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忘了汉王是怎么死的?”
李泰脸色一变。
“汉王刺杀陛下的案件都已经侦破了,”
杜楚客盯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难道殿下觉得,当下还是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吗?”
李泰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汉王府被甲士围困的那天,想起李元昌被拖出两仪殿时凄厉的嘶喊,想起父皇那冰冷彻骨的眼神。
杜楚客继续道。
“汉王案牵连多广?陛下雷霆之怒,朝野震动。百骑司的眼睛现在盯着多少人?殿下此时若有什么动作,只怕刚伸手,就会被揪出来。”
李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些。
只是不甘心。
李泰缓缓靠回椅背,脸上阴晴不定。
他明白杜楚客的意思。
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。
汉王案刚过,父皇的神经正绷着,任何小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。
杜楚客缓缓道:“殿下放心,有人比我们更急。”
李泰抬眼:“谁?”
“世家。”杜楚客吐出两个字,“尤其是崔家。”
他端起茶杯,又啜了一口,才继续道。
“殿下想想,钱庄掌控天下钱财流动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空前增强。”
“税收直接从钱庄划拨,地方官府再想截留、挪用,难了。”
“商贾贸易皆经钱庄,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还能藏多久?”
李泰眼神一亮。
“还有,”杜楚客补充。
“钱庄用人,不同出身,只考才能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世家垄断仕途的又一扇门要被关上了。”
“寒门子弟只要通过考核,就能进入钱庄,掌握实权。”
“长此以往,世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削弱。”
他看向李泰,语气笃定。
“所以,世家绝不会坐视钱庄做大。世家那些老狐狸,现在恐怕已经在谋划了。”
李泰眉头紧皱。
“可如今的世家……先生,不是本王瞧不起他们。这一年来,他们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亏?”
“辞官的辞官,贬谪的贬谪,朝中根基都快被挖空了。一群废物,还能成什么事?”
杜楚客却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殿下,正因为他们快被逼到绝路了,才会更疯狂。”
“狗急跳墙,兔子急了还咬人。世家传承数百年,底牌远不止明面上那些。”
“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、在民间的根基、甚至……在江湖中的关系,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铲除的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而且,世家与太子交锋,屡战屡败,如今在朝堂之上确实失去了根基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他们只剩下一条路——铤而走险。”
李泰心中一动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明的不行,就来暗的。”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钱庄要运转,就要有钱粮存储、转运。这些环节,哪个不能做文章?”
他看向李泰。
“殿下放心,世家那边不用我们去打招呼。他们自己就会动手。而我们,只需要看着,必要时……递把刀。”
李泰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。
他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对的。
现在不是动作的时候。
汉王案牵连甚广,他也差点被卷进去。
此刻若有任何异动,百骑司的眼睛绝不会放过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沙哑。
“是本王想多了。此时不宜有任何动作。”
杜楚客脸上露出欣慰之色。
“殿下能如此想,便是大善。
同一时刻,洛阳。
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,门楣斑驳,院墙灰败。
院内正堂,门窗紧闭。
堂内没有点灯,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火光,映着几张阴沉的脸。
一共五人,围坐在炭盆旁。
三人是突厥人长相,深目高鼻,髡发左衽。
另外两人却是汉人打扮,但神色举止,透着一股子阴戾。
“长安那边的布局,全完了。”
坐在上首的突厥人开口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他叫阿史那·咄苾,是东突厥灭亡后逃出的贵族余孽。
“李元昌那个废物,”
左手边的汉人啐了一口。
“本以为他能成事,结果这么快就被揪出来了。连带着我们在长安经营多年的几个据点,全被端了。”
另一突厥人冷哼。
“李世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当年颉利可汗何等雄才,不也败在他手里?”
阿史那·咄苾摆摆手,止住话头。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现在说以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我听说,大唐朝廷要建一个叫‘钱庄’的东西。”
众人一愣。
右手边的汉人迟疑道。
“钱庄?那是什么?”
“专管钱财存储、借贷、汇兑的衙门。”
阿史那·咄苾缓缓道。
“据说要把天下钱粮都汇集到这个地方,统一调度。”
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。
“天下钱粮……”另一突厥人眼中露出贪婪之色,“那得有多少?”
“数不清。”阿史那·咄苾声音低沉。
“而且这钱庄一旦建成,大唐朝廷对财政的控制力会空前增强。到时候,我们要在边地活动,就更难了。”
堂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左手边的汉人开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们不能让钱庄建成。”
阿史那·咄苾斩钉截铁。
“至少,不能让它顺利建成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狡黠的光。
“而且,我听说这钱庄的筹备,是太子李承乾在主导。李世民对这个儿子,似乎并不完全放心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大人是想……”
右手边的汉人试探道。
“钱庄是太子的心血,也是他的软肋。”
阿史那·咄苾缓缓道。
“只要钱庄出事,太子必定受挫。李世民本就猜忌这个儿子,若再出纰漏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众人都懂了。
离间父子,搅乱朝局,一直是他们这些亡国余孽的目标。
“可我们连钱庄在哪儿、怎么运转都不知道,怎么下手?”
另一突厥人皱眉。
阿史那·咄苾却笑了。
“我们不知道,有人知道。”
他看向左手边的汉人。
“老七,你去联系崔家。他们现在对太子恨之入骨,一定也在打钱庄的主意。我们手上有筹码,可以跟他们做一笔交易。”
“筹码?”老七疑惑。
阿史那·咄苾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,缓缓展开。
炭火映照下,上面是几行字迹,还有一枚模糊的印记。
“今年攻打高句丽时,魏王李泰曾暗中联系契丹,想要对太子下手。”
阿史那·咄苾一字一句。
“这是当时往来的密信抄本,还有契丹那边的印记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东西怎么会在大人手里?”老七惊问。
“契丹那边有我们的人。”
阿史那·咄苾淡淡道。
“李泰以为这事做得隐秘,却不知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”
他收起羊皮纸,眼神阴冷。
“崔家若得了这个,定会如获至宝。用这个换钱庄的情报,甚至换他们配合,足够了。”
右手边的汉人却仍有顾虑。
“大人,崔家毕竟是世家,会跟我们合作吗?”
“他们没得选。”阿史那·咄苾冷笑。
“世家如今被太子逼到了绝境,明的不行,只能来暗的。暗地里的事,他们也需要帮手。而我们,就是最好的帮手——够狠,够隐蔽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。
“而且我们无牵无挂,事败了也不过一死。他们崔家,可是有几百口人。”
堂内再次沉默。
炭火渐弱,光线越发昏暗。几张脸在阴影里明灭不定,像鬼魅。
良久,老七点头。
“好,我去联系崔家。”
另一突厥人却问。
“大人,就算得了情报,我们具体怎么做?钱庄必有重兵把守,硬闯是送死。”
阿史那·咄苾眼中闪过精光。
“谁说要硬闯?”
他缓缓道:“钱庄要运转,钱粮就要存储、转运。存储之地,我们或许难以下手。但转运的路上呢?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“路上不太平,盗匪出没,再正常不过。”
阿史那·咄苾声音压低。
“我们不需要抢多少,只要制造几起‘意外’,让钱庄的钱粮受损,让朝廷颜面扫地,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而且,不一定要我们亲自出手。中原江湖,多得是为钱卖命的人。我们出钱,他们出力。事成之后,钱粮归他们,我们只要乱。”
老七连连点头。
“这个法子好。江湖人办事,干净利落,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阿史那·咄苾点点头。
堂内众人对视,眼中都露出佩服之色。
“大人高明。”老七躬身。
阿史那·咄苾摆摆手。
“行了,分头行动吧。老七去联系崔家,务必小心。其他人,去摸清钱庄转运的路线和时间。记住,宁可慢,不可错。”
“是!”
众人起身,悄无声息地散去。
堂内只剩下阿史那·咄苾一人。
他坐在炭盆旁,看着微弱的火光,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长安,两仪殿暖阁。
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,腿上盖着厚厚的锦被。
箭伤未愈,隐隐作痛。
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,是李君羡刚送来的。
关于汉王谋反案的后续。
案情已经基本查清,李元昌勾结突厥余孽、蓄养死士、进献毒石、图谋宫禁,证据确凿。
牵连的边将、地方豪强、长安富商,共计三十七人,已全部下狱。
但奏报最后几行,让李世民眉头紧锁。
……据犯官赵某供称,其与薛延陀部族暗中往来,曾传递边军布防情报。
薛延陀内部纷争愈演愈烈,真珠可汗病重,诸子争位,已有小股骑兵南下扰边……
薛延陀。
李世民放下奏报,眼神冰冷。
这个盘踞北方的汗国,一直是心头大患。
如今内乱,正是用兵的好时机。
开春必须打。
正思量间,内侍王德悄步上前。
“陛下,李统领在外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李君羡躬身入内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看着他。
“汉王案的卷宗,朕看了。从现在起,你的首要任务,就是监控钱庄相关的一切。”
“筹备、选址、人员、转运……所有环节,都要盯紧。但凡有可疑之人、可疑之事,立即报朕。”
李君羡躬身。
“臣遵旨。必会将所有图谋不轨之徒,一网打尽。”
李世民却摇头。
“不只要抓,还要防。钱庄的信用,比金子还贵。一次失窃,一次劫掠,都可能动摇根本。所以,要防患于未然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尤其是转运路上。钱财从各地汇聚到钱庄,路途遥远,最易出事。”
“你要安排得力人手,暗中护卫。”
“明处有官兵,暗处有百骑,务必万无一失。”
“钱庄之事已公告天下,朝野皆知。如此庞大的钱财汇聚之所,必会引来宵小觊觎。”
李世民眼神一凝。
“汉王案中,那些人连朕都敢算计。如今钱庄将立,他们岂会放过?”
“钱庄关乎国本,绝不能有失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李世民又想起什么。
“还有,钱庄的人员,也要仔细筛查。李逸尘报上来的名单,你要逐一核对。”
“但凡有背景不清、行迹可疑的,一律不用。”
李君羡点头。
“臣会亲自把关。”
李世民这才稍稍放心,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记住,钱庄之事,绝不能有半点差池。”
“臣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李君羡躬身退下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李世民靠在榻上,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思绪纷杂。
东宫,文政房。
李逸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开一卷卷文书。
都是关于钱庄筹备的细则——选址、建制、人员、章程、防伪……
他已经连续忙了几日,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。
但精神却很好。
钱庄是他推动的,也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关键一步。
门被轻轻推开,赵小满捧着一只木匣,小心翼翼地走进来。
“李师,您要的东西,做出来了。”
李逸尘抬头,眼中露出期待之色。
“拿来看看。”
赵小满将木匣放在案上,打开。
匣内是厚厚一叠纸。
纸色微黄,质地坚韧,触手光滑。
每张纸上都有精细的花纹,正中央印着“大唐钱庄”四个字,下方是一行小字。
“凭票即兑,见票即付”。
李逸尘拿起一张,对着光仔细看。
纸中有暗纹,是极细的龙形图案。
四角有微缩的篆字,分别是“天”、“地”、“玄”、“黄”。
票面右下角,还有一组复杂的编码。
“暗纹用的是双层纸浆,中间夹了极细的金丝。”
赵小满在一旁解释。
“寻常人看不出,但对光就能看见。四角的篆字是用特制油墨,平时无色,遇水显形。”
“编码是每张票独有,记录在册,对应存户信息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,又问:“防伪印记呢?”
赵小满从匣底取出一枚铜印,递给他。
印不大,方寸之间,却刻着极其复杂的图案。
中间是大唐钱庄的徽记——外圆内方,象征钱币。
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缠枝纹,纹路细如发丝,却又清晰可辨。
“这印是用精铜所铸,图案是请宫中巧匠耗时半月刻成。”赵小满道。
“印泥也是特制的,掺了朱砂、金粉和几种特殊药材,盖出的印记鲜亮持久,且难以仿制。”
李逸尘拿起印,在空白纸上试盖了一个。
印记清晰,线条分明,在光下隐隐有金粉闪烁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。
这就是银票的雏形。
虽然现在还不敢直接叫“纸币”,也不敢大面积流通。
但作为钱庄内部汇兑的凭证,已经足够。
有了这个,商贾远行就不必携带沉重的铜钱,只需带着轻便的银票,到异地钱庄兑取即可。
这将极大促进商业流通,也为将来真正的纸币发行打下基础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李逸尘看向赵小满。
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赵小满连忙躬身。
“能为李师效力,是小满的福分。”
李逸尘笑了笑,将银票和印仔细收好。
“这批银票先封存,等钱庄正式运转后再启用。印你保管好,绝不可遗失。”
“小满明白。”
赵小满退下后,李逸尘重新坐下,开始起草钱庄人员的考核章程。
既然要“不同出身,只考才能”,就要有一套公平的考核标准。
算学、文书、律法、品行……都要考量。
他正写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是李承乾。
“先生还在忙?”
李逸尘起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李承乾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走到案旁坐下。
他脸上带着笑,似乎心情不错。
“先生,钱庄的筹备,进展如何?”
“回殿下,选址已定,章程已备,人员考核办法正在起草。不出意外,正月过后便可开始试点。”
李承乾连连点头。
“好,好。有先生操持,学生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有件事要跟先生说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稚奴前日来找学生,”李承乾道。
“说想在钱庄谋个差事,为父皇分忧。”
李逸尘手中的笔顿了顿。
李治。
这个历史上最终的赢家,如今也开始活动了。
“学生还没答应,”李承乾继续说。
“只是觉得,稚奴如今也长大了,知道为朝廷出力,是好事。”
李逸尘沉默片刻,缓缓放下笔。
“殿下,臣以为,钱庄不宜让皇室成员参与。”
李承乾一愣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信行如今就在皇室手中。”李逸尘缓缓道。
“具体是魏王在负责,议事堂成员大部分都是皇室成员,多个职位也都是皇室成员兼任。”
他看向李承乾,语气郑重。
“钱庄和信行,必须互相独立,不能互相影响。钱庄最终归朝廷,是有利于朝政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