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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你倒是实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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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承乾想了想。

  “儿臣觉得可行。安善坊儿臣去过,地方确实宽敞。且废弃军营改建,工期短,花费也少。”

  李世民又看向李逸尘。

  李逸尘起身道。

  “臣对长安城不熟,但听段尚书所言,安善坊似是不错的选择。不过具体如何,还需段尚书实地勘测后定夺。”

  这话说得稳妥。

  段纶看了李逸尘一眼,心中暗道,这年轻人,说话倒是周全。

  “段卿,”李世民拍板了。

  “你明日便带人去安善坊勘测。若确实合适,就着手修缮。朕给你一个月时间,开春前,学堂必须能投入使用。”

  “臣遵旨!”段纶躬身领命。

  一个月时间很紧,但陛下开了口,再紧也得办。

  “至于章程细节,”李世民看向李承乾。

  “太子,你总领此事。需尽心尽力。”

  “儿臣领旨。”

  李世民摆摆手,脸上露出疲色。

  “你们先退下吧。段卿留下,朕还有事交代。”

  李承乾、李逸尘躬身退出暖阁。

  段纶留在殿内,听陛下交代修缮的具体要求。

  走出两仪殿,李承乾长舒一口气。

  “先生,”他低声道,“父皇很满意。”

  李逸尘点点头:“陛下圣明,能采纳新制。”

  两人朝东宫走去。

  雪后的宫道很安静,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。

  “先生,”李承乾忽然道,“你的婚事……”

  李逸尘脚步一顿。

  “殿下知道了?”

  “房相昨日跟学生提了一句。”李承乾道。

  “他说,想与李家结亲。学生当时没表态,只说这是私事,学生不便过问。”

  他看向李逸尘:“先生若不愿,学生可帮你推了。”

  李逸尘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
  “多谢殿下好意。不过,不必了。”

  “先生……”

  “家母为我的婚事操心多年,如今既然有合适的,便定下吧。”

  李逸尘声音平静。

  “至于其他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  “先生放心,”李承乾郑重道。

  “无论何时,学生都是先生的后盾。”

  李逸尘心中一暖,躬身道:“谢殿下。”

  暖阁里,段纶已经退下了。

 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目养神。

  腿上的伤隐隐作痛,但心里的激动,却压过了疼痛。

  那份章程,在他脑中反复回放。

  学堂。

  天子门生。

  若真能办成,十年之后,从这所学堂走出的官员,将是大唐最坚实的力量。

  世家?

  到时候,世家子弟想入仕,也得进这所学堂,接受同样的教化。

  三年时间,足以改变很多事。

  皇权与世家的博弈,持续了几百年。

  从汉到隋,多少皇帝想打破世家垄断,都未能成功。

  如今,机会来了。

  李世民睁开眼,眼中锐光闪动。

  “传房玄龄。”

  内侍应声而去。

  房玄龄来得很快。

  他今日在尚书省当值,听说陛下召见,便立刻赶了过来。

  走进暖阁,行礼之后,李世民让他坐下。

  “玄龄,看看这个。”李世民将章程递过去。

  房玄龄双手接过,仔细翻阅。

  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
  不是不满意,是太震惊。

  这章程里的每一条,都颠覆了他对教育的认知。

  学制、课程、考核、师资……没有一样是循旧例的。

  但仔细琢磨,又觉得每一条都有道理。

  尤其是论文考核和实务课程,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
  他为相多年,最头疼的就是那些新科进士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到了实际做事时,却一筹莫展。

  这样的人,朝廷要之何用?

  若真能按这章程办学,培养出的官员,必是干才。

  房玄龄看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久久不语。

  “如何?”李世民问。

 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。

  “陛下,此章程……前所未有。但臣以为,可行。”

  “哦?”李世民挑眉,“你不觉得太过激进?”

  “是激进。”房玄龄坦然道。

  “但如今朝局,正需激进之举。世家垄断仕途已久,若不用非常手段,难以打破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
  “且这章程考虑周全,并非空想。学制、课程、考核,环环相扣。师资、经费,也有切实安排。臣以为,可试行。”

  李世民点点头。

  房玄龄是稳重之人,他能说可行,那便是真的可行。

  “朕已让太子总领此事。”李世民道。

  “你辅助太子,把学堂办起来。有什么难处,直接报朕。”

  “臣领旨。”房玄龄躬身。

  他知道,陛下这是把重任交给了他。

  办学堂,涉及方方面面,阻力不会小。

  他为相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

  “臣还有一事,”房玄龄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迟疑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臣……臣家中,近日在议一门亲事。”

  李世民挑眉。

  “哦?你家哪个孩子?”

  “是臣的嫡孙女,房萱。”房玄龄缓缓道。

  “今年十八,到了婚配年纪。昨日,臣与李诠、李道玄商议,想与李家结亲。”

  李世民眼神微动。

  李家,自然是指李逸尘。

  “李逸尘?”他问。

  “是。”房玄龄点头。

  “臣见过那孩子几次,才华出众,品貌俱佳。且他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,与萱儿也算门当户对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向李世民。

  “臣知道,此事该禀明陛下。李逸尘是太子身边得力之人,他的婚事,不是私事。”

  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
  炭火噼啪作响。

  李世民靠在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敲击。

  房玄龄选择此时结亲,自然有算计。

  李逸尘是太子身边的红人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。

  房家与他联姻,等于押注太子。

  但房玄龄敢当面说出来,说明他坦荡。

  至少,没有隐瞒。

  “玄龄,”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
  “你是看中了李逸尘的才华,还是看中了他的前程?”

  房玄龄沉默片刻,坦然道:“臣都看中了。”

  “哦?”

  “李逸尘此子,才华横溢,未来必是宰辅之才。臣将孙女嫁他,是盼她有个好归宿。”

  房玄龄缓缓道。

  “至于前程……臣为相多年,深知朝堂险恶。李逸尘有太子倚重,有陛下赏识,前程自然不会差。”

  “臣选择他,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。”

  他说得直白,不加掩饰。

  李世民反而笑了。

  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
  “在陛下面前,臣不敢隐瞒。”房玄龄躬身。

  李世民点点头,又问:“那李逸尘呢?他可愿意?”

  “李诠说李逸尘已点头,全凭父母做主。”

  李世民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脑中闪过李逸尘的模样——清俊的面容,沉静的眼神,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
  这个年轻人,确实不错。

  才华,心性,样貌,都是上上之选。

  房萱那丫头,他见过几次,温婉贤淑,是个好姑娘。

  两人倒是般配。

  至于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……

  李世民睁开眼,看向房玄龄。

  “玄龄,朕信你。”

  房玄龄心中一凛,连忙起身,深深一躬。

  “臣谢陛下信任。”

  “你为相多年,劳苦功高。朕知道,你一心为公,从不谋私。”

  李世民缓缓道。

  “这门婚事,朕准了。李逸尘是个好孩子,房萱嫁他,不会委屈。”

  房玄龄眼眶微热:“陛下……”

  “不过,”李世民话锋一转。

  “婚事归婚事,朝政归朝政。朕希望,你不要因为这门婚事,就对李逸尘另眼相看。该严的时候严,该教的时候教。”

  “臣明白!”房玄龄郑重道。

  “臣绝不会因私废公。李逸尘若有过失,臣该弹劾弹劾,该训诫训诫。”

 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。

  这就是房玄龄,公私分明。

  “还有,”李世民想了想。

  “婚事既然定了,就好好办。别太张扬,但也别太寒酸。李诠官职不高,家底不厚,你们房家多担待些。”

  “臣遵旨。”房玄龄躬身。

  “臣会与李诠商议,定不让婚事办得难看。”

  李世民摆摆手:“你去吧。学堂的事,抓紧办。”

  “臣告退。”

  房玄龄退出暖阁,走到廊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寒风扑面而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
  陛下同意了。

  这门婚事,算是定了。

  房玄龄心中既欣慰,又有些复杂。

  欣慰的是,孙女有了个好归宿。

  李逸尘那孩子,他越看越满意。

  复杂的是,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,太浓了。

  房家与李逸尘联姻,等于公开站队太子。

  从此,房家与东宫绑在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
  但房玄龄不后悔。

  他看人很准。

  李逸尘此子,绝非池中之物。

  太子有他辅佐,未来可期。

  房家押注太子,押注李逸尘,值得。

  至于风险……

  房玄龄望向宫墙外的天空。

  为官几十年,哪一步没有风险?

 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迈步朝宫外走去。

  雪又下起来了。

  细碎的雪花,纷纷扬扬,落在宫城的屋瓦上,落在长安的街巷里。

  这个冬天,很冷。

  但冬天过去,就是春天了。

  三日后,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同时刊出朝廷设立“贞观学堂”的全文诏告。

  报讯一出,朝野震动。

  最引人瞩目、也最引争议的,是章程中明载的两条:

  其一,学堂结业之学员,经考核评定等第后,由吏部依制直接授官。

  其二,学堂由皇帝陛下亲领“校长”,太子殿下任“监学”,总领学务。

  第一件事,关乎无数寒门士子、乃至部分中低品官员子弟的出路。

  第二件事,则触及了千百年来的君臣名分与士林观念。

  消息传开,最先沸腾的是长安城东西两市的茶楼酒馆。

  “直接授官?这……这岂不是另开一途仕进之门?”

  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读书人捏着报纸,手有些抖,声音却压不住激动。

  “若真能凭学堂课业、考核优异便得授官,何须再苦熬科场,年年候缺?”

 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摇头,神色复杂。

  “兄台莫要高兴太早。章程说得明白,入学需经考选,结业考核更是严格异常,还有那‘论文’、‘答辩’之说,闻所未闻。”

  “岂是易与?且名额几何?招收何等出身?皆未明言。恐非寻常人可企及。”

  “但总归是一条路!”先前那士子争辩。

  “科场取士,一年才得几何?且多被世家高门占据。这学堂若真如报上所载,重实务、考真才,寒门子弟苦读经义之余,亦可钻研算学、律法、钱粮,岂不是多了一分指望?”

  另一桌,几个商贾打扮的人也在议论,关注的却是另一面。

  “陛下亲任校长……这,这古来可有先例?”

  一个胖商人咂舌道。

  “‘校长’之称,虽闻所未闻,然陛下亲领,太子总揽,此学堂规格,岂非凌驾国子监之上?”

  “何止凌驾!”同伴低声道。

  “国子监祭酒不过从三品,博士、助教更是寻常。此学堂由天子亲掌,日后从此出来的官员,岂非皆是陛下的门生?”

  “这……这分量可就重了。”

  “正是此理!”

  旁边一人接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“且看那章程细目:学员在校期间,需住学舍、着学服、守学规,不得私受家族馈赠,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。”

  “这不就是要把人圈起来,从头到脚,由里到外,都给……”

  他指了指脑袋。

  “给换一遍么?出来的,怕是只认朝廷,只认陛下太子了。”

  此言一出,桌边几人皆沉默,神色各异。

  有恍然,有惊疑,也有深藏的忧虑。

  东西两市尚且如此,各坊里巷、寺观学舍,议论更是纷杂。

  务本坊国子监附近,几家专做士子生意的书肆、文房铺子,这两日人满为患。

  不少监生、游学士子聚在一起,争得面红耳赤。

  “简直荒谬!仕进乃国家抡才大典,科举取士,自有法度。”

  “今另设学堂,结业即授官,置科举于何地?”

  “置天下苦读经义之士子于何地?”

  一个年约三十、屡试不第的老监生愤然拍案。

  “且重实务而轻经义,长此以往,圣贤之道谁人传承?朝廷取士,岂能只看能否算账、断案?”

  “王兄此言差矣!”

  立刻有人反驳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,面容黝黑。

  “圣贤之道,岂是空谈?《大学》有云:‘致知在格物,格物而后知至。’。”

  “不知钱粮如何运转,不知刑狱如何清明,不知河工如何修治,空谈仁义,何益于国,何益于民?”

  “朝廷设此学堂,正是要选拔能‘格物致知’、能办实事之才!”

  “至于科举,并未废止,何来废之说?”

  “不过是多开一途,广纳贤才罢了!”

  “多开一途?说得好听!”

  老监生冷笑。

  “你看那入学考选,除了经义,必考算学、律法,甚至可能问及农时工技。”

  “寒家子弟,何来余力遍学诸艺?到头来,恐又是为那些家学渊源、请得起西席的官宦富家子弟开方便之门!所谓‘广纳贤才’,不过虚言!”

  年轻士子涨红了脸。

  “章程亦言,将设膏火补贴贫寒学员,且结业论文重调研实证,非是堆砌辞藻。”

  “寒门子弟若真有心有力,深入乡野市井,探访实情,未必不能写出佳作!”

  双方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

  周围士子有的点头附和,有的摇头叹息,更有多数沉默观望,心中各自盘算。

  这“贞观学堂”的出现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相对固化的仕进池水,激起的不仅是浪花,更是对未来前程的重新估量与隐隐躁动。

  皇城之内,三省六部各衙署,表面平静,底下亦是暗流涌动。

  民部一位员外郎下了值,与同僚漫步出皇城,低声交谈。

  “工部段尚书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,整日往安善坊跑,看来那学堂选址是真的定了。”

  “百亩之地,废弃军营改建……陛下这是动了真格。一个月内要修缮完毕,开春即用,工部压力不小。”

  “压力再大,也得办。关键是这学堂一成……”

  员外郎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。

  “往后咱们这些衙门,新人来源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吏部那边,铨选章程恐怕也得跟着改。”

  同僚默然点头。

  他们都是多年熬资历上来的官员,深知朝廷用人规矩变动意味着什么。

  这“贞观学堂”输送的若真是精通实务、且被烙上“天子门生”印记的官员,数年之后,各衙署的人事格局、办事风气,乃至权力结构,都可能悄然改变。

  宫城,两仪殿暖阁。

  李世民腿上盖着薄毯,听着内侍省报来的近日市井舆论摘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“议论颇多,意料之中。”他缓缓道。

  “重点是,寒门士子如何看待?寻常百姓又如何说?”

  内侍谨慎回禀。

  “寒门士子中,期盼者甚众,尤以年轻、尚未得功名者为甚。”

  “百姓……多觉新奇,然于‘结业授官’一事,议论最多,皆言若真能不凭门第、只凭才学得官,乃是朝廷仁政。”

  “仁政……”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,目光投向窗外。

  “是不是仁政,要看办不办得成,办得好不好。”

  “告诉太子,按章程稳步推进。段纶那边,工料人手,全力保障。朕要这贞观学堂,开春便能迎来第一批学员。”

  时间在纷纷扬扬的议论与筹备中悄然流逝。

  当长安城各坊开始洒扫庭除,准备迎新岁桃符时,节序已悄然迈入了正月。

  大唐的正月,是一年中最隆重、最具仪式感的时节。

  自元日起,朝野上下便进入了一系列庄严而盛大的庆典与假期。

  元日大朝会,皇帝御承天门受贺,百官着冠服,依品阶序立,各国使臣、诸州朝集使献礼,钟鼓齐鸣,旌旗招展,彰显天朝上国之威仪。

  民间亦家家户户设酒宴,祭祖祈福,饮椒柏酒,食胶牙饧,小儿辈换新衣,拜尊长,讨要“压岁钱”。

  正月里,朝廷依例放假七日,谓之“元正休假”。

  官员们暂离案牍劳形,或与家人团聚,或访亲会友,或参与各种岁时娱乐。

  长安城内,各坊巷搭起彩楼,百戏杂陈——跳鞠、角抵、幻术、歌舞,喧闹非凡。

  东西两市更是人潮如织,售卖年画、门神、春联、各类节物吃食的摊铺鳞次栉比,吆喝声不绝于耳。

  今年的皇帝御承天门受贺由太子李承乾代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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