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妻子,李诠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。
“你阿娘……”他叹了口气。
“她自然高兴。这些日子,她为了你的婚事,不知求了多少神,拜了多少佛。夜里睡不好,白日里也总念叨。”
李诠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前日她着了凉,咳嗽不止,我问她为何不好好歇着,她说……她说想趁身子还能动,帮你把婚事张罗妥当。”
李逸尘心中一涩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母亲强撑着病体,为他筹划婚事,眼中满是期盼和温柔。
这个时代的女人,一生都围着丈夫和儿子转。
儿子的婚事,是她心头最大的事。
“阿娘的病可好些了?”李逸尘问。
“吃了药,好些了。”李诠道。
“只是精神头不如从前。大夫说,是思虑过重。”
思虑过重。
为了他的婚事。
李逸尘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平静。
“阿耶,”他缓缓道。
“全凭您和阿娘做主。”
李诠愣住了。
他以为儿子会问更多——问那房家女儿性情如何,问这桩婚事背后的算计,问将来的打算。
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,想告诉儿子,这桩婚事虽有利弊,但总体是利大于弊。
房玄龄是明理之人,不会过分干涉,房家家风清正,女儿教养也不会差。
可儿子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说,全凭父母做主。
“尘儿……”李诠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……你不问问那房家女儿?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逸尘摇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房相家风严谨,教养出的女儿自然不会差。至于性情……如果定了亲,将来慢慢相处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父亲。
“阿娘为了我的婚事,操心多年。如今既然有合适的,就全凭阿耶和阿娘做主。也让阿娘安心。”
李诠怔怔地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个儿子,从小懂事,读书用功。
如今在朝中有了出息,依旧这般体谅父母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李诠连连点头,声音微颤。
“阿耶明日就去回复道玄,去房府安排合八字、定日子。”
“有劳阿耶了。”李逸尘起身,躬身一礼。
“一家人,说什么有劳。”李诠摆摆手,也站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尘儿,阿耶知道你志向远大,这桩婚事或许并非你所愿。”
“但……但你放心,房相是明理之人,不会因此束缚你。你该走的路,尽管去走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。
李逸尘看着父亲眼中真切的关怀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孩儿明白。”他轻声道。
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
书房里烛火摇曳,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李诠又嘱咐了几句宫中事务要谨慎,钱庄之事莫要太过操劳,李逸尘一一应下。
从书房出来,李逸尘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,而是走向正房。
母亲王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是儿子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。
“尘儿回来了。”
“阿娘。”李逸尘走到母亲身边坐下。
“听说您前日着了凉,可好些了?”
“好了,早好了。”王氏放下针线,拉着儿子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瘦了,定是宫里伙食不合口味。明日阿娘给你炖汤,好好补补。”
李逸尘任由母亲拉着,感受着她掌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。
李逸尘心中一暖。
这个妇人,一辈子没离开过长安城,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外的寺庙。
她不懂朝堂争斗,不懂利益算计,她心里装的,只有丈夫和儿子。
“阿娘,”李逸尘轻声开口,“我的婚事,阿耶跟我说了。”
王氏眼睛一亮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了?房相家的女儿,阿娘托人打听过,是个好姑娘。今年十八,性子温婉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眼里闪着光,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成亲、孙儿绕膝的画面。
李逸尘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……那姑娘的乳母说,她从小读书识字,会弹琴,也会管家。房夫人教得严,不是那种娇纵的性子。”
王氏越说越高兴,拉着儿子的手。
“尘儿,等你成了亲,阿娘就放心了。你也二十一了,该有个家了。”
李逸尘看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平安喜乐,儿孙满堂——这就是这个妇人最大的心愿。
“阿娘,”他反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您别太操心。婚事的事,阿耶会安排妥当的。”
“能不操心吗?”王氏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你都二十一了,和你同龄的,孩子都能跑了。阿娘做梦都盼着你成家,盼着抱孙子。”
她说着,眼圈微微发红。
“尘儿,阿娘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盼你平平安安,娶一房贤惠媳妇,生几个孩子,一家人和和美美的。”
“这样,阿娘闭眼的时候,也能安心了。”
李逸尘喉头一哽。
他穿越而来,占据了这具身体,也承接了这份亲情。
这一年多,王氏对他的关怀,是真真切切的。
“阿娘放心,”他轻声道,“儿会好好成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王氏擦了擦眼角,又笑起来。
“好好好,我儿最懂事了。等开春,选个好日子,把事办了。阿娘攒了些体己钱,给你置办聘礼。虽比不得房相家富贵,但也不能太寒酸……”
她开始盘算起来,要买什么布料,打什么首饰,请哪些亲戚。
李逸尘听着,不时点头。
烛火燃了半截,王氏才想起儿子该休息了,忙催他回房。
回到自己房间,李逸尘关上门,在榻边坐下。
窗外月色清冷,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婚事。
他之前不是没想过。
只是总觉得还早,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钱庄、学堂、朝局……哪一桩都比成亲紧要。
但母亲的话,让他无法拒绝。
王氏为他操心这么多年,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他成家。
他做不到让她失望。
至于房家女儿……
李逸尘闭上眼睛。
政治联姻,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。
房玄龄选择他,自然有算计——太子身边的红人,未来的朝堂新贵。
而李家选择接这门亲,也是看中了房玄龄的地位。
各取所需。
只是那姑娘,十八岁,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。
李逸尘叹了口气。
他能做的,就是在成亲后,尽量待她好。
至少,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,不让她像这个时代许多女子一样,困在后宅,郁郁终老。
至于感情……
李逸尘摇摇头。
这个时代,有多少夫妻是先成亲,后相处的?
能相敬如宾,已是不易。
他不再多想,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
翌日,李逸尘在家用了午膳。
王氏果然亲自下厨,炖了羊肉羹,还做了几样他爱吃的小菜。
席间,她又说起婚事,眼里满是笑意。
李诠在一旁看着,心中欣慰,又有些酸楚。
儿子长大了,要成家了。
可这桩婚事背后,有多少算计,多少权衡,儿子心里清楚,却什么都不说。
饭后,李逸尘告辞回宫。
王氏送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,又叮嘱了好些话,才依依不舍地放开。
回到东宫,文政房里已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书。
李逸尘换上官服,在案前坐下。
婚事暂且放下,眼下最要紧的,是完成陛下交代的章程。
他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《贞观学堂总章》已经写了七七八八,剩下的是细节——学制安排、课程设置、考核办法、师资选拔、经费来源……
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
李逸尘沉下心来,开始一条条梳理。
考核办法,他设计了三重——平时课业、结业论文、实务答辩。
尤其是论文,要求必须调研,必须有实据,严禁空谈。
师资选拔,他提出从朝中选拔有实务经验的官员兼任教授,同时聘请民间有真才实学的宿儒。
经费来源,他建议从国库专项拨付,同时允许民间捐助——但捐助者不得干涉学堂事务。
一条条,一款款,李逸尘写得极其细致。
有些想法太过超前,他斟酌再三,还是写了上去。
陛下既然要改革,就要拿出真正有用的东西。
至于能不能推行,那是陛下的事。
他只要把章程写好。
这一写,就是两天一夜。
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饭,李逸尘几乎没离开过文政房。
案上的蜡烛换了又换,纸卷堆得越来越高。
杜正伦来过几次,见他全神贯注,便没打扰,只让人按时送饭送水。
李承乾也来过,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悄悄退了出去。
他知道,先生在做一件大事。
一件可能会改变大唐未来的大事。
第三日清晨,李逸尘终于放下了笔。
案上,厚厚一叠章程已经完成。
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疏漏,这才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。
窗外天色微明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李逸尘洗漱更衣,用了些早膳,便带着章程往两仪殿去。
暖阁里,李世民刚用完药,正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。
腿上的伤还未痊愈,不能久坐,更不能下地行走。
内侍通报李逸尘求见,李世民睁开眼: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逸尘走进暖阁,躬身行礼:“臣李逸尘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看着他,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,“几日没睡了?”
“回陛下,臣不困。”
“章程写完了?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双手呈上厚厚一叠纸卷。
内侍接过,放到御榻旁的案几上。
李世民没有立刻翻看,而是打量着李逸尘。
这个年轻人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清亮。
“你先坐。”李世民指了指榻前的锦凳,“朕慢慢看。”
李逸尘依言坐下。
李世民这才拿起章程,一页页翻看。
起初,他看得很快,眉头微蹙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但看着看着,速度慢了下来。
眼神从最初的审视,渐渐转为专注,再到后来的凝重。
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
李逸尘垂目坐着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姿态恭谨,却不卑微。
他知道,这份章程里有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看来,太过惊世骇俗。
但他还是写了。
因为这是对的。
李世民看得很仔细。
他看到学制安排——三级递进,从基础到专修再到实习,步步扎实。
他看到课程设置——经义、律法、算学为基础,钱粮、刑名、工程、边务为专修。
实务课程占了七成。
他看到考核办法——平时课业、结业论文、实务答辩,三重考核,杜绝滥竽充数。
尤其是论文那一条,要求学员必须调研,必须有实据,严禁空谈。
李世民反复看了两遍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务实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继续往下看,是师资选拔——从朝中选有实务经验的官员兼任教授,同时聘民间宿儒。
既保证实务教学,又不丢圣贤之道。
经费来源——国库专项拨付,民间捐助可收,但捐助者不得干涉事务。
这一条,让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世家想捐钱可以,但别想把手伸进来。
最后是组织架构——校长由皇帝亲任,监学由太子担任。
下设祭酒、司业、博士、助教,层级分明。
李世民看完最后一页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将章程放在案上,闭上眼睛,似乎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。
李逸尘静静等着。
半晌,李世民睁开眼,看向李逸尘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震惊,有赞许,有深思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
他顿了顿,手指在章程上轻轻敲击。
“这学制,这课程,这考核……朕从未见过,也从未想过。但仔细琢磨,每一条,都切中要害。”
李逸尘微微躬身:“臣惶恐。”
“那实务课程占七成,经义只占三成,不怕有人说轻圣贤之道?”
“圣贤之道,在于修身治国。若只知诵读经义,却不懂如何治国,那才是轻慢了圣贤。”
李逸尘答道。
“臣以为,学堂培养的是官员,不是学者。官员要懂经义,更要懂实务。七成实务,三成经义,正是为此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
这话说得直白,却一针见血。
是啊,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官员,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学者。
“这师资选拔,”李世民继续问。
“从朝中选官员兼任教授,他们本职事务繁忙,哪来的时间?”
“回陛下,可设轮值制。”李逸尘显然早有考虑。
“每位官员每旬授课一日,轮流担任。既不影响本职,又能将实务经验传授给学员。且陛下可下旨,授课表现,列入考功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这办法可行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重新拿起章程,又翻看了几页。
越看,心里越震撼。
这个年轻人,不仅想到了办学堂,还想到了怎么办学堂。
学制、课程、考核、师资、经费……每一样,都考虑得周周全全。
这已经不是一份章程,而是一套完整的制度。
一套可能改变大唐未来的制度。
李世民闭上眼睛,脑中浮现出画面——
十年后,从这所学堂走出的官员,遍布朝堂州县。
他们懂实务,会办事,忠诚于朝廷。
世家子弟若想入仕,也得先进这所学堂,接受同样的教化。
到那时,朝堂上,谁还只听世家的?
皇权,才能真正稳固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是眼前这份章程。
“李逸尘。”李世民睁开眼,声音郑重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份章程,朕准了。”
李逸尘心中一定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不过,”李世民话锋一转。
“有些细节,还需斟酌。尤其是选址,学堂设在何处,你可有想法?”
“臣以为,学堂乃朝廷重地,当设在皇城附近。但具体选址,臣对长安城坊布局不熟,不敢妄言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传太子,还有工部尚书段纶。”
内侍应声而去。
约莫一炷香后,李承乾和工部尚书段纶先后到了。
段纶五十出头,面庞方正,留着短须,一身紫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。
他对长安城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。
行礼之后,李世民让内侍将章程递给段纶。
“段卿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段纶双手接过,仔细翻看。
起初,他还有些疑惑,但看着看着,神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翻到后半部分时,他甚至忘了御前礼仪,凑近了烛火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李承乾在一旁看着,心中自豪。
这是先生写的。
终于,段纶看完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震惊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何人所拟?”
“李逸尘。”
李世民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年轻人。
段纶看向李逸尘,眼神复杂。
他是工部尚书,管的是工程营造,对教育之事不算精通。
但这章程里关于学堂建筑、设施的要求,条条在理,甚至考虑到了采光、通风、防火。
这哪里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想到的?
“段卿,”李世民开口。
“依你看,这学堂该建在何处?”
段纶定了定神,沉吟片刻。
“回陛下,臣以为,学堂选址,需考虑几点。”
“其一,位置需肃静,不宜在闹市。其二,占地需广,需有演武场、藏书楼、学舍、饭堂等。”
“其三,最好在皇城附近,便于陛下和太子殿下巡视。”
他顿了顿,脑中飞快闪过长安城各坊的布局。
“臣斗胆建议,可选在安善坊。”
“安善坊?”李世民皱眉。
“那里不是有座废弃的军营?”
“正是。”段纶点头。
“贞观初年,那里曾驻过一营兵马,后来营地迁走,地方就空了下来。占地约百亩,四面有墙,稍加修缮,便可使用。”
“且安善坊靠近皇城,位置肃静,周边多是官宅,少市井喧嚣。”
李世民看向李承乾:“太子觉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