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位相公可先过目,若有不足之处,还请指正。”
长孙无忌接过,展开与房玄龄、岑文本同看。
这份章程写得很详细,分总则、组织、业务、账目、监督五大部分。
总则开宗明义:钱庄为便民利国而设,以雪花盐为信用之基,以服务商民、助力朝廷为宗旨。
组织部分规定了钱庄的架构。
总号设于长安,由“总管事”总揽;
各州治所设分号,由“分号主事”负责;
下设账房、库房、汇兑、借贷、稽查等各司。
业务部分明确了钱庄的三项主要职能。
存储、汇兑、借贷。
存储付息,汇兑收费,借贷收利,皆明定费率,强调“利民微利”原则。
账目部分要求:每日清账,每月汇总,每季稽查。
所有账目需造册存档,接受朝廷随时核查。
监督部分规定:钱庄设稽查司,专司内部监督;同时接受民部、御史台外部监督。
贪腐者严惩,失职者问责。
三人看得仔细,越看越心惊。
这章程不仅完整,而且考虑周全。
很多细节,连他们这些老于政务的人都未必想得到。
比如存储利息的计算方式——按日计息,按月结算,不满月者按日折算。
比如汇兑手续费的分档——百贯以下收百分之一,百贯至千贯收千分之五,千贯以上收千分之三。
比如借贷的抵押要求——田契、房契、货物皆可,但需估价公允,且抵押物价值需高于借贷金额的两成。
比如人员选拔——不论出身,需通过算学、文书、律法三科考试,且需有保人作保。
这些规定,既保证了钱庄的运作效率,也防范了风险。
更难得的是,处处体现了“便民”“利民”的原则。
长孙无忌看完,长舒一口气,看向李承乾。
“殿下,这章程……是李逸尘一人所拟?”
“不是,是李逸尘领衔文政房所拟,”李承乾摇摇头说道。
房玄龄感慨道:“此子之才,确实惊人。这章程之完备,考虑之周全,便是朝中老吏,也未必能及。”
岑文本则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“章程中强调,钱庄人员需‘断绝与东宫私属关系,只效忠钱庄章程、朝廷法度’。”
“此言……”
李承乾坦然道。
“是学生的意思。钱庄既是为朝廷试行新制,便当立新规矩。”
“人员若有私属关系,难免徇私。”
“故学生愿以东宫属官为始,凡入钱庄者,需立誓只效忠朝廷法度、钱庄章程。”
这话再次让三人动容。
太子这是真的要打破储君与属官的人身依附关系。
这在历代储君中,绝无仅有。
长孙无忌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殿下能有此胸襟,实乃朝廷之幸。既然章程完备,人选已定,那我等便无异议。”
大事议定,气氛轻松了许多。
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比如钱庄总号的选址、首批分号的设置、人员的初步选拔等。
首批分号设五个:长安、洛阳、扬州、益州、幽州。
这五地皆是商贸繁华之处,商贾云集,钱庄业务容易开展。
人员选拔,先从东宫、民部、太府寺抽调有算学、账目经验的官吏,同时公开招考,选拔民间人才。
三人皆无异议。
商议完毕,长孙无忌道。
“殿下,既然诸事已定,可否请李逸尘来一见?钱庄具体运作,还需与他详细沟通。”
“应当如此。”李承乾命内侍去请李逸尘。
文政房内,李逸尘正在核对一批官员选拔的考评记录。
听说太子传召,且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岑文本三位重臣都在,他心中一动,知道钱庄之事有眉目了。
他整理衣冠,随着内侍来到偏殿。
进殿后,他依礼向太子和三位重臣行礼。
“臣李逸尘,参见殿下,参见三位相公。”
“逸尘来了,坐。”
李承乾语气温和。
李逸尘在末位坐下,姿态恭谨。
长孙无忌打量着他。
这个年轻人,他见过几次。
在朝会上,沉稳应对,在私下场合,谦恭有礼。
但今日细细打量,才发现此子眼神清明,气度沉稳,完全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难怪太子如此倚重。
房玄龄看李逸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。
此子确实一表人才,更难得的是才华出众,胸有丘壑。
若真能与房家联姻,倒也不失为良配。
岑文本则更关注李逸尘的才学。
那篇《先忧后乐》,他反复读过多次,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悟。
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,心志气度,绝非寻常。
“逸尘,”李承乾开口道。
“钱庄试行之事,父皇已经准了。三位也来商议细节。章程是你拟的,具体运作,还需你详细说说。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从容应道。
李逸尘将钱庄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。
他顿了顿,总结道:“总的原则是‘微利经营,惠及百姓’。”
“钱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,而是便民利国。”
“只要能维持运转,略有盈余即可。若真有亏损,东宫愿以雪花盐收益补贴。”
这话说得很实在。
钱庄不是纯粹的商业机构,而是带有公共服务性质。
三位重臣听了,都暗暗点头。
此子不仅懂民生社稷,更懂政治。
知道什么是该争的,什么是该让的。
三人再无异议。
长孙无忌看向李承乾。
“殿下,既然诸事已定,臣等便回去准备。人员调动、官邸修缮、章程完善……这些具体事务,还需与各衙门协调。”
“有劳三位。”李承乾拱手。
“这是臣等分内之事。”
三人起身告辞。
李逸尘也起身相送。
走到殿门处,房玄龄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,温和道。
“逸尘,钱庄之事,关系重大。你年轻有为,正是施展才华之时。好好做,莫负陛下和殿下期望。”
这话看似平常,但其中深意,李逸尘听懂了。
他躬身行礼:“谨遵房公教诲。逸尘必竭尽全力,不敢有负。”
房玄龄点点头,与长孙无忌、岑文本一同离去。
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两人。
李承乾走到窗前,看着三位重臣远去的背影,缓缓道。
“先生,钱庄之事,总算是迈出第一步了。”
李逸尘站在他身后,语气平静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承乾转身,看向他。
“三位相公虽表支持,但朝中反对者不会少。钱庄触及太多人利益——民间高利贷者、地方豪强、甚至一些官员……他们不会坐视。”
“所以钱庄初期,必须稳扎稳打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先便民,再利国;先立信,再图大。只要百姓得利,商贾称便,朝廷受益,那些反对之声,便不足为惧。”
李承乾点头,眼中泛起锐利的光芒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这天下,终究是万民的天下。谁能让万民过得好,谁就是对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。
“钱庄之事,便全权拜托先生了。东宫所有资源,任你调用。朝中若有阻力,学生来扛。你只需放手去做。”
这话是最大的信任,也是最大的支持。
李逸尘深深躬身:“臣,必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长安城表面上平静如常,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钱庄试行的消息,虽然还未正式公布,但朝中高层已经知晓。
各种反应都有。
有人赞同,认为这是便民利国的好事。
有人观望,想看看太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
也有人暗中反对,开始串联,准备阻挠。
但这些,暂时都影响不到李逸尘。
他全身心投入到钱庄的筹备中。
消息是三天后登出来的。
《大唐旬报》,头版整整两页。
《便民利国新策——大唐钱庄试行章程详录》。
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,分条款,列细则,引经据典。
“《周礼·地官》有泉府之设,主司市之征布、敛市之不售、货之滞于民用者……”
“《管子·轻重》言:‘民有余则轻之,故人君敛之以轻;民不足则重之,故人君散之以重’……”
“今设钱庄,效古制而利今用。商贾汇兑,免长途携资之险;百姓存储,解私藏损毁之忧。朝廷调度,亦可借力……”
文章写得很平实,没有华丽辞藻,但条理极清晰。
每一条章程后面,都附了简短的说明,解释为何这么定,好处在哪里,如何防范弊端。
报纸一出,长安城瞬间炸了。
茶楼酒肆,街头巷尾,人人都在议论。
商贾们最兴奋。
常年行商的人,谁没吃过携带巨资的苦头?
雇护卫、走官道、提心吊胆,遇上盗匪便是血本无归。
若真能一处存钱,异地支取,省去多少麻烦!
普通百姓则将信将疑。
存钱还给利息?
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?
可报上白纸黑字写着,以太子殿下的雪花盐为保证。
雪花盐现在是什么价?
比铜钱还硬!
读书人关注的则是那些引经据典的段落。
有人击节赞叹,说这是“复周礼之古制,开万世之新章”。
也有人冷笑,说“标新立异,恐难持久”。
但不管怎么说,钱庄这个词,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。
朝堂上的反应更复杂。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
这就定了?
连朝议都没有?
但没人敢站出来反对。
一来,皇帝已经明确表态。
二来,章程登报公示,等于是昭告天下。此时反对,便是与万民便利作对,这个罪名谁担得起?
三来……许多人忽然发现,自己似乎没有反对的资本了。
几个月前,朝中大批世家官员请辞及告病。
紧接着是巡察组进驻刑部、大理寺。
那些平日里与世家往来密切的官员,如今人人自危,哪还有心思管别的事?
如今朝堂上,真正能代表世家利益、敢于公开与太子叫板的人,竟然寥寥无几。
意识到这一点,许多人心头一寒。
太子这一步步,走得又稳又狠。
裁减官员、整顿司法、提拔寒门……
每一件事单独看,似乎都不算太出格。
可连在一起,效果就出来了。
等到钱庄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大事出来时,世家在朝中的声音,已经被削弱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。
魏王府,书房。
李泰来回踱步,脚步又急又重。
杜楚客坐在一旁,神色凝重。
桌上摊着一份报纸,头版那两页被反复翻阅,边角都起了毛。
“钱庄……钱庄……”李泰喃喃自语,忽然停下脚步,看向杜楚客。
“先生,这东西若真成了,本王还有机会吗?”
杜楚客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殿下,钱庄掌控的是钱财流动。天下钱财尽在掌握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可以随时掐断任何人的财路。”
李泰咬牙道。
“意味着……他不需要军权,就能控制天下。”
“不止。”杜楚客摇头。
“有了钱庄,太子可以更高效地征税,可以更便捷地调拨军饷,可以更灵活地应对灾荒……这些,都是实实在在的治国能力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泰。
“殿下,您掌握信行以来,应该深有体会。钱财之事,看似琐碎,实则是权力的根基。”
李泰当然明白。
他通过信行积累的人脉、掌控的信息、调动的资源,都远超从前。
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清楚钱庄的可怕。
那是一个放大十倍、百倍的信行。
一旦运转起来,太子的势力将膨胀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。
到那时,别说争储,就是自保都难。
“不能让他做成。”李泰斩钉截铁道。
“无论如何,钱庄必须拦下来。”
“怎么拦?”杜楚客问。
“章程登了报,陛下准了奏,朝中重臣也表了态。明面上,我们已经没有反对的理由。”
“那就暗地里来。”李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让人去钱庄存钱,然后制造挤兑。或者收买钱庄的人,做假账,搞亏空。只要钱庄信用崩塌,自然就办不下去了。”
杜楚客却摇头。
“殿下,这些手段,对付寻常商号或许有用。”
“但钱庄背后是太子,是东宫,是堆积如山的雪花盐。挤兑?百姓存钱能换雪花盐,挤兑只会让雪花盐更抢手。”
“做假账?章程里写明了,账目每日清、每月结、随时接受稽查。还有民部、御史台的人盯着。太难。”
李泰烦躁地又踱起步来。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做成?”
杜楚客沉吟良久,缓缓道。
“殿下,其实我们未必需要拦下钱庄。”
李泰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钱庄太大,太重要。重要的东西,人人都想争。”
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太子想做成,陛下难道就完全放心?朝中重臣难道就没有顾虑?朝中那些官员,那些世家,难道就心甘情愿?”
李泰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钱庄是一把刀。”杜楚客低声道。
“太子握着刀柄,固然锋利。可这把刀,也能伤了他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分析。
“自古以来,除了军权,最怕的就是财权集中。陛下雄才大略,难道就不担心太子借此坐大?”
李泰眼睛亮了。
“所以,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。只需要……让父皇看到这种危险。”
“正是。”杜楚客点头。
“钱庄从上到下,都是太子的人。李逸尘牵头,文政房选拔,东宫调拨资源……这还不是私属势力?”
他看向李泰,声音压低。
“殿下,当务之急是赶紧从信行推荐几个官员去钱庄。”
“等钱庄运行,最后找出太子结党的证据,此时陛下断然不会不理的!”
李泰连连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陛下自然会想。”
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他会想,太子是不是在借钱庄培植势力?是不是在变相掌控财政?是不是……在为自己铺路?”
“父子猜忌,一旦种下,就会生根发芽。”
李泰听得心潮澎湃。
这招高明。
不直接反对,而是借力打力。
利用皇帝对权力的敏感,利用父子之间本就存在的猜忌,把火引到太子自己身上。
忽然,李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。
“先生,”
李泰看向杜楚客,脸上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。
“这钱庄既是要试点,总该让我们瞧瞧,它到底是怎么个转法,钱粮究竟存在何处,流往何方。”
杜楚客抬起眼,对上李泰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,心中了然。
他缓缓放下茶杯,声音低沉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李泰踱回书案前,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摊开的《大唐旬报》上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长安城是天子脚下,东宫眼皮子底下,自然动不得。”
“可那几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,仿佛望向遥远的外州。
“洛阳、扬州、益州、幽州……钱庄分号既设,必有钱粮存储转运。”
“天高皇帝远,路上不太平,出点‘意外’,总是难免的。”
杜楚客眼神一凝。
他听明白了,李泰这是想对钱庄的物流和仓储下手。
无论是对押运队伍制造“匪患”,还是对分号库房做手脚,只要能在钱庄尚未完全站稳脚跟时,制造几起钱粮损失或信用危机,便足以沉重打击东宫这一宏图大计。
尤其是初设阶段,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,引发连锁的信任崩塌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沉吟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