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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3章 你随学生一同见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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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寅时三刻,长安城还笼罩在冬夜的墨色中,皇城方向已传来低沉的鼓声。

  三百记晨鼓,由缓至急,自承天门前的钟鼓楼次第传开,穿透坊墙,漫过街巷。

  这是元日大朝会的信号。

  李逸尘站在东宫前庭,身上穿着五品文官朝服,外罩玄色大氅。

  寒意刺骨,呵气成霜。

  他抬眼望去,宫城内灯火通明,如同白昼。

  从玄武门到承天门,从两仪殿到太极宫,沿途插满了赤黄色的龙旗与各色彩旗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甲士执戟立于道旁,铁甲映着火光,森然肃穆。

  这是贞观十八年的元日。

  与往年不同,陛下因箭伤未愈,不能亲御大朝。

  昨夜旨意已下:今日朝会,由皇太子李承乾代行礼仪,总领诸事。

  李承乾自殿内走出,一身明黄太子衮冕,九旒垂珠,衣绣山、龙、华虫、火、宗彝五章。

  下裳绣藻、粉米、黼、黻四章,腰系金带,佩玉铿锵。

  他面色沉静,脚步稳健,右脚虽仍有微跛,但在厚重礼服的遮掩下已不甚明显。

  “时辰将至,随孤往承天门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车驾早已备好。

  太子的金辂停在阶前,六马并驾,辕首饰金,车厢雕龙绘云。

  李承乾登车,李逸尘与东宫属官骑马随后。

  仪仗开道,旗幡招展,甲士扈从,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城。

  沿途所见,尽是盛装官员。

  紫袍、绯袍、青袍、绿袍,依品阶列队而行,皆面朝承天门方向。

  无人高声喧哗,只闻步履与佩玉相击之声,在凛冽晨空中格外清晰。

  至承天门前广场,景象更为壮观。

  广场东西宽约三百步,南北纵深近五百步,此刻已按品级设好百官之位。

  北端承天门城楼高耸,门楼前搭建起临时御座台,黄幔垂覆,金龙屏风矗立其后。

  台下东西两侧,设诸王、三公、宰相之位。

  再往外,便是六部尚书、九寺卿、诸卫大将军、诸州刺史、朝集使、各国使臣……

  依序排列,密密麻麻,足有两三千人。

  天色渐明,晨光熹微。

  城楼与广场四周立起数十座巨型灯架,每架燃牛油巨烛百支,火焰跳跃,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
  旗帐如林,赤黄青白各色交织,绣着日月星辰、山河云雷、龙凤虎豹,在风中翻卷,猎猎作响。

  李承乾下车,立于华盖之下,静候吉时。

  李逸尘退至东宫属官队列中,位置靠前,得以清晰观礼。

  卯初,太常寺卿出列,立于台下正中,高唱:“吉时已至——请太子殿下升御座,代行天子礼——”

  乐起。

  太常寺所属乐工三百人,于广场西侧奏《昭和》之乐。

  钟、磬、鼓、瑟、笙、箫齐鸣,庄重恢宏。

 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迈步登台。

  九旒垂珠微微晃动,明黄衮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。

  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。

  至御座前旁特设位置,转身,面南而立。

  台下三千官员,齐刷刷躬身,拱手,长揖。

  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——殿下千岁——”

  声浪如潮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
  李承乾抬手虚扶:“诸卿平身。”

  “谢殿下——”

  百官直身。

  李逸尘抬眼望去,但见一片冠冕如云,袍服似海。

  前排的亲王、郡王、国公,皆着九章或七章衮冕;

  三品以上紫袍玉带,四品五品绯袍银带,六品七品青袍,八品九品绿袍。

  品阶森严,秩序井然。

  太常寺卿再唱:“献寿礼——”

  此为元日大朝第一项重仪。

  皇太子代天子接受宗室、诸公献寿,寓意延年永固。

  先是诸王。

  今日由宗正卿代宗室为首,率十余位亲王、郡王出列,行至台下,三拜九叩。

  内侍奉上寿酒,诸王举杯齐祝:“愿大唐国祚永昌,陛下圣体康泰,太子殿下千岁——”

  李承乾起身受祝,饮尽杯中酒。

  接着是三公。

  司徒、司空(太尉虚位),率三省宰相、六部尚书出列。

  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萧瑀、高士廉、温彦博……

  这些朝堂柱石,今日皆着最高礼服,神色肃穆,依礼跪拜,献寿词,敬酒。

  李承乾一一回礼,举止合度,未有半分差池。

  献寿毕,太常寺卿唱:“奏贺表——”

  中书令房玄龄出列,手捧一卷黄绫,行至台前,躬身呈上。

  这是中书省汇总的天下各州、府、县元日贺表,象征四方归心。

  内侍接过,展开,房玄龄朗声诵读:“维贞观十八年元月初一,天下三百六十五州,一千五百五十七县,官吏军民,谨奉表称贺:伏惟陛下功盖尧舜,德配天地……”

  贺表冗长,辞藻华丽,概述一年政绩,颂扬天子圣明。

  房玄龄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,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。

  百官垂首静听,唯有旗幡在风中扑喇喇响。

  李承乾听得极其专注,目光始终落在房玄龄身上,偶尔微微颔首。

  贺表奏毕,接着是“奏祥瑞”。

  黄门侍郎出列,手持奏板,禀报去岁各地所呈祥瑞吉兆。

  陇右献白麟,剑南现甘露,江南嘉禾生,山东黄河清……凡二十七事。

  每奏一事,百官皆拱手称贺。

  再是“奏贡献”。

  户部尚书唐俭出列,禀报诸州贡物:扬州锦缎五千匹,益州蜀锦三千匹,荆州漆器八百件,并州铜镜、幽州貂皮、广州象牙、交州犀角……

  林林总总,皆是各地名产。

  礼部尚书随后奏诸蕃贡献:吐蕃献金器、骏马,吐谷浑献牦牛、毡毯,高昌献葡萄酒、玉器,新罗献人参、海东青,倭国献珍珠、玳瑁……

  四方来朝,彰显大唐威德。

  这些仪式历时近两个时辰。

  天色已大亮,旭日东升,金光洒满广场。

  烛火未熄,与日光交融,映得人面辉煌。

  李逸尘静静看着。

  他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帝国气象——这不是虚浮的奢华,而是建立在贞观十七年积累之上的、扎实的威仪。

  每一道程序,每一件贡物,每一位使臣,都在无声述说着这个王朝的强盛。

  终于,常规仪程走完。

  太常寺卿原本该唱“礼成”,但今日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“太子殿下有谕:元正佳节,百官齐聚,特赐讲话——”

  场中微微一静。

  这是新增的环节。

  往年的元日大朝,天子或受贺,或赐宴,但没有长篇讲话。

  百官中不少人露出讶色,但随即敛容,垂手恭听。

  李承乾走至台前。

  晨风拂动他冕旒上的玉珠,明黄礼服上的纹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
 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沉默了片刻。

  广场上鸦雀无声,唯有旗声猎猎。

  “诸卿。”

  李承乾开口,声音洪亮。

  “今日元正,万象更新。孤代父皇御此大朝,见百官威仪,睹四方来朝,心潮澎湃,感念殊深。”

  他顿了顿,语速平缓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

  “我大唐立国,至今二十有七载。”

  “武德元年,高祖皇帝于晋阳起兵,顺天应人,扫荡群雄,一统天下,奠定基业。其间艰难险阻,非言语可尽述。”

  “然高祖皇帝以雄才大略,运筹帷幄,终开煌煌大唐。”

  提到李渊,台下宗室、老臣皆肃然。

  几位从龙旧臣,如萧瑀、陈叔达等,眼中已有感慨。

  “武德九年,父皇继大统,开创贞观一朝,夙兴夜寐,励精图治。”

  “纳谏如流,任用贤能;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;”

  “平定四夷,拓土开疆。至今十六载,海内升平,仓廪充实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此贞观之治,天下共睹。”

  李承乾的声音逐渐有了力度。

  “孤尝读史,见历代兴衰。国之盛,在君明臣贤,在政通人和,在民心所向。”

  “今我大唐,上有父皇圣明烛照,下有诸公忠勤辅弼,中有万千官吏尽职地方,外有将士戍守边疆。此乃社稷之福,黎民之幸。”

  他目光缓缓移动,从前排的宰相、尚书,到中排的侍郎、郎中,再到后排那些青袍、绿袍的中下层官员。

  “今日在场诸卿,有开国元勋,有功勋宿将,有世家俊杰,亦有寒门英才。”

  “无论出身,无论品阶,皆是大唐柱石。孤代父皇,亦代天下百姓,谢诸卿辛劳。”

  说罢,李承乾微微躬身一揖。

 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
  百官慌忙躬身还礼,不少人面露激动。

  太子当众行礼致谢,这是莫大的礼遇。

  李承乾直身后,继续道。

  “然,居安当思危,承平须图进。父皇常教诲:为政之道,在安民,在富民,在教民。”

  “今国库虽丰,然天下州县,仍有饥寒;法令虽备,然乡野之间,或有冤滞;教化虽广,然僻远之地,尚存蒙昧。此皆我辈未尽之责。”

  他的声音愈发凝重。

  “《左传》云:‘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。’此为三不朽。”

  “孤以为,为官者,首在立德——正心诚意,廉洁奉公;其次立功——勤政爱民,造福一方;至于立言,乃水到渠成之事。”

  “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’。天地之心,在公道,在正气;生民之命,在温饱,在尊严。”

  “诸卿掌一方政务,理一部之事,便是替天地立此心,为生民立此命。”

  “元正伊始,万象更新。孤愿与诸卿共勉:不忘高祖创业之艰,谨记父皇治国之劳,继往开来,再接再厉。”

  “使我大唐江山永固,社稷长安,百姓安康,盛世绵延——”

  最后八字,他提高了声音,掷地有声。

  话音落下,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
  旋即,众臣拱手一拜。

  李逸尘站在东宫队列中,清晰看到周围几张年轻面孔上的振奋之色。

  这些人多半是八九品小官,平日朝会只能站在末尾。

  今日竟得太子如此郑重致辞,直抒为官之道,甚至引用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这样的句子,无疑是对他们价值的肯定。

  太常寺卿适时高唱:“太子殿下赐宴——”

  这才是元日大朝的重头戏。

  赐宴百官与诸蕃使臣,彰显天朝慷慨,君臣同乐。

  御座台前方广场上,早已设好宴席。

  以御座为中轴线,东西各列长席百余排,每排可坐二十人。

  席案相连,绵延开去,竟真的长达数里。

  案上铺红毡,置银器,酒樽、食盘、筷箸,一应俱全。

  李承乾自御座台走下,入主位——设在最前排正中的独席。

  亲王、三公、宰相分坐左右。

  六部尚书、九寺卿、诸卫大将军依次往后。

  诸州刺史、朝集使、各国使臣则按地域、品级安排座位。

  中下层官员坐在最后排,但即便如此,能参与元日赐宴,已是莫大荣宠。

  李逸尘官不算高,座位靠后,位于东宫属官区域。

  他坐下后,环视四周。

  宴席虽长,但秩序井然。

  侍者穿梭,悄无声息地斟酒布菜。

  乐声再起。

  此番是《舒和》之乐,轻快悠扬。

  教坊司舞姬三百人,着彩衣,执羽扇,于席间空地上翩翩起舞。

  舞姿曼妙,袖带飘飞,如云霞流动。

  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

  李承乾举杯,先敬天地,再敬父皇,三敬百官。

  每敬一杯,全场皆起立共饮。气氛渐趋热烈。

  席间,诸王、宰相轮流向太子敬酒。李承乾来者不拒,但每次只抿一小口,举止有度。

  偶尔与房玄龄、长孙无忌低声交谈几句,神色从容。

  李逸尘默默用着餐食,目光不时扫过全场。

  这就是大唐。

  一个包罗万象、海纳百川的帝国。

  宴至中途,有助兴节目。

  先是杂技:顶竿、走索、吞刀、吐火,惊险刺激,引得阵阵喝彩。

  接着是马毬表演——两队骑士,各执长杖,驱马争击一球,来往驰骋,激烈非凡。

  最后是军阵演练。

  一队金甲卫士,持戟操演,步伐整齐,吼声震天,彰显武力。

  日头渐高,宴席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
  李承乾始终端坐主位,面带微笑,适时举杯,应对得体。

  李逸尘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,但直至宴席尾声,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
  未时初,太常寺卿唱:“宴毕——”

  乐止,舞停。

  百官起身,拱手谢恩。

  大朝会至此礼成。

  百官依次退场。

  李承乾仍立于主位,目送人群散去。

  直至广场空了大半,他才转身,在李逸尘等东宫属官的簇拥下,登车返回东宫。

  车驾行在宫道上,李逸尘骑马随行。

  他回头望去,承天门广场上,侍者正在收拾席案,撤去旗帐。

  阳光斜照,满地杯盘狼藉,却依然透着一种辉煌过后的余韵。

  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
  而这座帝国,又将迎来新的篇章。

  翌日,太子的讲话内容全文刊登于《大唐旬报》与《大唐政闻》头版,并刊登出同一则告示。

  黑字标题占去半版。

  “上元普庆,与民同乐——朝廷将于正月十五在长安、洛阳设‘迎春识字会’,凡我大唐子民,皆可参与。”

  细则列得清清楚楚。

  分三档。

  第一档:不识字或初识字者,现场能写出自己姓名,并认出现场布置的十个常用字,即可领一小包“东宫雪花盐”。

  第二档:已识字者,需现场写一段百字文书,或答五道农时、律法常识题。奖励盐量加倍。

  第三档:读书人,现场作诗、属对、撰文,由国子监博士共评,最优者可得重赏。

  告示最末一行小字格外醒目。

  “每人限参与一档,不可重复。所备盐量充足,但先到先得,发完即止。”

  报纸一出,长安城先是寂静了一瞬。

  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短短几百字的信息。

  随即,爆了。

  西市,刘记茶铺。

  掌柜老刘捏着儿子带来的报纸,手抖得厉害。

  他识字不多,但“雪花盐”三个字,他认得。

  东宫雪花盐——那是如今长安城里价比黄金的稀罕物!

  一小包,就够寻常五口之家吃上大半个月!

  而且盐色雪白,细如沙,无苦味,只有咸鲜。

  听人说,那是太子殿下亲自督造的神仙盐,宫里陛下和娘娘们吃的就是这种。

  “爹……”儿子刘大郎凑过来,声音发颤。

  “这、这是真的?只要会写名字,认十个字,就能领?”

  老刘咽了口唾沫,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。

  “朝廷的告示,登在报上,还能有假?”

  “可、可咱家……”刘大郎脸涨得通红。

  “我、我只会写个‘刘’字……”

  “学!”老刘猛地一拍桌子。

  “从今天到上元节,还有十多天!你,还有你弟弟、妹妹,全都给老子学写字!认字!”

 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积了灰的《千字文》抄本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咬牙买下,却终未坚持读下来的。

  “从今天起,铺子提早一个时辰关门!全家人,都给我学!”

  同样的一幕,发生在长安城无数个角落。

  务本坊,国子监附近的书肆,这两日挤满了人。

  不是士子,是穿着粗布衣裳的贩夫走卒、工匠农户。

  他们攥着铜钱,脸上带着窘迫又急切的神情。

  “掌柜的,最便宜的字帖,来一本!”

  “《急就章》有没有?要带图画的!”

  “我、我只想学写名字……有没有只管教名字的册子?”

  书肆掌柜忙得满头大汗,一边收钱,一边心里犯嘀咕。

  奇了,这些平日连书皮都不摸的人,怎么突然全要识字了?

  很快他就明白了。

  铺子外墙上,不知被谁贴了张报纸抄件,一群人围着,识字的大声念,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。

  “雪花盐……只要认字就发……”

  掌柜的恍然,随即苦笑摇头。

  东宫这一手,真是……直击人心。

  东市,崔氏绸缎庄后堂。

  几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围坐吃茶,面上皆带着复杂神色。

  “与民同乐……”卢家一位郎君轻哼一声。

  “好大的手笔。东宫库存的雪花盐,怕是要散出去大半吧?”

  “何止大半。”另一人摇头。

  “长安、洛阳两京同办,你算算要多少?”

  “这是收买人心。”崔家那位年长些的郎君放下茶盏,神色凝重。

  “而且用得是阳谋——百姓得了实惠,自然念朝廷的好。谁能说个不字?”

  “咱们……”有人迟疑。

  “要不要也让族中子弟去凑个热闹?第三档作诗,若是拔了头筹,也是扬名。”

  “去,为什么不去?”崔家郎君淡淡道。

  “东宫既摆了这个台子,咱们就上去唱戏。作诗属对,本就是咱们长处。”

  众人皆笑。

  只是笑容里,多少有些不是滋味。

  皇城,两仪殿暖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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