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逸尘听了太子关于婚配之事的提议,心中并无太多波澜。
他微微垂首,声音平稳。
“殿下关怀,臣感激不尽。只是婚姻大事,终需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家父家母尚在,此事还需他们做主。”
李承乾闻言笑了笑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轻松。
“学生知道,先生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。朝中私下议论者应不在少数,不知多少人家正惦记着先生呢!”
他放下茶盏,神色认真了几分。
“学生绝无强迫之意。只是若先生愿意,可考虑一二。”
“若先生有意,学生便让苏妃与先生家中商谈,全凭先生与令尊之意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。
“臣明白,多谢殿下美意。”
他心中清楚,在这个时代,自己的婚事早已不是单纯的个人之事。
这些都需要谨慎权衡,既要顾及家族利益,又不能完全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。
李承乾见他应下,便不再多谈此事,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先生可知,如今学生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了。”
李逸尘一怔,抬眼看向太子。
李承乾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,那笑容里有自豪,有感叹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道。
“山东的盐场已经实现量产,雪花盐如今堆积如山,仅这一项,其价值便足以与朝廷一年的税收收入持平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还有幽州东宫直营的作坊,新式农具供不应求,各州道纷纷采购,收益极为可观。再加上此前债券流通之利、边州开发之益……”
李承乾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学生再想,若不做这个太子,去当个富家翁,怕是比父皇还有钱多了。”
这话说出口,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李逸尘能听出太子语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与深意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。
“殿下能有今日之资,皆因心系社稷,行利民之政。盐场、农具、债券,无不是惠及百姓、充实国库之举。此非私财,实为国之储备。”
“先生不必宽慰学生。”
李承乾摆了摆手,笑容变得有些苦涩。
“学生只是感叹,这一年来变化之大,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而这些,皆有赖于先生。”
他看向李逸尘,目光真诚。
“若无先生之谋,学生恐怕还在东宫中与张玄素那些老臣置气,或是与青雀纠缠于无谓之争,哪能有今日之局面?”
李逸尘微微躬身。
“殿下过誉。臣不过提些浅见,真正行事决断、承担风险者,皆是殿下。”
“若无殿下之魄力与坚持,再好的谋划也只是纸上谈兵。”
李逸尘心中清楚,雪花盐的暴利、债券的流通、新式农具的推广,这些事若由他一个普通官员来做,只怕早已被各方势力撕碎。
唯有太子这个储君的身份,才能镇得住场面,扛得住压力。
正如他刚才所想——这财富也只有李承乾能够承担,若是自己来整,现在坟头草都几丈高了。
李承乾听了这话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但随即又蹙起眉头。
“只是这雪花盐虽多,却因朝廷盐政所限,不能随意买卖。”
“如今堆积在仓,虽价值连城,却如同死物,无法流通。”
他手指轻敲案几。
“山东盐场每月产盐数万石,幽州作坊农具供不应求,各地债券亦在流转。”
“这些钱财物资,若只堆在库中,实是浪费。可若大规模动用,又恐引起朝野非议,说我东宫聚敛财富,图谋不轨。”
李逸尘闻言,知道时机已到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殿下可还记得,臣曾提过纸币之事?”
李承乾精神一振,身体不由得坐直。
“学生记得。先生说待造纸术有所突破,纸币亦可发行。”
“学生当时以为此事尚远,如今先生有此一问,莫非……时机已至?”
他的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兴奋。
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,李承乾早已明白,这位先生每提出一个新概念,背后往往蕴含着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。
博弈论让他看清朝堂争斗的本质,信用与锚定让他明白经济运行的规律,奇兵之策为他打开军事新思路。
如今这“纸币”之事,想必亦非同小可。
李逸尘却摇了摇头。
“发行纸币,尚需时日。造纸、防伪、信用体系,诸多环节仍需完善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,有一事可先行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。
“由东宫出面,建立一个‘钱庄’。”
“钱庄?”李承乾重复这个词,眉头微蹙。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开始系统阐述。
“所谓钱庄,可理解为专司钱财存储、借贷、汇兑之机构。”
“百姓可将余钱存入钱庄,钱庄给予凭证,需用时凭凭证取回。”
“商贾远行,不必携带沉重铜钱,只需将钱存入一处钱庄,凭票至另一处钱庄支取。”
“钱庄亦可发放借贷,收取微利,以助百姓急用、商贾周转。”
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现代银行的基本功能。
这些概念在唐代并非完全不存在,民间早有“柜坊”、“质库”等类似机构,但规模小、不规范,且多由富商或寺庙经营,不成体系。
李承乾听得认真,脑中飞速运转。
他毕竟是储君,自幼接触政务,对经济民生并非一无所知。
李逸尘这番话,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。
“先生之意,是建立一个官办的、遍布各地的存钱取钱之所?”
李承乾试探着问道。
“类似民间柜坊,但规模更大、规矩更严?”
“不止于此。”李逸尘进一步解释。
“钱庄之利,首在‘汇兑’。殿下试想,若有一江南商贾欲至长安贩货,需携带数百贯铜钱,路途遥远,盗匪出没,风险极大。”
“若他将钱存入扬州钱庄,持票至长安钱庄取出,岂不方便安全?”
李承乾眼睛一亮。
“确实!如此一来,商贾行商便利,货物流通亦将加快!”
“其次,在于‘存储’。”李逸尘继续道。
“百姓手中若有闲钱,藏于家中恐遭盗窃,埋于地下易受潮腐坏。”
“若存入钱庄,不仅安全,钱庄还可给予微薄利息,鼓励存储。”
“而钱庄汇聚天下闲散钱财,便可拥有巨额本金。”
“巨额本金……”
李承乾喃喃重复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李逸尘知道他已经开始领悟,便点出核心。
“钱庄汇聚之本金,可用于借贷。农户青黄不接时,可向钱庄借贷度日,秋收后归还。”
“匠人欲购工具材料,商贾欲扩大经营,皆可借贷。”
“钱庄收取合理利息,既助民解困,自身亦得微利。此乃互利之事。”
李承乾听得入神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,仿佛在勾勒这“钱庄”的轮廓。
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,但同时也意识到其中的复杂与风险。
“先生,这钱庄听起来确是好物,但有几处学生不明。”
李承乾抬起头,目光锐利。
“其一,百姓何以信钱庄,愿将钱财存入?万一钱庄私吞,或经营不善倒闭,百姓钱财岂不打水漂?”
这个问题直指核心——信用。
李逸尘早有准备,缓缓道。
“所以钱庄必须以坚不可摧之信用为基。而眼下,能提供此等信用者,唯有东宫。”
他看向李承乾,语气郑重。
“殿下手中堆积如山的雪花盐,便是最好的信用锚定物。”
“钱庄可承诺,凡存入之钱财,皆可随时兑换为雪花盐。雪花盐价值稳定,天下渴求,有此为保,百姓方敢信任。”
李承乾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。
是啊,雪花盐!这才是关键!
民间柜坊之所以难以做大,便是缺乏足以让人完全信任的抵押物。
而东宫掌控的雪花盐,价比黄金,供不应求,正是最硬的通货!
“其二,”李承乾继续发问。
“钱庄借贷,若遇借者拖欠不还,或无力偿还,如何处理?若强硬追讨,恐失民心;若放任不管,钱庄岂不亏损?”
“此事需立规矩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借贷之前,需查验借者资产、信用,根据其偿还能力决定借贷数额。”
“可要求抵押物,如田契、房契、货物等。若到期不还,按契执行。但利率需合理,不可如民间高利贷般盘剥,此乃取祸之道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钱庄之初,可先从小额借贷做起,积累经验。待运转成熟,再逐步扩大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,又问。
“其三,钱庄若遍布各地,所需人手、场地、护卫,耗费巨大。且钱财流动,易生贪腐,如何监管?”
“此事需严密的制度与监督。”
李逸尘早有思量。
“钱庄可设总号于长安,于各州治所设分号。所有账目每日汇总,定期核查。”
“任用人员,须严格筛选,身家清白者方可。设立监察之职,专司稽查。若有贪墨,严惩不贷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道。
“至于耗费,钱庄运转之后,借贷利息、汇兑手续费等收入,足以维持开支,或有余利。”
“初期投入,可从东宫收益中支取。待运转顺畅,便可自给自足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,他在脑中反复推演这个“钱庄”的运作。
越想越觉得,此事若成,其影响将极为深远。
“先生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。
“若钱庄真能开遍全国各地,朝廷对地方的控制,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”
李逸尘心中赞许,太子果然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。
李承乾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,语速加快。
“先生方才说,钱庄可汇兑、存储、借贷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天下钱财流动,皆在钱庄掌握之中!商贾从何处进货,向何处售货,借贷用于何事,存储多少余财……”
“这些信息,若汇总分析,便可窥见各地民生虚实、民生状况!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“更重要的是税收!若钱庄普及,地方官府将钱存入,朝廷征税便可直接从钱庄划拨,省去运输之累!”
“国库空虚时,甚至可向钱庄短期借贷,以解燃眉之急!”
李逸尘点头。
“殿下所见极是。钱庄之于国家,犹如血脉之于人身。”
“血脉畅通,则身强体健;血脉淤塞,则百病丛生。”
“前朝为何征发数百万民夫修运河、建东都,最终民怨沸腾,天下大乱?”
“除徭役过重外,亦因钱粮调配不畅,地方积蓄无法有效集中使用,只得反复征调,劳民伤财。”
他举出历史实例。
“若当时有完善的钱庄体系,朝廷可凭信用向钱庄借贷,以钱庄汇聚之资金雇佣民夫,给予合理报酬,而非无偿征发。”
“或可减少民怨,延缓崩溃。”
“此虽事后之见,但足见财政体系完善与否,关乎国运。”
李承乾深以为然。
“还有汉末三国,”李逸尘继续举例。
“为何曹操能‘挟天子以令诸侯’,而袁绍、袁术等实力更强之诸侯最终败亡?”
“除军事谋略外,经济亦是关键。”
“曹操行屯田制,设‘司空仓曹’管理钱粮,又发行‘五铢钱’稳定货币,故能支撑长期战争。”
“而袁绍等人,虽占地广大,但财政混乱,钱粮调度不灵,难以持久。”
他看向李承乾。
“殿下,钱庄之设,便是将这种财政管理制度化、系统化。”
“它能让朝廷更清晰地掌握天下财富流动,更高效地调配资源,更稳定地维持货币信用。”
“其意义,不亚于当年管仲为齐国设‘轻重之法’、‘九府圜法’。”
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。
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,其政策历来为后世称道。
先生将钱庄与之相比,足见对此事的重视。
但他随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先生,如此庞大之事,父皇会同意吗?钱庄若由东宫主导,等于让学生直接掌控财政大权,父皇岂能不疑?”
这是最现实的问题。
经过汉王案,李承乾已经深刻感受到父皇那若隐若现的猜忌。
此时再提出掌控财政的钱庄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李逸尘却笑了笑,语气平静。
“殿下,此事眼下只能由东宫来做。”
“为何?”李承乾不解。
“因为唯有东宫,有足以支撑钱庄信用之锚——雪花盐。”
李逸尘解释道。
“朝廷盐政由民部掌管,官盐品质参差,价格不稳,难以作为信用基石。”
“而雪花盐乃东宫独有,品质上乘,供不应求,价值稳定。以此为保,钱庄方有立身之本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且此事先由东宫先行试点,待运转成熟,再逐步移交朝廷。”
李承乾若有所思。
“殿下只需向陛下陈明利害。”
李逸尘进一步分析。
“钱庄之设,首利在于便民。商贾汇兑便利,可促进货物流通。”
“百姓存储安全,可鼓励积蓄;急需借贷者有所依托,可避免高利贷之害。此乃实打实的德政。”
“其次,利于朝廷。钱庄汇聚天下闲散钱财,朝廷急需时,可凭信用借贷,不必临时加税征调,减少民怨。”
“税收通过钱庄征收,可减少中间损耗,增加国库收入。”
“其三,利于边防。北疆用兵在即,粮草转运耗费巨大。”
“若有钱庄体系,军饷发放、粮草采购皆可通过钱庄调度,减少铜钱运输之累,亦能加快速度。”
李承乾连连点头。
这些好处,条条在理,且都与国计民生、边防大政相关。
父皇雄才大略,最重实务,若真能说清这些益处,同意的可能性很大。
“最重要的是,”李逸尘声音低沉了几分。
“钱庄最后还是由朝廷掌握,而非如信行初设时由皇室掌握。”
“殿下可向陛下表明,东宫只是先行试点,待制度成熟、人才齐备,便全盘移交民部或新设衙门专管。此举非为揽权,实为替朝廷探路。”
李承乾眼睛一亮。
对啊,这个姿态很重要。
表明自己无意长期掌控财政大权,只是为朝廷试行新制,待成功后再移交。
这样既能消除父皇猜忌,又能实实在在推动此事。
他重新坐下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脑中飞速权衡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眼中已满是决断。
“先生所言,学生明白了。此事确该做,也能做。”
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“只是钱庄运转,需大量精通算学、账目之人。眼下东宫虽有些人才,但恐不足支撑全国体系。”
“且这些人若由东宫培养,将来移交朝廷时,岂非又成私人?”
李逸尘闻言,知道太子考虑得越来越深了。
此刻李承乾的大局观已经超过很多的皇帝了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。
“此事涉及一个根本问题——官员之属性。”
李承乾一怔。
“官员属性?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正色道。
“殿下以为,官员当为何人效力?为君主?为朝廷?还是为天下苍生?”
这个问题让李承乾陷入沉思。
他自幼受的教育,自然是忠君爱国。
但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,尤其是亲眼见过民间疾苦后,他的想法已经有所变化。
李逸尘不等他回答,便继续说道。
“臣以为,官员当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。天地者,大道也;生民者,百姓也。”
“官员所效忠者,当是这大唐江山、亿万黎民。”
“至于君主、朝廷,皆是代天地牧民、替生民行道的机构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大胆,但李承乾并未斥责,反而认真倾听。
“故而,官员不应有派系之别。”
李逸尘语气加重。
“不应有‘太子党’、‘魏王党’、‘晋王党’,亦不应有‘关陇系’、‘山东系’、‘江南系’。”
“官员只应有‘大唐官’一系,只效忠大唐社稷,只心系天下百姓。”
李承乾微微皱眉。
“先生理想虽好,但现实恐难如此。人皆有亲疏远近,有利益牵扯,如何能完全中立?”
“所以需从制度上约束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钱庄用人,可不问出身,只考才能。通过严格考核者,方得录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