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长安城还笼罩在冬夜的墨色中,皇城方向已传来低沉的鼓声。
三百记晨鼓,由缓至急,自承天门前的钟鼓楼次第传开,穿透坊墙,漫过街巷。
这是元日大朝会的信号。
李逸尘站在东宫前庭,身上穿着五品文官朝服,外罩玄色大氅。
寒意刺骨,呵气成霜。
他抬眼望去,宫城内灯火通明,如同白昼。
从玄武门到承天门,从两仪殿到太极宫,沿途插满了赤黄色的龙旗与各色彩旗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甲士执戟立于道旁,铁甲映着火光,森然肃穆。
这是贞观十八年的元日。
与往年不同,陛下因箭伤未愈,不能亲御大朝。
昨夜旨意已下:今日朝会,由皇太子李承乾代行礼仪,总领诸事。
李承乾自殿内走出,一身明黄太子衮冕,九旒垂珠,衣绣山、龙、华虫、火、宗彝五章。
下裳绣藻、粉米、黼、黻四章,腰系金带,佩玉铿锵。
他面色沉静,脚步稳健,右脚虽仍有微跛,但在厚重礼服的遮掩下已不甚明显。
“时辰将至,随孤往承天门。”
“是。”
车驾早已备好。
太子的金辂停在阶前,六马并驾,辕首饰金,车厢雕龙绘云。
李承乾登车,李逸尘与东宫属官骑马随后。
仪仗开道,旗幡招展,甲士扈从,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宫城。
沿途所见,尽是盛装官员。
紫袍、绯袍、青袍、绿袍,依品阶列队而行,皆面朝承天门方向。
无人高声喧哗,只闻步履与佩玉相击之声,在凛冽晨空中格外清晰。
至承天门前广场,景象更为壮观。
广场东西宽约三百步,南北纵深近五百步,此刻已按品级设好百官之位。
北端承天门城楼高耸,门楼前搭建起临时御座台,黄幔垂覆,金龙屏风矗立其后。
台下东西两侧,设诸王、三公、宰相之位。
再往外,便是六部尚书、九寺卿、诸卫大将军、诸州刺史、朝集使、各国使臣……
依序排列,密密麻麻,足有两三千人。
天色渐明,晨光熹微。
城楼与广场四周立起数十座巨型灯架,每架燃牛油巨烛百支,火焰跳跃,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旗帐如林,赤黄青白各色交织,绣着日月星辰、山河云雷、龙凤虎豹,在风中翻卷,猎猎作响。
李承乾下车,立于华盖之下,静候吉时。
李逸尘退至东宫属官队列中,位置靠前,得以清晰观礼。
卯初,太常寺卿出列,立于台下正中,高唱:“吉时已至——请太子殿下升御座,代行天子礼——”
乐起。
太常寺所属乐工三百人,于广场西侧奏《昭和》之乐。
钟、磬、鼓、瑟、笙、箫齐鸣,庄重恢宏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迈步登台。
九旒垂珠微微晃动,明黄衮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。
至御座前旁特设位置,转身,面南而立。
台下三千官员,齐刷刷躬身,拱手,长揖。
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——殿下千岁——”
声浪如潮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李承乾抬手虚扶:“诸卿平身。”
“谢殿下——”
百官直身。
李逸尘抬眼望去,但见一片冠冕如云,袍服似海。
前排的亲王、郡王、国公,皆着九章或七章衮冕;
三品以上紫袍玉带,四品五品绯袍银带,六品七品青袍,八品九品绿袍。
品阶森严,秩序井然。
太常寺卿再唱:“献寿礼——”
此为元日大朝第一项重仪。
皇太子代天子接受宗室、诸公献寿,寓意延年永固。
先是诸王。
今日由宗正卿代宗室为首,率十余位亲王、郡王出列,行至台下,三拜九叩。
内侍奉上寿酒,诸王举杯齐祝:“愿大唐国祚永昌,陛下圣体康泰,太子殿下千岁——”
李承乾起身受祝,饮尽杯中酒。
接着是三公。
司徒、司空(太尉虚位),率三省宰相、六部尚书出列。
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萧瑀、高士廉、温彦博……
这些朝堂柱石,今日皆着最高礼服,神色肃穆,依礼跪拜,献寿词,敬酒。
李承乾一一回礼,举止合度,未有半分差池。
献寿毕,太常寺卿唱:“奏贺表——”
中书令房玄龄出列,手捧一卷黄绫,行至台前,躬身呈上。
这是中书省汇总的天下各州、府、县元日贺表,象征四方归心。
内侍接过,展开,房玄龄朗声诵读:“维贞观十八年元月初一,天下三百六十五州,一千五百五十七县,官吏军民,谨奉表称贺:伏惟陛下功盖尧舜,德配天地……”
贺表冗长,辞藻华丽,概述一年政绩,颂扬天子圣明。
房玄龄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,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。
百官垂首静听,唯有旗幡在风中扑喇喇响。
李承乾听得极其专注,目光始终落在房玄龄身上,偶尔微微颔首。
贺表奏毕,接着是“奏祥瑞”。
黄门侍郎出列,手持奏板,禀报去岁各地所呈祥瑞吉兆。
陇右献白麟,剑南现甘露,江南嘉禾生,山东黄河清……凡二十七事。
每奏一事,百官皆拱手称贺。
再是“奏贡献”。
户部尚书唐俭出列,禀报诸州贡物:扬州锦缎五千匹,益州蜀锦三千匹,荆州漆器八百件,并州铜镜、幽州貂皮、广州象牙、交州犀角……
林林总总,皆是各地名产。
礼部尚书随后奏诸蕃贡献:吐蕃献金器、骏马,吐谷浑献牦牛、毡毯,高昌献葡萄酒、玉器,新罗献人参、海东青,倭国献珍珠、玳瑁……
四方来朝,彰显大唐威德。
这些仪式历时近两个时辰。
天色已大亮,旭日东升,金光洒满广场。
烛火未熄,与日光交融,映得人面辉煌。
李逸尘静静看着。
他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帝国气象——这不是虚浮的奢华,而是建立在贞观十七年积累之上的、扎实的威仪。
每一道程序,每一件贡物,每一位使臣,都在无声述说着这个王朝的强盛。
终于,常规仪程走完。
太常寺卿原本该唱“礼成”,但今日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“太子殿下有谕:元正佳节,百官齐聚,特赐讲话——”
场中微微一静。
这是新增的环节。
往年的元日大朝,天子或受贺,或赐宴,但没有长篇讲话。
百官中不少人露出讶色,但随即敛容,垂手恭听。
李承乾走至台前。
晨风拂动他冕旒上的玉珠,明黄礼服上的纹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沉默了片刻。
广场上鸦雀无声,唯有旗声猎猎。
“诸卿。”
李承乾开口,声音洪亮。
“今日元正,万象更新。孤代父皇御此大朝,见百官威仪,睹四方来朝,心潮澎湃,感念殊深。”
他顿了顿,语速平缓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
“我大唐立国,至今二十有七载。”
“武德元年,高祖皇帝于晋阳起兵,顺天应人,扫荡群雄,一统天下,奠定基业。其间艰难险阻,非言语可尽述。”
“然高祖皇帝以雄才大略,运筹帷幄,终开煌煌大唐。”
提到李渊,台下宗室、老臣皆肃然。
几位从龙旧臣,如萧瑀、陈叔达等,眼中已有感慨。
“武德九年,父皇继大统,开创贞观一朝,夙兴夜寐,励精图治。”
“纳谏如流,任用贤能;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;”
“平定四夷,拓土开疆。至今十六载,海内升平,仓廪充实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此贞观之治,天下共睹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逐渐有了力度。
“孤尝读史,见历代兴衰。国之盛,在君明臣贤,在政通人和,在民心所向。”
“今我大唐,上有父皇圣明烛照,下有诸公忠勤辅弼,中有万千官吏尽职地方,外有将士戍守边疆。此乃社稷之福,黎民之幸。”
他目光缓缓移动,从前排的宰相、尚书,到中排的侍郎、郎中,再到后排那些青袍、绿袍的中下层官员。
“今日在场诸卿,有开国元勋,有功勋宿将,有世家俊杰,亦有寒门英才。”
“无论出身,无论品阶,皆是大唐柱石。孤代父皇,亦代天下百姓,谢诸卿辛劳。”
说罢,李承乾微微躬身一揖。
台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百官慌忙躬身还礼,不少人面露激动。
太子当众行礼致谢,这是莫大的礼遇。
李承乾直身后,继续道。
“然,居安当思危,承平须图进。父皇常教诲:为政之道,在安民,在富民,在教民。”
“今国库虽丰,然天下州县,仍有饥寒;法令虽备,然乡野之间,或有冤滞;教化虽广,然僻远之地,尚存蒙昧。此皆我辈未尽之责。”
他的声音愈发凝重。
“《左传》云:‘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。’此为三不朽。”
“孤以为,为官者,首在立德——正心诚意,廉洁奉公;其次立功——勤政爱民,造福一方;至于立言,乃水到渠成之事。”
“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’。天地之心,在公道,在正气;生民之命,在温饱,在尊严。”
“诸卿掌一方政务,理一部之事,便是替天地立此心,为生民立此命。”
“元正伊始,万象更新。孤愿与诸卿共勉:不忘高祖创业之艰,谨记父皇治国之劳,继往开来,再接再厉。”
“使我大唐江山永固,社稷长安,百姓安康,盛世绵延——”
最后八字,他提高了声音,掷地有声。
话音落下,广场上一片寂静。
旋即,众臣拱手一拜。
李逸尘站在东宫队列中,清晰看到周围几张年轻面孔上的振奋之色。
这些人多半是八九品小官,平日朝会只能站在末尾。
今日竟得太子如此郑重致辞,直抒为官之道,甚至引用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这样的句子,无疑是对他们价值的肯定。
太常寺卿适时高唱:“太子殿下赐宴——”
这才是元日大朝的重头戏。
赐宴百官与诸蕃使臣,彰显天朝慷慨,君臣同乐。
御座台前方广场上,早已设好宴席。
以御座为中轴线,东西各列长席百余排,每排可坐二十人。
席案相连,绵延开去,竟真的长达数里。
案上铺红毡,置银器,酒樽、食盘、筷箸,一应俱全。
李承乾自御座台走下,入主位——设在最前排正中的独席。
亲王、三公、宰相分坐左右。
六部尚书、九寺卿、诸卫大将军依次往后。
诸州刺史、朝集使、各国使臣则按地域、品级安排座位。
中下层官员坐在最后排,但即便如此,能参与元日赐宴,已是莫大荣宠。
李逸尘官不算高,座位靠后,位于东宫属官区域。
他坐下后,环视四周。
宴席虽长,但秩序井然。
侍者穿梭,悄无声息地斟酒布菜。
乐声再起。
此番是《舒和》之乐,轻快悠扬。
教坊司舞姬三百人,着彩衣,执羽扇,于席间空地上翩翩起舞。
舞姿曼妙,袖带飘飞,如云霞流动。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
李承乾举杯,先敬天地,再敬父皇,三敬百官。
每敬一杯,全场皆起立共饮。气氛渐趋热烈。
席间,诸王、宰相轮流向太子敬酒。李承乾来者不拒,但每次只抿一小口,举止有度。
偶尔与房玄龄、长孙无忌低声交谈几句,神色从容。
李逸尘默默用着餐食,目光不时扫过全场。
这就是大唐。
一个包罗万象、海纳百川的帝国。
宴至中途,有助兴节目。
先是杂技:顶竿、走索、吞刀、吐火,惊险刺激,引得阵阵喝彩。
接着是马毬表演——两队骑士,各执长杖,驱马争击一球,来往驰骋,激烈非凡。
最后是军阵演练。
一队金甲卫士,持戟操演,步伐整齐,吼声震天,彰显武力。
日头渐高,宴席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李承乾始终端坐主位,面带微笑,适时举杯,应对得体。
李逸尘能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,但直至宴席尾声,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
未时初,太常寺卿唱:“宴毕——”
乐止,舞停。
百官起身,拱手谢恩。
大朝会至此礼成。
百官依次退场。
李承乾仍立于主位,目送人群散去。
直至广场空了大半,他才转身,在李逸尘等东宫属官的簇拥下,登车返回东宫。
车驾行在宫道上,李逸尘骑马随行。
他回头望去,承天门广场上,侍者正在收拾席案,撤去旗帐。
阳光斜照,满地杯盘狼藉,却依然透着一种辉煌过后的余韵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而这座帝国,又将迎来新的篇章。
翌日,太子的讲话内容全文刊登于《大唐旬报》与《大唐政闻》头版,并刊登出同一则告示。
黑字标题占去半版。
“上元普庆,与民同乐——朝廷将于正月十五在长安、洛阳设‘迎春识字会’,凡我大唐子民,皆可参与。”
细则列得清清楚楚。
分三档。
第一档:不识字或初识字者,现场能写出自己姓名,并认出现场布置的十个常用字,即可领一小包“东宫雪花盐”。
第二档:已识字者,需现场写一段百字文书,或答五道农时、律法常识题。奖励盐量加倍。
第三档:读书人,现场作诗、属对、撰文,由国子监博士共评,最优者可得重赏。
告示最末一行小字格外醒目。
“每人限参与一档,不可重复。所备盐量充足,但先到先得,发完即止。”
报纸一出,长安城先是寂静了一瞬。
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短短几百字的信息。
随即,爆了。
西市,刘记茶铺。
掌柜老刘捏着儿子带来的报纸,手抖得厉害。
他识字不多,但“雪花盐”三个字,他认得。
东宫雪花盐——那是如今长安城里价比黄金的稀罕物!
一小包,就够寻常五口之家吃上大半个月!
而且盐色雪白,细如沙,无苦味,只有咸鲜。
听人说,那是太子殿下亲自督造的神仙盐,宫里陛下和娘娘们吃的就是这种。
“爹……”儿子刘大郎凑过来,声音发颤。
“这、这是真的?只要会写名字,认十个字,就能领?”
老刘咽了口唾沫,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。
“朝廷的告示,登在报上,还能有假?”
“可、可咱家……”刘大郎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、我只会写个‘刘’字……”
“学!”老刘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从今天到上元节,还有十多天!你,还有你弟弟、妹妹,全都给老子学写字!认字!”
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积了灰的《千字文》抄本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咬牙买下,却终未坚持读下来的。
“从今天起,铺子提早一个时辰关门!全家人,都给我学!”
同样的一幕,发生在长安城无数个角落。
务本坊,国子监附近的书肆,这两日挤满了人。
不是士子,是穿着粗布衣裳的贩夫走卒、工匠农户。
他们攥着铜钱,脸上带着窘迫又急切的神情。
“掌柜的,最便宜的字帖,来一本!”
“《急就章》有没有?要带图画的!”
“我、我只想学写名字……有没有只管教名字的册子?”
书肆掌柜忙得满头大汗,一边收钱,一边心里犯嘀咕。
奇了,这些平日连书皮都不摸的人,怎么突然全要识字了?
很快他就明白了。
铺子外墙上,不知被谁贴了张报纸抄件,一群人围着,识字的大声念,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。
“雪花盐……只要认字就发……”
掌柜的恍然,随即苦笑摇头。
东宫这一手,真是……直击人心。
东市,崔氏绸缎庄后堂。
几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围坐吃茶,面上皆带着复杂神色。
“与民同乐……”卢家一位郎君轻哼一声。
“好大的手笔。东宫库存的雪花盐,怕是要散出去大半吧?”
“何止大半。”另一人摇头。
“长安、洛阳两京同办,你算算要多少?”
“这是收买人心。”崔家那位年长些的郎君放下茶盏,神色凝重。
“而且用得是阳谋——百姓得了实惠,自然念朝廷的好。谁能说个不字?”
“咱们……”有人迟疑。
“要不要也让族中子弟去凑个热闹?第三档作诗,若是拔了头筹,也是扬名。”
“去,为什么不去?”崔家郎君淡淡道。
“东宫既摆了这个台子,咱们就上去唱戏。作诗属对,本就是咱们长处。”
众人皆笑。
只是笑容里,多少有些不是滋味。
皇城,两仪殿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