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腿上盖着厚毯,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《大唐旬报》。
他看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内侍王德垂手立在旁边,悄眼看去,见陛下嘴角微微上扬。
良久,李世民放下报纸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王德忙躬身:“陛下?”
“太子这一招,好。”李世民重复道,眼中流露出赞许。
“雪花盐是东宫所产,却以朝廷名义发放。百姓领了盐,念的是朝廷的好,念的是朕的好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
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殿前积雪上,反射出刺目光芒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与民同乐’。”李世民缓缓道。
“不是空口说几句吉祥话,不是摆几台戏班子。是真金白银——不,是真盐实粮地给好处。”
王德赔笑。
“臣听说,这两日长安城里,家家户户都在学写字呢。”
李世民哈哈大笑。
笑声牵动腿伤,他皱了皱眉,却还是止不住笑意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两个好字。
“这比朕下十道劝学诏都有用。”
笑着笑着,他忽然收敛神色,看向王德。
“民间……可有非议?”
王德谨慎道:“白骑司派人去市井听了,十之八九都是叫好。也有少数人说……说东宫这是散财收买人心,说雪花盐如此珍贵,该入国库,不该这般随意散发。”
李世民冷哼一声。
“说这话的,定是那些家里不缺盐的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他们自然不会明白,一小包雪花盐,对寻常百姓家意味着什么。”
王德点头:“陛下圣明。臣打听过,说这些话的,多是些清流书生,或是……或是家中本就富庶的。”
“书生?”李世民挑眉。
“他们不是最该赞同教化之事么?百姓因利而学字,难道不是教化?”
“这……”王德迟疑,“他们说,为利而学,失了读书的本心。”
“迂腐!”李世民斥道。
“《论语》有云:‘因民之所利而利之’。百姓因利而学,学了字,懂了道理,将来便能谋更好的生路——这有何不可?”
“难道非要空谈仁义,才算读书?”
他摆摆手:“不必理会。太子这事办得妥当,朕很欣慰。”
王德躬身:“是。”
“你去传话给太子,”李世民想了想,补充道。
“就说朕知道了,让他放手去办。需要什么,直接跟民部、京兆府调。上元节那日,朕也许……会去看看。”
王德一惊:“陛下,您的腿伤……”
“坐车去,在远处看看,不碍事。”李世民道。
“朕想亲眼看看,这‘与民同乐’的景象。”
长安城各坊早早挂起桃符、彩灯。虽距上元节还有时日,但节庆气氛已浓。
李家宅邸,正堂。
李诠与王氏坐在上首,李逸尘坐在下首左侧。
案上摆着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年夜菜——炙羊肉、炖鸡、鱼脍、青蔬,并一壶温好的酒。
“尘儿,”王氏夹了块鸡肉放到儿子碗里,眼中满是慈爱。
“多吃些。这些日子在宫里忙,都瘦了。”
“谢阿娘。”李逸尘接过。
李诠端起酒盏,与儿子对饮一杯,这才缓缓开口。
“婚事,已经与房府初步议定了。过了正月,便行纳采之礼。”
李逸尘点头:“全凭阿耶阿娘做主。”
王氏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房相家的萱娘,阿娘托人细细打听过了。今年十八,性子温婉,识文断字,女红也好。听说模样也俊,配得上我儿。”
李逸尘只是微笑。
“对了,”王氏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昨日房府送来帖子,说正月初五,房相在府中花园设诗会,邀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与各家小娘子同乐。帖子也送到咱家了,邀你去。”
李诠看向儿子。
“这诗会,明面上是文人雅集,实则……怕是想让你与房家娘子见一面。”
李逸尘了然。
这时代,男女婚配前,若有机会见一面,已是难得的开明。
房玄龄此举,既全了礼数,又给了双方一个相看的机会。
“孩儿知道了。”李逸尘道,“初五那日,孩儿会准时赴会。”
王氏顿时紧张起来。
“那可得好好准备!穿什么衣裳?戴什么冠?阿娘给你新做了件天青色圆领袍,绣了暗竹纹,雅致又不张扬。还有那双云头履,也才做好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李逸尘耐心听着,不时点头。
李诠看着妻儿,心中既欣慰,又有些酸涩。
儿子长大了,要成家了。
可这桩婚事背后,有多少朝堂的算计,多少利益的权衡,儿子心里清楚,却从不与父母说。
他只说“全凭阿耶阿娘做主”。
“尘儿,”李诠缓缓开口。
“房相是明理之人,房家家风也清正。你与房家娘子成亲后,好好待她。至于朝中的事……该怎么做,还怎么做。不必因这婚事束手束脚。”
李逸尘抬眼看向父亲,郑重道:“孩儿明白。”
正月初五,房府。
花园里早布置妥当。
虽是冬日,但园中植有数株老梅,正值花期,红白相间,暗香浮动。
廊下设了暖炉,以屏风相隔——东侧为男宾区,西侧为女宾区。
既全了男女大防的礼数,又能让双方隐约见着身影,听见声音。
李逸尘到时,园中已来了不少人。
男子这边,多是青年文士,也有几位宗室子弟、将门之后。
众人三两聚谈,话题却多半不离上元节的“识字会”。
“听闻第三档的题目,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亲自拟定。”
一位青衫文士摇着扇子道。
“孔祭酒治学严谨,所出题目定不易于。”
“不易与才好。”旁边一人笑道。
“若太简单,岂非谁都敢来献丑?我等苦读多年,正该在此时扬名。”
“扬名倒是其次。”另一人接话。
“关键是那奖赏——听说头名可得雪花盐十斤,绢帛二十匹,还有东宫特制的‘文房四宝’一套。光是那十斤雪花盐,就价值百金了!”
众人啧啧。
李逸尘安静地坐在角落,听着这些议论,面色平静。
他知道,这些人关注的不仅是奖赏,更是那份“被朝廷认可”的荣耀。
能在识字会上拔得头筹,意味着才学得到官方背书,对日后仕途大有裨益。
正听着,忽闻屏风西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似有女子轻笑,环佩轻响。
男宾们顿时收了声,皆不由自主地望向屏风方向。
虽看不见人影,但能听见衣裙窸窣、钗环叮咚。
李逸尘也抬眼看去。
屏风是绢帛所制,绣着山水花鸟,能隐约透见人影晃动。
只见几个窈窕身影在梅树下驻足,似在赏花。
其中一人,穿着浅碧色襦裙,外罩月白夹袄,身形纤细,站姿端庄。
她微微仰头,看着枝头红梅,侧脸轮廓在绢屏后模糊,却依稀能辨出清秀的线条。
旁边有女子低声笑语。
“萱娘,这株红梅开得最好,不如就以它为题,赋诗一首?”
那碧衣女子轻轻摇头,声音透过屏风传来,清泠如泉。
“今日诗会,自有才子献诗。我等女儿家,静静赏花便好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李逸尘心中一动。
这便是房萱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,清香沁人。
不多时,房玄龄长子房遗直——也是今日诗会的主持——起身致辞。
无非是些“以文会友”“共赏春梅”的套话。
说完,便宣布诗会开始。
男子这边,立刻有人起身赋诗。
先是咏梅,再是咏雪,继而咏春。
诗句或清丽,或豪放,各有千秋。
每成一诗,便有侍女抄录,送至屏风西侧。那边不时传来低声品评,偶有轻笑,也不知是赞是讽。
李逸尘始终安静坐着,未发一言。
房遗直看了他几次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李中舍人今日莅临,不知可有佳作?”
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。
李逸尘如今是也是名满天下的才人。
他若作诗,分量自然不同。
李逸尘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。
“承蒙相邀,逸尘不才,愿献拙作一首。”
他略一沉吟,开口吟道:
“山河万里共春晖,百姓千家待燕归。
莫道边城风雪重,朝堂自有暖风吹。
盐如白雪济寒苦,字似明灯破暗围。
但使人心皆向善,何须史册记功巍。”
诗成,园中寂静片刻。
随即,有人抚掌。
“好一个‘盐如白雪济寒苦,字似明灯破暗围’!李中舍人此诗,贴切时政,心怀百姓,格局开阔!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屏风西侧,也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
李逸尘拱手致谢,重新坐下。
他知道,这诗不算顶尖,但胜在应景——既暗合识字会之事,又抒发了为政当以民为本的胸襟。
足够了。
诗会继续进行。
李逸尘却有些走神。
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屏风,那个碧色身影始终安静坐着,偶尔与身旁女伴低语,举止端庄从容。
直到诗会近尾声,房遗直提议众人移步梅林,近距离赏花。
屏风这才撤去。
男女宾客分从两侧步入园中,虽仍保持距离,但已能清晰看见彼此。
李逸尘终于看清了房萱。
她确实如王氏所说,模样清秀。
肌肤白皙,眉目如画,鼻梁挺直,唇色淡红。
长发梳成双鬟髻,簪一支白玉梅花簪,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。
穿着浅碧襦裙,月白夹袄,腰间系着豆青色丝绦,挂一枚玉佩。
打扮素雅,却自有一种书卷清气。
她似乎察觉到李逸尘的目光,微微侧首,与他视线一触即离。
随即垂下眼帘,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。
李逸尘也收回目光,心中平静。
是个温婉的女子。
这就够了。
诗会散后,李逸尘乘车回府。
马车行在长安街巷,窗外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、大人的呵斥声。
“快写!这个‘人’字又写歪了!”
“阿爹,我会写‘口’字了!你看!”
“好好,再学一个‘手’字……”
李逸尘听着,嘴角微扬。
马车经过西市,他掀帘看去。
已是黄昏,不少铺子却还开着。
灯下,掌柜、伙计、乃至顾客,都捏着树枝在地上划拉,或对着字帖描红。
整个长安城,仿佛一夜之间,变成了巨大的学堂。
李逸尘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。
闭目养神。
心中却想起方才在房府花园,与房萱那匆匆一瞥。
这门婚事,已成定局。
只是觉得,既然注定要娶,那么娶一个温婉明理的女子,也是一件幸事。
至于感情……
李逸尘睁开眼,看着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。
马车在李家宅邸前停下。
李逸尘下车,走进门。
王氏早已等在堂前,见他回来,急急迎上。
“如何?见着房家娘子了么?模样如何?性子如何?”
李逸尘微笑:“见了。模样清秀,举止端庄。”
王氏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笑开了花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李诠从书房走出来,看着儿子,欲言又止。
最终只道:“累了罢?去歇息吧。离上元节还有十日,识字会的事,还要你多费心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
李逸尘躬身一礼,转身回房。
关上房门,他在榻边坐下。
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这座帝国的心脏,正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“与民同乐”,而悄然沸腾。
而他,身处漩涡中心。
只能前行,不能后退。
李逸尘缓缓吐出一口气,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降临。
但远处街巷的灯火,依旧明亮。
仿佛预示着,十日之后,那个必将载入史册的上元节。
正月十三日。
夜色已深,东宫却灯火通明。
李逸尘刚回府不到一个时辰,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起。
福伯在门外低声道。
“郎君,宫里来人,太子殿下急召。”
他心里一沉。
这种时辰急召,绝非寻常。
匆匆更衣,骑马入宫。
上元节将至,各衙署都在连夜布置,但东宫此刻的紧张气氛,与节庆格格不入。
偏殿内,李承乾背着手立在案前,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。
见李逸尘进来,他立刻屏退左右。
“先生,出事了。”
李逸尘上前两步:“殿下请讲。”
李承乾从袖中抽出一封密报,递过来。
纸张粗糙,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
“白骑司李君羡半个时辰前送来的。洛阳城中抓了一个人,是常往来塞北的商贩。此人供认,有一批突厥人潜入长安,准备在上元节生事。”
李逸尘迅速扫过密报。
内容简略,却字字惊心。
那商贩交代,突厥人不止一伙,具体人数不详,但皆扮作商贾或者其他商队仆从,混在年前入城的各路人马中。
目标似是上元灯会,但具体如何行事,商贩不知。
最要命的是最后一句——据那商贩隐约听闻,这批人与汉王李元昌的案子“有些牵扯”。
李逸尘抬头:“牵扯?如何牵扯?”
“李君羡还在审,但那商贩说,听突厥人提过‘汉王的货’。”
李承乾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李元昌谋反案虽了,但他经营多年,塞外联络未曾断过。那批死士里,本就混有突厥人。”
李逸尘将密报放回案上。
李逸尘沉默。
长安城中突厥人有多少?
自贞观四年灭东突厥后,大量突厥降户内附,迁居长安及周边者数以万计。
经商、务工、甚至入军者皆有,平日与汉人杂处,根本无法一一分辨。
全抓起来审,绝无可能。
一则人手不足,二则必生大乱。上元节在即,若闹得满城风雨,百姓恐慌,反倒正中对方下怀。
李逸尘盯着那簇火苗,脑中飞快地转。
上元节,灯会,人潮。
若他是突厥人,会选在何处动手?如何动手?火烧?刺杀?还是……
“殿下,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商贩可曾提过‘灯’字?”
李承乾一怔:“灯?”
“上元节最大之事,便是灯会。若要在人群中制造最大混乱,火攻最有效。而满城花灯,皆是易燃之物。”
李承乾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臣只是猜测。”李逸尘走回案前。
“但若对方真与李元昌案有牵扯,便不是寻常滋事。汉王当初谋反,是要夺位的。余党若想有所动作,必求震动朝野,甚至……惊驾。”
李承乾猛地站起来:“父皇不会观灯,但学生那日要去识字会!”
“所以殿下的安危,亦是目标。”李逸尘看着他。
李逸尘目光沉静。
“突厥人潜入,总要吃住行。长安虽大,胡商聚集之处无非几处。”
“西市波斯邸一带,怀德坊、崇化坊的胡人聚居区。”
“李君羡既已盯住货栈,不妨再查这些坊中近日新租住的生面孔,尤其是独居或三两成群、少与邻里往来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事——既是上元节行事,必有人要提前踩点,熟悉灯会布置、识字会场及护卫布防。这些人,这两日一定会出现在相关地点附近。”
“若真有所图,这两日必露马脚。上元节人潮汹涌,一旦事发便难以控制。唯有提前揪出,方能破解。”
李承乾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,终于停下。
“学生这便召李君羡。先生,你随学生一同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