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咄禄的心跳如擂鼓。
他知道了!
他真的知道石头的害处!
他甚至知道作用机理是“损人精气”!
这怎么可能?
骨咄禄压下心中的惊骇,反问道。
“在下倒是好奇,李中舍人又是如何得知的?”
他紧紧盯着李逸尘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
这个问题,同样困扰着他。
李逸尘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因为那石头,会散发一种看不见的‘辐射’,这种‘辐射’能穿透皮肉,损伤人的五脏六腑和骨髓,时间久了,自然百病丛生,药石罔效。”
“辐射?”骨咄禄愣住了,这个词他完全没听过,不明其意。
但他听懂了后半句——穿透皮肉,损伤脏腑骨髓!
这正是他通过长期观察那些接触过类似矿石的矿工和族人,得出的模糊结论!
这个李逸尘,竟然能用如此精准、如此……
匪夷所思的语言描述出来!
看着骨咄禄眼中明显的茫然和更加深重的惊疑,李逸尘心中了然。
果然,骨咄禄并不知道“辐射”这个概念,他只是凭经验观察到了现象。
“该你回答了。”李逸尘收回目光,重新靠回椅背,恢复了平静的语气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
骨咄禄沉默了许久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完全超出预料的对手。
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,隐瞒已经没有太大意义。
而且,他心中也充满了对李逸尘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探究欲。
“我阿史那部族早年领地上,有一种类似的莹白色石头。”
骨咄禄终于缓缓开口。
“族人偶尔拾来把玩,或置于帐中。后来发现,长期靠近这种石头的人,尤其是身体孱弱或有旧伤的人,容易生病,精神萎靡,衰老得很快。”
“族中萨满说,那是石头吸走了人的‘元气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后来我辗转各地,也见过一些矿工,长期在出产类似石头的矿洞里劳作,往往活不长久,死状凄惨。”
“我便知道,这种石头,美丽,但有毒。远离为妙。”
很朴素的观察和经验总结。
李逸尘微微点头。
在没有科学概念的时代,能通过现象归纳出规律,这个骨咄禄,确实不简单。
“所以,你就把这‘毒石’,当作‘祥瑞’,献给了陛下和太子。”
李逸尘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骨咄禄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看着李逸尘。
“李中舍人既然知道石头有毒,想必早已让太子殿下移开了吧?陛下那边……想必也处理了。”
李逸尘不置可否。
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两个各怀秘密、心智超卓的人,隔着昏暗对视。
骨咄禄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复杂。
“李中舍人真是……令人惊叹。太子殿下得你辅佐,实乃天幸。看来我之前的许多安排,都是徒劳了。”
他这话,几乎是承认了之前的许多事情与他有关。
“陛下猎场遇刺,是否也都与你有关?”
李逸尘步步紧逼,目光如刀。
骨咄禄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。
“李中舍人,”他缓缓道。
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就像那石头,离得太近,会伤身。”
这话里,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。
李逸尘却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你既然落在我手里,就该想想,离得太近的,究竟是谁。”
他站起身,不再看骨咄禄,朝门外走去。
“看好他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,不得与他交谈。”
“是!”赵武应答。
李逸尘将阿史那·骨咄禄移交百骑司的第三日,汉王府便被甲士围了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喧哗,只有沉默的包围和精准的抓捕。
百骑司的人拿着从骨咄禄口中撬出的部分线索——
几处秘密联络点、几名关键中间人的名字、以及几笔与突厥残部往来的模糊账目——
直扑汉王府。
李元昌还在睡梦中便被惊醒,衣衫不整地被从寝殿带出时,脸上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。
他试图喝骂,试图搬出亲王的身份,但面对李君羡冰冷的脸和盖有皇帝印鉴的缉捕文书,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汉王府被彻底搜查。
更多的证据被翻找出来。
与某些边将往来的密信草稿。
最要命的,是在王府密室里找到的几张描绘着太极宫、东宫乃至两仪殿附近布局的粗糙草图。
百骑司的动作极快,封锁消息,连夜审讯相关人等。
骨咄禄的口供与搜查出的物证相互印证,一条清晰的线逐渐浮现。
汉王李元昌,勾结突厥余孽,蓄养死士,进献毒石谋害皇帝太子,更是猎场刺杀皇帝的背后之人。
谋逆大案,瞬间爆发。
暖阁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殿内只有李世民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李君羡单膝跪在御榻前,已经将查获的证据和初步口供禀报完毕。
每一句话,都让李世民心头震惊。
李元昌……他的七弟。
平庸,贪财,好色,他一直知道。
但他以为,这个弟弟最多也就是仗着亲王身份捞些好处,纵情享乐罢了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看似无能的弟弟,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,如此毒的心肠!
刺杀自己!蓄养死士!进献毒石!图谋宫禁!
哪一条,都是诛九族的大罪!
而李元昌做这些是为了什么?
那个位置?
就凭他?
怒火在李世民胸腔里燃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但比怒火更深的,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寒刺痛,还有一种帝王权威被狠狠挑衅的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