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想了想。
“儿臣觉得可行。安善坊儿臣去过,地方确实宽敞。且废弃军营改建,工期短,花费也少。”
李世民又看向李逸尘。
李逸尘起身道。
“臣对长安城不熟,但听段尚书所言,安善坊似是不错的选择。不过具体如何,还需段尚书实地勘测后定夺。”
这话说得稳妥。
段纶看了李逸尘一眼,心中暗道,这年轻人,说话倒是周全。
“段卿,”李世民拍板了。
“你明日便带人去安善坊勘测。若确实合适,就着手修缮。朕给你一个月时间,开春前,学堂必须能投入使用。”
“臣遵旨!”段纶躬身领命。
一个月时间很紧,但陛下开了口,再紧也得办。
“至于章程细节,”李世民看向李承乾。
“太子,你总领此事。需尽心尽力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,脸上露出疲色。
“你们先退下吧。段卿留下,朕还有事交代。”
李承乾、李逸尘躬身退出暖阁。
段纶留在殿内,听陛下交代修缮的具体要求。
走出两仪殿,李承乾长舒一口气。
“先生,”他低声道,“父皇很满意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:“陛下圣明,能采纳新制。”
两人朝东宫走去。
雪后的宫道很安静,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。
“先生,”李承乾忽然道,“你的婚事……”
李逸尘脚步一顿。
“殿下知道了?”
“房相昨日跟学生提了一句。”李承乾道。
“他说,想与李家结亲。学生当时没表态,只说这是私事,学生不便过问。”
他看向李逸尘:“先生若不愿,学生可帮你推了。”
李逸尘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多谢殿下好意。不过,不必了。”
“先生……”
“家母为我的婚事操心多年,如今既然有合适的,便定下吧。”
李逸尘声音平静。
“至于其他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先生放心,”李承乾郑重道。
“无论何时,学生都是先生的后盾。”
李逸尘心中一暖,躬身道:“谢殿下。”
暖阁里,段纶已经退下了。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闭目养神。
腿上的伤隐隐作痛,但心里的激动,却压过了疼痛。
那份章程,在他脑中反复回放。
学堂。
天子门生。
若真能办成,十年之后,从这所学堂走出的官员,将是大唐最坚实的力量。
世家?
到时候,世家子弟想入仕,也得进这所学堂,接受同样的教化。
三年时间,足以改变很多事。
皇权与世家的博弈,持续了几百年。
从汉到隋,多少皇帝想打破世家垄断,都未能成功。
如今,机会来了。
李世民睁开眼,眼中锐光闪动。
“传房玄龄。”
内侍应声而去。
房玄龄来得很快。
他今日在尚书省当值,听说陛下召见,便立刻赶了过来。
走进暖阁,行礼之后,李世民让他坐下。
“玄龄,看看这个。”李世民将章程递过去。
房玄龄双手接过,仔细翻阅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不是不满意,是太震惊。
这章程里的每一条,都颠覆了他对教育的认知。
学制、课程、考核、师资……没有一样是循旧例的。
但仔细琢磨,又觉得每一条都有道理。
尤其是论文考核和实务课程,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他为相多年,最头疼的就是那些新科进士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到了实际做事时,却一筹莫展。
这样的人,朝廷要之何用?
若真能按这章程办学,培养出的官员,必是干才。
房玄龄看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久久不语。
“如何?”李世民问。
房玄龄深吸一口气。
“陛下,此章程……前所未有。但臣以为,可行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挑眉,“你不觉得太过激进?”
“是激进。”房玄龄坦然道。
“但如今朝局,正需激进之举。世家垄断仕途已久,若不用非常手段,难以打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且这章程考虑周全,并非空想。学制、课程、考核,环环相扣。师资、经费,也有切实安排。臣以为,可试行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房玄龄是稳重之人,他能说可行,那便是真的可行。
“朕已让太子总领此事。”李世民道。
“你辅助太子,把学堂办起来。有什么难处,直接报朕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房玄龄躬身。
他知道,陛下这是把重任交给了他。
办学堂,涉及方方面面,阻力不会小。
他为相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
“臣还有一事,”房玄龄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迟疑。
“说。”
“臣……臣家中,近日在议一门亲事。”
李世民挑眉。
“哦?你家哪个孩子?”
“是臣的嫡孙女,房萱。”房玄龄缓缓道。
“今年十八,到了婚配年纪。昨日,臣与李诠、李道玄商议,想与李家结亲。”
李世民眼神微动。
李家,自然是指李逸尘。
“李逸尘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房玄龄点头。
“臣见过那孩子几次,才华出众,品貌俱佳。且他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,与萱儿也算门当户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世民。
“臣知道,此事该禀明陛下。李逸尘是太子身边得力之人,他的婚事,不是私事。”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作响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敲击。
房玄龄选择此时结亲,自然有算计。
李逸尘是太子身边的红人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。
房家与他联姻,等于押注太子。
但房玄龄敢当面说出来,说明他坦荡。
至少,没有隐瞒。
“玄龄,”李世民缓缓开口。
“你是看中了李逸尘的才华,还是看中了他的前程?”
房玄龄沉默片刻,坦然道:“臣都看中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李逸尘此子,才华横溢,未来必是宰辅之才。臣将孙女嫁他,是盼她有个好归宿。”
房玄龄缓缓道。
“至于前程……臣为相多年,深知朝堂险恶。李逸尘有太子倚重,有陛下赏识,前程自然不会差。”
“臣选择他,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。”
他说得直白,不加掩饰。
李世民反而笑了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“在陛下面前,臣不敢隐瞒。”房玄龄躬身。
李世民点点头,又问:“那李逸尘呢?他可愿意?”
“李诠说李逸尘已点头,全凭父母做主。”
李世民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中闪过李逸尘的模样——清俊的面容,沉静的眼神,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这个年轻人,确实不错。
才华,心性,样貌,都是上上之选。
房萱那丫头,他见过几次,温婉贤淑,是个好姑娘。
两人倒是般配。
至于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……
李世民睁开眼,看向房玄龄。
“玄龄,朕信你。”
房玄龄心中一凛,连忙起身,深深一躬。
“臣谢陛下信任。”
“你为相多年,劳苦功高。朕知道,你一心为公,从不谋私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。
“这门婚事,朕准了。李逸尘是个好孩子,房萱嫁他,不会委屈。”
房玄龄眼眶微热: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过,”李世民话锋一转。
“婚事归婚事,朝政归朝政。朕希望,你不要因为这门婚事,就对李逸尘另眼相看。该严的时候严,该教的时候教。”
“臣明白!”房玄龄郑重道。
“臣绝不会因私废公。李逸尘若有过失,臣该弹劾弹劾,该训诫训诫。”
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。
这就是房玄龄,公私分明。
“还有,”李世民想了想。
“婚事既然定了,就好好办。别太张扬,但也别太寒酸。李诠官职不高,家底不厚,你们房家多担待些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房玄龄躬身。
“臣会与李诠商议,定不让婚事办得难看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:“你去吧。学堂的事,抓紧办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房玄龄退出暖阁,走到廊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寒风扑面而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陛下同意了。
这门婚事,算是定了。
房玄龄心中既欣慰,又有些复杂。
欣慰的是,孙女有了个好归宿。
李逸尘那孩子,他越看越满意。
复杂的是,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,太浓了。
房家与李逸尘联姻,等于公开站队太子。
从此,房家与东宫绑在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但房玄龄不后悔。
他看人很准。
李逸尘此子,绝非池中之物。
太子有他辅佐,未来可期。
房家押注太子,押注李逸尘,值得。
至于风险……
房玄龄望向宫墙外的天空。
为官几十年,哪一步没有风险?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迈步朝宫外走去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细碎的雪花,纷纷扬扬,落在宫城的屋瓦上,落在长安的街巷里。
这个冬天,很冷。
但冬天过去,就是春天了。
三日后,大唐旬报与大唐政闻同时刊出朝廷设立“贞观学堂”的全文诏告。
报讯一出,朝野震动。
最引人瞩目、也最引争议的,是章程中明载的两条:
其一,学堂结业之学员,经考核评定等第后,由吏部依制直接授官。
其二,学堂由皇帝陛下亲领“校长”,太子殿下任“监学”,总领学务。
第一件事,关乎无数寒门士子、乃至部分中低品官员子弟的出路。
第二件事,则触及了千百年来的君臣名分与士林观念。
消息传开,最先沸腾的是长安城东西两市的茶楼酒馆。
“直接授官?这……这岂不是另开一途仕进之门?”
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读书人捏着报纸,手有些抖,声音却压不住激动。
“若真能凭学堂课业、考核优异便得授官,何须再苦熬科场,年年候缺?”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摇头,神色复杂。
“兄台莫要高兴太早。章程说得明白,入学需经考选,结业考核更是严格异常,还有那‘论文’、‘答辩’之说,闻所未闻。”
“岂是易与?且名额几何?招收何等出身?皆未明言。恐非寻常人可企及。”
“但总归是一条路!”先前那士子争辩。
“科场取士,一年才得几何?且多被世家高门占据。这学堂若真如报上所载,重实务、考真才,寒门子弟苦读经义之余,亦可钻研算学、律法、钱粮,岂不是多了一分指望?”
另一桌,几个商贾打扮的人也在议论,关注的却是另一面。
“陛下亲任校长……这,这古来可有先例?”
一个胖商人咂舌道。
“‘校长’之称,虽闻所未闻,然陛下亲领,太子总揽,此学堂规格,岂非凌驾国子监之上?”
“何止凌驾!”同伴低声道。
“国子监祭酒不过从三品,博士、助教更是寻常。此学堂由天子亲掌,日后从此出来的官员,岂非皆是陛下的门生?”
“这……这分量可就重了。”
“正是此理!”
旁边一人接口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且看那章程细目:学员在校期间,需住学舍、着学服、守学规,不得私受家族馈赠,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。”
“这不就是要把人圈起来,从头到脚,由里到外,都给……”
他指了指脑袋。
“给换一遍么?出来的,怕是只认朝廷,只认陛下太子了。”
此言一出,桌边几人皆沉默,神色各异。
有恍然,有惊疑,也有深藏的忧虑。
东西两市尚且如此,各坊里巷、寺观学舍,议论更是纷杂。
务本坊国子监附近,几家专做士子生意的书肆、文房铺子,这两日人满为患。
不少监生、游学士子聚在一起,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简直荒谬!仕进乃国家抡才大典,科举取士,自有法度。”
“今另设学堂,结业即授官,置科举于何地?”
“置天下苦读经义之士子于何地?”
一个年约三十、屡试不第的老监生愤然拍案。
“且重实务而轻经义,长此以往,圣贤之道谁人传承?朝廷取士,岂能只看能否算账、断案?”
“王兄此言差矣!”
立刻有人反驳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,面容黝黑。
“圣贤之道,岂是空谈?《大学》有云:‘致知在格物,格物而后知至。’。”
“不知钱粮如何运转,不知刑狱如何清明,不知河工如何修治,空谈仁义,何益于国,何益于民?”
“朝廷设此学堂,正是要选拔能‘格物致知’、能办实事之才!”
“至于科举,并未废止,何来废之说?”
“不过是多开一途,广纳贤才罢了!”
“多开一途?说得好听!”
老监生冷笑。
“你看那入学考选,除了经义,必考算学、律法,甚至可能问及农时工技。”
“寒家子弟,何来余力遍学诸艺?到头来,恐又是为那些家学渊源、请得起西席的官宦富家子弟开方便之门!所谓‘广纳贤才’,不过虚言!”
年轻士子涨红了脸。
“章程亦言,将设膏火补贴贫寒学员,且结业论文重调研实证,非是堆砌辞藻。”
“寒门子弟若真有心有力,深入乡野市井,探访实情,未必不能写出佳作!”
双方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
周围士子有的点头附和,有的摇头叹息,更有多数沉默观望,心中各自盘算。
这“贞观学堂”的出现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相对固化的仕进池水,激起的不仅是浪花,更是对未来前程的重新估量与隐隐躁动。
皇城之内,三省六部各衙署,表面平静,底下亦是暗流涌动。
民部一位员外郎下了值,与同僚漫步出皇城,低声交谈。
“工部段尚书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,整日往安善坊跑,看来那学堂选址是真的定了。”
“百亩之地,废弃军营改建……陛下这是动了真格。一个月内要修缮完毕,开春即用,工部压力不小。”
“压力再大,也得办。关键是这学堂一成……”
员外郎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。
“往后咱们这些衙门,新人来源,怕是要变一变了。吏部那边,铨选章程恐怕也得跟着改。”
同僚默然点头。
他们都是多年熬资历上来的官员,深知朝廷用人规矩变动意味着什么。
这“贞观学堂”输送的若真是精通实务、且被烙上“天子门生”印记的官员,数年之后,各衙署的人事格局、办事风气,乃至权力结构,都可能悄然改变。
宫城,两仪殿暖阁。
李世民腿上盖着薄毯,听着内侍省报来的近日市井舆论摘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议论颇多,意料之中。”他缓缓道。
“重点是,寒门士子如何看待?寻常百姓又如何说?”
内侍谨慎回禀。
“寒门士子中,期盼者甚众,尤以年轻、尚未得功名者为甚。”
“百姓……多觉新奇,然于‘结业授官’一事,议论最多,皆言若真能不凭门第、只凭才学得官,乃是朝廷仁政。”
“仁政……”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,目光投向窗外。
“是不是仁政,要看办不办得成,办得好不好。”
“告诉太子,按章程稳步推进。段纶那边,工料人手,全力保障。朕要这贞观学堂,开春便能迎来第一批学员。”
时间在纷纷扬扬的议论与筹备中悄然流逝。
当长安城各坊开始洒扫庭除,准备迎新岁桃符时,节序已悄然迈入了正月。
大唐的正月,是一年中最隆重、最具仪式感的时节。
自元日起,朝野上下便进入了一系列庄严而盛大的庆典与假期。
元日大朝会,皇帝御承天门受贺,百官着冠服,依品阶序立,各国使臣、诸州朝集使献礼,钟鼓齐鸣,旌旗招展,彰显天朝上国之威仪。
民间亦家家户户设酒宴,祭祖祈福,饮椒柏酒,食胶牙饧,小儿辈换新衣,拜尊长,讨要“压岁钱”。
正月里,朝廷依例放假七日,谓之“元正休假”。
官员们暂离案牍劳形,或与家人团聚,或访亲会友,或参与各种岁时娱乐。
长安城内,各坊巷搭起彩楼,百戏杂陈——跳鞠、角抵、幻术、歌舞,喧闹非凡。
东西两市更是人潮如织,售卖年画、门神、春联、各类节物吃食的摊铺鳞次栉比,吆喝声不绝于耳。
今年的皇帝御承天门受贺由太子李承乾代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