逸尘接话。
“只找几家最大的、最可靠的胡商,让他们互相竞争。谁先提供有效线索,谁就能获得最大利益。”
“而且他们之间也会互相监视,如果有人知情不报或暗中勾结,其他家为了利益,必然会揭发。”
李承乾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李卿,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。白骑司与金吾卫的推演立即开始,同时你去联系康氏、安氏、穆氏等五家胡商,与他们密谈。”
“注意,不要透露太多细节,只说朝廷追查要犯,他们若能协助,自有重赏。”
“诺。”李君羡领命,顿了顿又说。
“殿下,若是推演和胡商两条线都没有结果……”
“那就在上元夜加强戒备,尤其是承天门和朱雀大街。”
李承乾语气坚定。
“但不到万不得已,不动用全城抓捕之策。父皇今年要宣布设立安西都护府,此时与胡人交恶,会影响西域大局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李君羡行礼,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李君羡退出大殿后,李承乾长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烛光下,他的脸色有些疲惫。
“今日多亏先生了。李卿忠心耿耿,但行事有时过于刚直,若非先生提出折中之策,学生可能真的会批准全城搜捕。”
李逸尘在客座坐下。
“殿下过奖。臣只是觉得,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粗暴。”
“长安胡商虽非汉人,但数十年来已与大唐经济血脉相连。波斯人善珠宝、香料;粟特人长于丝绸、马匹交易;”
“大食人精通药材、珍玩。他们每年为朝廷缴纳的市税不下百万贯,若是伤了他们的心,损失的不只是钱财,还有西域诸国对大唐的信任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其实学生一直在想,这些胡商走南闯北,见识广博,若是能善加利用,或许能成为大唐了解外域的耳目。”
李逸尘心中一动。
“殿下英明。其实臣还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“这些胡商,行走于丝绸之路,远至波斯、大食,甚至听闻有人到达过极西之地的大秦。”
“他们对各国的物产、风俗、军力、地形了如指掌。”
“若是朝廷能专门设一机构,记录他们带来的信息,绘制西域乃至更远的地图,对未来经略西域大有裨益。”
李承乾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先生是说,让他们做朝廷的耳目?”
“不止是耳目。”李逸尘说。
“还可以通过他们,为大唐带来一些我们需要的物产。比如高产粮种,或是中原没有的药材、作物。”
“高产粮种……”李承乾喃喃自语,忽然想起数月前李逸尘曾提到过的美洲高产作物。
“先生之前说过,海外有亩产十石的粮食?”
李逸尘心中苦笑,他确实在闲聊时提到过玉米、土豆、红薯,但那是数百年后才会传入中国的作物。
不过,这个时代西域确实有一些中原没有的作物。
“殿下,臣确实听闻西域以西有高产作物,但具体情形还需查证。”
“不过,我们可以让胡商留意,凡是中原没有的粮种、菜种,都可以带回,朝廷高价收购。”
“同时,他们还可以带来各国的书籍、匠人、乃至新奇的工具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再次踱步,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、
“好主意。父皇一直想编纂《西域图志》,但鸿胪寺收集的信息零碎不全。”
“若是能通过胡商系统收集,必能成书。而且,若是能找到高产作物,天下百姓都能吃饱肚子,那是功德无量的大事。”
他转身看向李逸尘。
“先生,此事就交由你来筹划。上元节后,你拟一个章程,如何与胡商合作,如何收集信息,需要多少银钱,报于学生。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行礼。
“不过眼下,还是先解决突厥刺客之事。”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几后,神色严肃。
“先生觉得,李君羡能办成吗?”
李逸尘想了想。
“李统领能力出众,白骑司也是精锐。但时间太紧,只有一天多。”
“臣建议,殿下可以再下一道手谕,允许李统领在上元夜,对可疑胡人进行‘临时核查’,不必抓捕,但可以带到就近的武侯铺询问。”
“这样既能避免大规模恐慌,又能震慑刺客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临时核查……”李承乾思索着。
“好,学生这就写手谕。”
李承乾铺开纸,提笔书写。
李逸尘静静等待,心中却在思考另一件事。
突厥人选择在上元节动手,真的是为了刺杀太子吗?
还是另有目的?
汉王谋反案已经过去月余,余党大多伏诛,为何此时又有动作?
而且与突厥勾结……这背后,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阴谋?
殿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
长安城的夜晚,平静表面下,暗流汹涌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怀远坊的一处大宅内。
这里是粟特商人康氏在长安的宅邸。
康氏先祖在北周时期就已来到中原,历经三代经营,如今是长安最有势力的胡商之一,主要经营丝绸、香料和珠宝生意,在西域诸国都有分号。
康元忠,康氏这一代的家主,五十岁上下,深目高鼻,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,身穿唐式冬袍。
但腰间挂着的玉佩旁,还系着一枚祆教的火焰纹饰牌。
此刻,他正在书房内查看账本,忽然管家匆匆进来。
“阿郎,门外有位客人求见,说是姓李,有要事相商。”
康元忠抬起头。
“姓李?哪家的李?”
“他不说,但出示了白骑司的令牌。”
管家压低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