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准了。就按你奏疏所言,先在五处试点。”
“所有账目,民部、御史台需派专人监督。”
“人员选拔,需公开考核,章程报朕批准。”
李承乾心中一松,躬身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至于‘官员无派系’之理念……”李世民顿了顿。
“钱庄可先行尝试。若确有成效,或可推广至三省六部及其他衙署。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,需循序渐进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李承乾应道。
“去吧。”李世民挥了挥手。
“朕累了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李承乾缓缓退出暖阁。
李世民看着李承乾退出暖阁,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,隔绝了内外的声响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李世民靠在御榻上,没有立刻动弹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才父子二人的对话。
钱庄……官员无派系……
这些构想很大,很新奇,也很危险。
但李承乾说话时的眼神,那种清澈而坚定的目光,让李世民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。
那孩子说,储君的根基不当在于私属党羽,而在于行事公正、政绩卓著、民心所向。
这话说得堂堂正正,光明磊落。
李世民忽然想,若是自己当年做秦王时,能有机会走这样的路,是否玄武门之事就可以避免?
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历史没有如果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。
如果李承乾真有造反之心……
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,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。
以太子如今拥有的声望,雪花盐堆积如山的财力,再加上“天狗卜卦”在民间的神异光环……
若他真想造反,确实有和自己平分秋色的资本了。
不,甚至可能更强。
因为太子年轻,因为他有李逸尘那样的奇才辅佐,因为他推行的是新政,得到的是寒门和百姓的支持。
而自己呢?
老了。
腿上的箭伤至今未愈。
朝中的老臣一个个离去,杜如晦早逝,魏征病逝,剩下的人也都渐渐力不从心。
世家大族表面恭敬,实则各有算盘。
边疆战事不断,薛延陀、吐蕃……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内忧外患,心力交瘁。
李世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。
他今年四十六了。
在这个时代,已算是步入晚年。
他想起父皇李渊。
当年玄武门之变后,父皇被迫退位,成为太上皇,在宫中郁郁寡欢,最后几年几乎不出寝殿。
那时的自己,觉得父皇软弱,觉得他优柔寡断,觉得他不懂权谋。
可现在,他似乎有些理解父皇了。
不是不懂,是累了。
是看到儿子们刀兵相见,心寒了。
是发现自己掌控不了局面,无力了。
李世民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叹出来,胸中那股憋闷似乎也散去了一些。
他忽然想,如果太子真的要走阳谋之路,如果那孩子真的能做到不结党、不营私、只靠政绩立身……
那自己这个父皇,难道要输给他吗?
不。
李世民眼中重新泛起锐利的光芒。
他是李世民。
是打下大唐江山的秦王,是开创贞观之治的皇帝。
他经历过尸山血海,也见过盛世繁华。
他杀过兄弟,逼过父亲,也救过百姓,安过天下。
他的手段,他的谋略,他的胸怀,岂会输给自己的儿子?
就算有一天真的要和太子对峙,他也未必会输。
这一点,他比父皇李渊强太多了。
李渊当年优柔寡断,既想保全所有儿子,又想稳住皇位,结果两头落空。
而他李世民,该狠时狠,该柔时柔,该放权时放权,该收权时收权。
这才是帝王之道。
想到这里,李世民心中那股猜忌虽然还未完全消失,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煎熬了。
既然太子玩的是阳谋,那他也用阳谋应对就是了。
这反倒激起了李世民久违的好胜心。
他想起李承乾奏疏中提到的“官员无派系”的理念。
这个想法,其实一直在他心中。
他推行科举,重修《氏族志》,提拔寒门功臣,不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,让朝堂上多一些真正为朝廷效力的人吗?
可他清楚,这件事太难了。
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数百年,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?
科举取士,考中的还是世家子弟居多。
寒门官员即使入朝,也往往需要依附某个派系才能立足。
关陇集团、山东士族、江南文士……这些派系就像一张张无形的网,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。
他想提拔寒门,不是为了用寒门取代世家,而是想让朝堂上多一些不同出身的声音,多一些真正效忠朝廷而非家族的人。
他想要的是“朝廷官员”,不是“世家官员”,也不是“寒门官员”,更不是“太子党”或“魏王党”。
可这个目标,他一直没找到好的实现方法。
现在,李承乾提出用钱庄这个新机构来尝试。
这个思路很巧妙。
钱庄是全新的,没有历史包袱,没有既得利益集团。
可以从一开始就立新规矩,树新风。
而且钱庄涉及钱财,必须用可靠之人,这自然就会偏向才能而非出身。
李世民越想越觉得,这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行的路。
如果钱庄能成功,如果真的能培养出一批只效忠朝廷章程、不结党营私的官员……
那这个经验,或许可以推广到其他衙门。
到那时,朝堂风气或许真能有所改变。
李世民闭上眼睛,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放手让太子去试一试。
看看这个儿子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
看看他提出的这些理念,到底能不能实现。
反正有自己盯着,有朝中老臣制衡,出不了大乱子。
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,自己也有能力收拾局面。
这么一想,心中那股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一些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的情感——有期待,有警惕,有欣慰,也有不甘。
期待太子真能做出成绩。
警惕太子势力过度膨胀。
欣慰儿子终于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。
不甘自己真的老了,要被儿子比下去了。
这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,也感到一种释然。
他靠在御榻上,缓缓调整呼吸。
腿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“王德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内侍悄步上前:“臣在。”
“玄真人何时能到长安?”
“回陛下,据驿报,玄真人已至洛阳,最迟五日后可抵长安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等他到了,立刻安排觐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服用丹药……
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。
他不是迷信长生之人,但这些年确实感到精力不济。
或许,真的需要借助丹药来提提神了。
至少,不能被自己的儿子比下去。
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可笑,但又无比真实。
他李世民,从来就不是认输的人。
哪怕对手是自己的儿子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这一次,呼吸渐渐平稳。
连日来的焦虑、猜忌、愤怒,似乎都随着刚才那番对话和思考,渐渐沉淀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坚定的决心。
这个念头一起,心中反而踏实了。
李世民就这样靠在御榻上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这是汉王案爆发以来,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,这么安稳。
翌日,晨光初现。
李世民醒来时,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。
虽然腿伤依旧,但心中的重压似乎减轻了许多。
他用过早膳,便命人传召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岑文本三人。
三人很快来到两仪殿暖阁。
行礼后,李世民让他们坐下,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太子昨日上了一道奏疏,提议设立‘钱庄’。你们都看看吧。”
他将李承乾的奏疏递给三人。
长孙无忌接过,先快速浏览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起。
看完后,他递给房玄龄,房玄龄看得仔细,每看一段都要停顿片刻,似在沉思。
岑文本最后看,他看得最慢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殿内安静,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长孙无忌面色凝重,房玄龄若有所思,岑文本则露出惊叹之色。
良久,三人都看完了。
李世民看着他们。
“说说吧,你们觉得如何?”
长孙无忌率先开口,语气谨慎。
“陛下,太子殿下此议……构想极大。钱庄若能成,确于国于民大有裨益。商贾汇兑便利,可促货物流通,百姓存储安全,可鼓励积蓄。”
“朝廷也能更高效调度钱粮。这些好处,奏疏中都说得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只是,此事太过庞大复杂。钱庄需遍布各地,需大量精通算学、账目之人,需严密监督以防贪腐……还有所需巨额钱粮?”
“这些,朝廷目前恐怕没有能力去做。”
房玄龄接话道。
“赵国公所言甚是。钱庄涉及天下钱财流动,非同小可。”
“若由朝廷直接操办,需增设衙门、扩充官吏,耗费巨大。且眼下民部、太府寺已事务繁杂,恐怕难以兼顾。”
岑文本沉吟道。
“臣以为,最大的难处在于信用。百姓何以信钱庄,愿将钱财存入?”
“商贾何以信钱庄,愿通过其汇兑?若无坚不可摧之信用,钱庄便是空中楼阁。”
三人说完,都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神色平静,缓缓道。
“你们说的都在理。所以太子提议,先由东宫牵头试行。”
“东宫?”长孙无忌一怔。
“是。”李世民点头。
“太子说,东宫有雪花盐。此物价值稳定,天下渴求,可作为钱庄信用之基石。”
“百姓存钱入钱庄,可随时兑换雪花盐,如此方敢信任。”
三人闻言,皆是一愣。
雪花盐……
他们这才想起,太子手中确实有这个东西。
去岁以来,雪花盐名动天下,价比黄金,供不应求。
若真以此为保证,钱庄的信用问题,确实可以解决大半。
长孙无忌皱眉道。
“陛下,即便如此,东宫恐怕也难以承担如此庞大之事。钱庄运作,所需人力物力财力,皆非小数。”
“东宫虽有些收益,但……”
“太子的雪花盐,已经堆积如山了。”
李世民打断他,语气平淡。
“山东盐场量产,幽州作坊兴旺,……太子说,能够支撑钱庄的运行。”
这话一出,暖阁内瞬间安静。
三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。
富可敌国……
这话从太子口中说出来,又经皇帝之口转述,分量完全不同。
他们知道太子近年收益颇丰,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。
房玄龄沉吟片刻,缓缓道。
“陛下,若东宫真有此财力,且愿以雪花盐为信用之基,那么由东宫先行试点,倒也不失为稳妥之法。”
“一来可检验钱庄是否可行,二来可积累经验,三来……也可避免朝廷直接涉险。”
他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让太子先去试,成了固然好,不成损失也是太子的,朝廷不担风险。
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,知道这位宰相已经倾向于同意了。
他心中快速权衡。
钱庄之事,确实利国利民。
若由朝廷直接操办,阻力太大,且风险难控。
由东宫试行,确实更稳妥。
而且太子既然主动提出,说明他有信心。
更重要的是,陛下已经表态了。
长孙无忌太了解李世民了。
皇帝既然把他们都叫来商议此事,说明心中已经有了倾向。
刚才那番话,看似是让他们讨论,实则是要他们表态支持。
想明白这一点,长孙无忌便不再反对。
“房公所言有理。”他转向李世民。
“既然东宫有财力、有信用之物,且愿先行试行,那便让太子殿下试试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谨慎道。
“钱庄涉及天下钱财,虽为试行,也须有朝廷监督。账目必须透明,运作必须合规,如此方能避免后患。”
岑文本点头附和。
“臣附议。且钱庄试行期间,当有明确期限。若试行有成,当及时移交朝廷专管,不可长期由东宫把持。”
李世民见三人都表了态,心中满意。
“这些太子在奏疏中都提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钱庄账目完全透明,接受民部、御史台随时稽查。”
“试行成功后,全盘移交朝廷新设机构管理。东宫人员只作为初期骨干,绝不形成私属势力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。
“太子还提出,钱庄用人,不问出身,只考才能。”
“既然三位都无异议,”李世民开口道。
“那此事便这么定了。钱庄先由东宫试行,你们三人去与太子商议具体细节。人选、章程、监督……都要议定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两仪殿偏殿。
李承乾正在批阅文政房送来的文书。
听说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岑文本三位重臣联袂而来,他立刻放下笔,整理衣袍。
三人入殿落座,内侍奉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,殿门合上。
“陛下命我等来与殿下商议钱庄之事。”
李承乾开门见山。
“父皇已经同意钱庄试行之事。具体细节,还需三位肱股之臣指教。”
长孙无忌先开口道。
“殿下奏疏,我等已拜读。钱庄构想宏大,若成,确是国家之福。”
“只是实行起来,千头万绪。首要便是人选——钱庄由谁牵头?下设哪些职位?人员如何选拔?”
这是实际问题。
钱庄不是虚设机构,是要实际运作的。
需要负责人,需要各级官吏,需要账房、护卫、杂役……
李承乾早有准备,从容答道。
“钱庄试行期间,孤提议由李逸尘牵头总揽。他如今统领文政房事务,对钱粮、账目、人事皆有经验。”
“李逸尘?”房玄龄沉吟。
“此人确实才具出众。只是他现为太子中舍人,品阶不过正五品下,钱庄涉及天下钱财,由他牵头,品阶是否稍低?”
李承乾道。
“品阶只是虚名,才具方是实学。钱庄是新事物,需有开拓之才、创新之思。”
“李逸尘虽年轻,但屡有奇谋,且行事沉稳,堪当此任。”
“至于品阶……可暂时以‘权知钱庄事’的名义行事,待钱庄运转有成,再由品阶高的官员接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三人。
“孤虽为储君,但钱庄既是为朝廷试行新制,便当以才取人,而非以品阶论高低。这一点,还请三位理解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维护了李逸尘,也表明了态度——钱庄用人,只看才能。
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赞许。
太子这番表态,确实有气度。
岑文本这时开口道。
“殿下,李逸尘牵头钱庄,那他现管的文政房事务,又当如何?文政房如今协理朝政,事务繁杂,恐难兼顾。”
李承乾答道:“李逸尘主要精力可逐步转向钱庄。且钱庄初创,事务尚未完全铺开,他暂时可两头兼顾。”
这个安排还算合理。
三人点了点头。
长孙无忌又问:“钱庄章程,殿下可有成算?”
“李逸尘已草拟了一份初稿。”
李承乾从案头取出一卷文书,递给长孙无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