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半坐在暖阁的御榻上,背靠着厚厚的锦垫。
殿内炭火烧得很旺,但他仍觉得有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腿上的箭伤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针在不停地扎。
他闭上眼睛,李元昌那张扭曲疯狂的脸,还有那些诛心的话,一遍遍在眼前晃。
“杀兄,他完成了!逼父,他完成了!现在就差‘杀子’了!”
“他会杀你的!一定会!”
李世民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侍立在角落的王德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圣驾。
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想起刚才李承乾的反应。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亲叔叔当面诅咒、离间父子关系的储君。
那孩子就那么站着,眼神深得像井水,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说“所受攻讦诽谤,不知凡几”。
他说“若句句在意,时时挂怀,怕是早已心神崩摧,不堪其位了”。
每一句都规矩,每一句都冷静。
可李世民听着,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。
是,他知道太子这些年不容易。
足疾、朝臣非议、兄弟觊觎……
这些他都清楚。
他甚至觉得,这些磨难是储君必经之路。
玉不琢不成器,储君不经风雨,如何扛得起江山?
可今日李承乾说出这话时,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让李世民第一次感到……陌生。
他以为李元昌那些话,至少会让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、一丝委屈、或是一丝急于辩白的冲动。
都没有。
那孩子只是冷静地把那些话归为“逆贼狂言”,然后客气地请自己回去休息。
像是在处理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。
李世民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儿子。
或者说,这个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长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他靠在榻上,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汉王的话,当然不能信。
一个谋逆将死之人,什么恶毒的话说不出来?
可是……
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去。
可是如果李承乾真的因此生了怨心,如果那些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……
储君若对君父生了怨,那便是取祸之道。
想到这里,李世民眼中那丝因李承乾的冷静而升起的不适和隐隐的愧疚,瞬间被帝王本能压了下去。
他得继续看着。
看看这个儿子,到底是真的心性坚韧到了极致,还是……城府深得连他都看不透。
“来人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,有些沙哑。
内侍立刻上前,躬身听令。
“传玄真人来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王德应声退下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李世民重新闭上眼睛。
李元昌死了,案子还要继续审。
那些勾结的边将、死士的来历……都要挖干净。
但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
他不会让朝野继续议论那些“狂言”。
谋逆案就是谋逆案,不该扯出别的。
魏王府。
李泰坐在书房的暖炕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却半天没喝一口。
杜楚客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神色凝重。
屋内只有他们两人。
烛火跳动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晃得有些扭曲。
“汉王……死了?”
李泰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。
“是。”杜楚客点头。
“就在两仪殿前,陛下当场下旨,立斩。”
李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他想起李元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谄媚、几分贪婪的脸。
那个七叔,本事不大,野心不小,却又藏不住。
他早知道这人迟早要出事。
只是没想到,会是以这种方式,牵扯出这么大的案子。
“他在殿上……说了很多……大逆不道的话。”
李泰抬起眼。
杜楚客语气平静道:“他说陛下迟早会杀了太子,因为……因为陛下已经完成了杀兄、逼父,就差‘杀子’了。”
李泰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连说两个好字。
杜楚客看着他:“殿下?”
“他死了,却没乱咬。”
李泰收了笑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这说明,他没把不该说的事说出去。”
杜楚客点头:“是。看来汉王虽然疯狂,但到死也没把殿下您牵扯进去。或许……是他知道说了也无用,反而会坐实他攀诬的罪名。”
李泰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几日,他寝食难安。
现在汉王死了,至少汉王没在殿上乱说话。
这就够了。
死人不会开口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“接下来这段时间,您必须安分守己,不能再出头了。”
李泰看向他。
杜楚客神色严肃。
“汉王那些话,无论陛下信不信,都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。太子那边……就算面上再平静,心里难道真能毫无波澜?”
“此时恐怕在陛下与太子之间,已经有了间隙。”
李泰缓缓点头。
是,间隙。
这种东西,一旦有了,就会像瓷器上的裂痕,只会越来越深。
他不需要做什么。
只需要等。
“还有,”杜楚客继续道。
“陛下的病情,似乎有好转的迹象。虽然箭伤未愈,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。这对殿下来说,是好事。”
李泰挑眉:“好事?”
“陛下若能多撑些时日,殿下就有更多时间谋划。”
杜楚客道。
“眼下朝局,太子虽然监国,但根基未稳。文政房那些新人,一时半刻还成不了气候。”
“殿下只要沉住气,暗中积蓄力量,将来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李泰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父皇那张威严却日渐憔悴的脸。
想起太子站在两仪殿里,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。
想起汉王临死前的疯狂诅咒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最终开口。
“最近……我会专心在信行里做事。朝堂上的事,少掺和。”
杜楚客露出欣慰的神色。
“殿下能如此想,便是大善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朝堂上几乎全是关于汉王谋反案的议论。
刑部、大理寺忙得脚不沾地。
抓人、审讯、查抄、整理卷宗……
一桩桩、一件件,牵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边将,有地方豪强,有长安城里的富商,甚至还有几个在朝中任职的中低层官员。
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报上来,每天都有府邸被查封。
朝臣们私下议论,都说这是贞观朝以来最大的谋逆案。
直到一道旨意,将所有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。
旨意是皇帝亲笔所书,加盖玉玺。
内容很简单。
命晋王李治为巡察使,萧瑀、褚遂良为副使,即日率巡察组进驻刑部、大理寺,对两衙门近十年来的所有案卷、履职情况、朝廷交办事项执行情况,进行全面、彻底的巡察。
旨意里特别强调,此次巡察“非为惩处,而为整饬”。
目的是“查漏补缺,提升绩效,使法司更好地为朝廷效力”。
但谁都明白,这“全面、彻底”四个字,意味着什么。
朝野震惊。
赵国公府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那份旨意的抄本,已经看了很久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头微微蹙着。
这份旨意,是太子上的奏疏,陛下批的。
他早就知道。
他也知道陛下会批。
因为这份奏疏,戳中了陛下最在意的东西——皇权的贯彻。
长孙无忌放下抄本,端起旁边的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在意。
他在想“巡察”这两个字。
表面上是查刑部和大理寺,查案卷,查履职。
但更深一层呢?
查案卷,就是查过去十年里,这两个衙门办过的所有案子。
有没有冤案?有没有错案?有没有拖延不办?有没有收钱办事?
查履职,就是查这些年朝廷,主要是陛下交给这两个衙门的所有任务,他们是怎么执行的。
是尽心尽力,还是敷衍了事?
是雷厉风行,还是拖拖拉拉?
这等于是在翻旧账。
翻整个司法系统的旧账。
而且是以“整饬”的名义,名正言顺地翻。
长孙无忌放下茶盏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陛下为什么同意?
因为这对皇权有百利而无一害。
陛下登基这些年,给刑部、大理寺下过多少旨意?
有些他可能自己都忘了。
但现在,巡察组要一件件倒查,查这些旨意是怎么执行的,执行得好不好。
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衙门。
皇帝的旨意,你现在可以不执行,可以打折扣,但皇帝保留了事后追究的权利。
而且是名正言顺、长期有效的追究权利。
这不是一时的敲打。
这是立规矩。
是为以后的皇帝,立下一个可以随时“巡察”任何衙门的先例。
长孙无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。
不是雷霆万钧的罢黜,不是血雨腥风的清洗。
而是用一套看似温和、实则刀刀见血的程序,把皇权的触角,无声无息地伸进每一个衙门的骨髓里。
更可怕的是,这件事是太子提的,陛下批的。
这对父子,在这件事上,默契得令人心惊。
他们可能有猜忌,可能有矛盾,可能互相提防。
但在“强化皇权”这件事上,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。
而且太子的方法,太高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