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元忠手一抖,账本险些掉落。
白骑司,那是朝廷最神秘的机构,专司侦查、缉捕,权力极大,胡商们私下称之为“白无常”。
意思是见到他们,多半没好事。
“请……请到正厅,我马上过去。”
康元忠定了定神,整理衣袍。
正厅内,李君羡已经坐在客座上。
他没有穿官服,而是一身深色常服,但腰间的横刀和挺直的坐姿,无不显示着军旅出身。
康元忠快步走进,拱手行礼。
“不知李统领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“康公不必多礼。”
李君羡没有起身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深夜打扰,是有要事。”
康元忠在李君羡对面坐下,示意管家上茶后退出,然后才小心问道。
“不知李统领所为何事?可是康某哪里做得不妥……”
“与康公无关。”李君羡打断他。
“朝廷正在追查一伙要犯,大约七八十人,都是突厥人,最近一月内潜入长安,意图在上元节制造事端。”
康元忠脸色一变:“突厥人?上元节?”
“正是。这些人伪装成商队、使团,分散在长安各坊。”
“朝廷已掌握部分线索,但时间紧迫,需要康公这样的长安胡商领袖协助。”
李君羡直视康元忠。
“康公在长安二十年,粟特商会在你手中壮大,对长安胡人圈子了如指掌。”
“若是突然多了百来个突厥生面孔,不可能完全瞒过你们的眼睛。”
康元忠额头渗出细汗。
“李统领,长安每月出入胡商成千上万,突厥人来往也是常事,这……”
“这些人不是普通商人。”李君羡的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他们是死士,受过训练,携带武器,目标是上元夜的庆典。”
“若是出事,圣驾受惊,长安大乱,届时朝廷必然严查所有胡人。康公应该明白,一旦到了那一步,不管你是粟特人、波斯人还是大食人,在朝廷眼中都是‘胡人’,一视同仁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带着威胁,但康元忠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他沉默片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借机整理思绪。
“李统领需要康某做什么?”
“发动你的关系网,找出这些人。或者提供线索,他们在何处聚集、伪装成什么身份、有何特征。”
李君羡说。
“作为回报,朝廷不会亏待你。东宫控制的雪花盐专营权,可以考虑给康氏一部分。你应该知道,雪花盐在西域的价格是长安的十倍以上。”
康元忠眼睛微微睁大。
雪花盐!
那是如今长安最紧俏的货物。
若是能获得专营权,哪怕只是西域某一国的,利润都不可估量。
“李统领此言当真?”
“太子手谕在此。”李君羡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,放在桌上。
“只要康公能在明日午时前提供有效线索,这上面的承诺就会生效。”
“若是能协助朝廷抓获全部刺客,康氏可以获得安西四镇的雪花盐专营权,为期三年。”
康元忠接过绢帛,展开细看。
上面确实有太子的印章和签名,文辞正式,承诺具体。
他的手有些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激动。
安西四镇——龟兹、焉耆、于阗、疏勒,那是丝绸之路的要冲,粟特商人的传统势力范围。
若是能在那里独家销售雪花盐……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
利益越大,风险越大。
突厥死士不是好惹的,若是被他们知道是康氏出卖了他们,日后在西域的生意就难做了。
“李统领,此事……容康会竭尽全力的。”
康元忠谨慎地说。
李君羡没有逼他,而是站起身。
“可以。但时间不等人,明日午时前,我必须得到答复。”
“另外,我不止找了康公一家。安氏、穆氏、曹氏、石氏,我都派人去了。谁先提供线索,谁就能拿到最大的好处。”
说完,他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。
康元忠坐在厅内,久久未动。
窗外雪落无声,厅内的炭火渐渐微弱,但他浑然不觉。
管家悄悄进来,添了炭,小声问。
“阿郎,白骑司来者不善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康元忠没有回答,而是问。
“最近一月,长安可有异常的突厥商队?”
管家想了想。
“确有几支。怀远坊西边新开了一家皮货店,店主是突厥人,但伙计有六七个,铺面不大,人手却多。”
“还有普宁坊有一支从漠北来的商队,说是贩马的,但马匹不多,人却不少,住在客栈半月了,也没见他们做什么生意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崇化坊有个突厥药商,租了个院子,经常有不同的人进出,但买的药材都是普通货色,量也不大。”
管家顿了顿。
“阿郎,莫非这些……”
康元忠抬手制止他说下去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中积满雪的松树。
粟特人自古以来就是商人,信仰祆教,重视契约,但也深知生存之道。
他们在中原王朝和西域诸国之间周旋数百年,靠的就是审时度势。
如今是大唐的天下,天子李世民雄才大略,国力日盛,丝绸之路畅通,胡商获利丰厚。
若是长安真的大乱,朝廷必然收紧对胡人的政策,到时候损失的是所有胡商。
而如果他能协助朝廷化解危机,不仅能获得雪花盐的专营权,还能与东宫、与太子建立关系。
这对康氏的未来,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但风险呢?
突厥死士若是知道是他告密,会不会报复?
康元忠沉思良久,终于转身。
“备车,我要去安氏府上。”
“阿郎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必须去。”康元忠语气坚决。
“李君羡不止找了我一家,安氏肯定也接到了消息。与其各自为战,不如联合起来。”
“若是长安胡商能齐心协力找出这些刺客,功劳是大家的,风险也是大家共担。”
管家明白了。
“阿郎英明。我这就去备车。”
半个时辰后,康元忠的马车停在安氏宅邸外。
安氏也是粟特大族,主要经营马匹和丝绸,与康氏既是竞争对手,也是多年合作伙伴。
安氏族长安孝节亲自迎出,两人在密室中交谈。
“康公也接到白骑司的消息了?”
安孝节开门见山。
康元忠点头。
“安公有何打算?”
安孝节苦笑。
“能有何打算?一边是朝廷,一边是突厥死士,夹在中间难做人。”
“但李君羡说得对,若是上元夜真出了事,朝廷震怒,我们这些胡人都要遭殃。”
“贞观四年,突厥颉利可汗被俘后,长安突厥人流散,朝廷虽然明面上说一视同仁,但暗地里没少打压。若是再出事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必须协助朝廷。”康元忠说。
“但也不能单打独斗。我建议,联合长安五大胡商家族,各自发动眼线,互通消息。”
“谁先找到线索,功劳大家分,雪花盐的利益也按贡献分配。”
安孝节眼睛一亮。
“康公此议甚好。只是,其他几家会同意吗?”
“穆氏是波斯人,曹氏、石氏虽也是粟特人,但与我们并非同支。”康元忠说。
“但利益面前,他们会同意的。我这就派人去请他们,今夜就在我府上密谈。”
“好!我随康公同去。”
雪夜中,长安胡商领袖们的马车悄然汇聚到康府。
这一夜,注定无人安眠。
同一时间,金吾卫衙署。
李君羡回来后,立即召集白骑司和金吾卫的将领,布置推演任务。
“分三组。甲组扮刺客,乙、丙组扮守军。”
“范围:以承天门为中心,辐射朱雀大街、东西两市、各坊广场。”
“时间:上元夜酉时到子时。”
李君羡站在沙盘前,沙盘上是精细的长安城模型。
“甲组的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和杀伤,手段不限,但人数限制在一百人。”
“乙、丙组的目标是防范和抓捕。每组有两个时辰制定计划,然后对抗推演。”
一名金吾卫中郎将问。
“李统领,若是推演中刺客得手怎么办?”
“那就是我们防线的漏洞。”李君羡说。
“找出漏洞,补上漏洞。现在开始。”
衙署内灯火通明,三组人马分别进入不同房间。
沙盘、地图、长安城巡防图铺满了桌子。
将领们低声讨论,时而争吵,时而记录。
李君羡没有参与任何一组,而是在三组之间巡视。
他的眉头始终紧锁。
时间太紧了,推演只能找出明显的漏洞,但真正的刺客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手段。
而且,他心里还有一个隐忧没有说出来——汉王谋反案。
汉王李元昌是圣人的异母弟,封地在梁州。
李君羡的白骑司在追查此案余党时,发现汉王曾通过中间人与突厥可汗通信,内容不详。
但问题是,汉王已经伏诛,突厥为何还要冒险在长安制造事端?
只是为了报复?
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?
李君羡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寒风夹着雪花吹进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也许,突厥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刺杀太子殿下,而是制造混乱,让朝廷怀疑所有胡人,破坏大唐与西域的关系。
若是上元夜发生大规模骚乱,朝廷必然加强管制,胡商生意受损,西域诸国也会对大唐产生疑虑。
到时候,突厥就能趁机拉拢西域诸国,对抗大唐。
或许李逸尘说的是对的,被抓的那个人应该是他们抛出的一个诱饵。
若是这样,那么刺客可能不会选择最危险的目标,而是会选择最能引发恐慌的地方——
比如人群最密集的广场,或是胡商聚集的市集。
李君羡转身,快步走向甲组的房间。他推门进去,正在推演的将领们抬起头。
“加一个条件。”李君羡说。
“刺客的目标不仅是制造杀伤,还要制造唐人与胡人的对立。想想,怎么做能达到这个目的?”
甲组的将领们面面相觑,然后陷入沉思。
夜越来越深,雪越下越大。
长安城一百零八坊,大部分已经陷入沉睡,只有少数地方还亮着灯火。
怀远坊康府,密室内的会议持续到子时。
五大胡商家族终于达成协议。
联合搜寻突厥刺客,信息共享,利益均分。
他们各自派出手下最得力的探子,明日清晨开始,对长安所有可疑的突厥人进行暗中调查。
康元忠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,没有回房休息,而是去了祆祠——粟特人祭祀祆教神明的地方。
他跪在祭坛前,虔诚祈祷。
“伟大的阿胡拉·马兹达,请您指引康氏走出迷途。我们在中原已历三代,这里已是我们的家园。请您赐予智慧,让我们找到那些突厥人……”
祭坛上的圣火跳动,映照着他忧虑的脸。
与此同时,东宫内,李承乾也还未入睡。
他站在寝殿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景。
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朦胧,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正在沉睡。
但他知道,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殿下,夜深了,该休息了。”
内侍小声提醒。
李承乾摇头。
“孤睡不着。李统领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尚未。”
“好。”李承乾稍稍安心,但眉头仍未舒展,
“传令下去,明日孤要去金吾卫衙署,观看推演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退下后,李承乾继续站在窗前。
他的思绪飘得很远。
雪渐渐停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而上元节,只剩下最后一天了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,转身走向书案。
既然睡不着,不如处理政务。
案上还有堆积的奏章,关于漕运的、关于边关粮草的、关于科举取士的……
储君之路,漫长而艰辛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窗外,长安城渐渐苏醒。
坊门开启,商贩出摊,胡人的骆驼队驮着货物从西门入城,波斯邸的伙计开始打扫铺面。
粟特人的银铺亮出招牌,大食药商打开装满香料的箱子……
这座城,是大唐的心脏,也是世界的交汇点。
在这里,汉人、胡人、商人、官员、百姓、贵族,共同生活,共同经营着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。
而上元夜的危机,正在悄然逼近。
李承乾提起笔,在奏章上写下批语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响,在这寂静的清晨,格外清晰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魏王府。
窗外残雪映着青灰色的天光,李泰独自站在魏王府书斋的窗前,身上那件紫色亲王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沉暗的光泽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雪花盐……那可是雪花盐……”
李泰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当《大唐旬报》刊登出上元节识字会奖励雪花盐的细则时,他正与府中幕僚商议开春后如何向父皇请求增加战事债券的事。
幕僚念到“凡认十字、写己名者,可得东宫雪花盐一小包”时,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李泰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——
先是嗤笑,觉得这又是那跛子收买人心的手段,不值一哂。
可当幕僚颤抖着声音算了一笔账后,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一个月……那是天下一个月的税收啊……”
李泰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不是在心疼朝廷的钱财,他是在恐惧。
恐惧那种深不见底的财力。
恐惧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。
这么多的雪花盐,说发就发了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这背后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东宫的盐场产量远超他的预估,意味着那跛子手中掌握着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!
而他魏王府呢?
靠着封邑的租税,靠着母后生前留下的体己,靠着这些年暗中经营的生意,一年进项不过五六万贯。
就这,已是亲王中顶尖的了。
李泰心中一动,随即涌起一股阴暗的期待。
要是上元节真出点事情,该多好啊……
那跛子不是要大肆发放雪花盐、收买人心吗?
若是上元夜出了乱子,百姓恐慌,庆典毁于一旦,他这“与民同乐”就成了笑话!
想到这里,李泰嘴角泛起一丝扭曲的笑意。
只是谁会在上元节去闹事情呢!
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老天爷不会帮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