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元昌呢?”
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嘶哑,冰冷。
“已押至两仪殿殿外候审。”
李君羡低头回道。
“带进来!朕亲自问他!”
“陛下,”李君羡略微迟疑。
“您龙体未愈,是否……”
“带进来!”李世民厉声打断,眼神里的怒火似乎要爆发出来。
李君羡不敢再劝,起身出去传令。
不多时,两名魁梧的甲士押着李元昌进入大殿。
李世民也被人坐抬着去了两仪殿。
李元昌的亲王冠服已被剥去,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挣扎后的狼狈。
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恐惧,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和讥诮。
他被按着跪在御案前,却挣扎着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着御案后脸色铁青的李世民,又扫了一眼站在御案侧前方、神色沉静的李承乾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李元昌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挥了挥手,殿内侍立的宦官侍卫全部低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只留下李君羡按刀侍立在门边。
“李元昌,”李世民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朕问你,为何要谋反?朕待你不薄,亲王尊位,荣华富贵,你还有什么不满足?”
“竟敢勾结外虏,谋害君父,图谋不轨?!”
他的声音起初还强压着,说到最后,已是怒不可遏。
李元昌听着,忽然咧开嘴,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开始很低,然后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充满了嘲讽和癫狂。
“为何谋反?”
他笑够了,歪着头,看着李世民,眼神里的讥诮毫不掩饰。
“二哥,你问我为何谋反?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。”
他挣扎了一下,似乎想站起来,但被身后的甲士死死按住。
他也不在意,就那么跪着,仰着头,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刺耳。
“你不也是谋反上位的吗?!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捅进了李世民最深的伤疤。
“你杀了大哥!逼着父皇退位!你坐在这个位置上,屁股底下垫着的就是兄弟的血!就是逼父的罪!”
李元昌的声音越来越大,脸上的表情扭曲着,混合着恨意、嫉妒和一种豁出去的快意。
“你成功了,所以你成了皇帝,成了天子,你说的话就是王法!”
“我失败了,所以我就成了逆贼,成了乱臣,该千刀万剐!”
“可这有什么不一样?不都是为了这个位置吗?你做得,我为何做不得?只不过你赢了,我输了而已!”
“落在你手里,我也没打算活着。”
李元昌啐了一口,眼神怨毒地钉在李世民脸上。
“等到了下边,见了父皇,见了大哥,我一定会告诉他们——看啊,你们的好儿子、好弟弟李世民,又杀了一个兄弟!”
“他这辈子,就会杀自己人!”
“你住口!!”李世民眼前一阵发黑,腿上的箭伤传来剧痛,但他此刻已被怒火吞噬。
只有无边的暴怒和一种被当众扒光遮羞布的耻辱。
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元昌,脸色涨红,几乎要喷出血来。
李元昌却毫不畏惧,反而更加兴奋。
他猛地扭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承乾,嘶声喊道。
“李承乾!我的好侄儿!你看清楚!看清楚你这个父皇!”
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恶毒的笑容。
“我在下边等你!这个老东西,他早晚会杀了你的!因为你还没有完成他的‘志愿’!”
“杀兄,他完成了!逼父,他完成了!现在就差‘杀子’了!帝王功业,弑亲占全,他才圆满啊!”
“你上次拦着没让他立刻杀了李佑,你以为他会感激你?他只会恨你!恨你破坏了他‘明君’的形象,恨你让他手上少沾了一个儿子的血!”
李元昌笑得浑身发抖,声音尖厉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。
“他会杀你的!一定会!因为你是太子!因为你越来越像样了!”
“因为他老了,他怕了!他怕你等不及!他更怕你比他强!哈哈哈哈!!!”
“拉出去!!!”
李世民再也听不下去,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,额头上青筋暴跳。
“给朕拉出去!立刻砍了!砍了!!!”
他气得浑身发抖,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御案。
门边的甲士立刻上前,粗暴地将疯狂大笑的李元昌拖起,向殿外拽去。
李元昌被拖行着,却依旧挣扎着扭过头,用尽最后的力气,向着大殿深处嘶喊。
“父皇!大哥!你们看见了吗?李世民!他又要杀兄弟了!”
声音凄厉绝望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寒风里。
大殿内,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李世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。
还有李君羡低垂着头极力减弱的存在感。
李承乾站在原地,从李元昌被押进来,到疯狂叫骂,再到被拖走,他的脸色始终平静。
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,说的不是他,而是别的无关之人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微微垂着眼帘,目光落在御案前光洁的地面上,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李世民撑着御案,喘息渐渐平复,但脸上的铁青和眼中的血丝并未褪去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李承乾。
李承乾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也抬起眼,迎了上去。
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。
李承乾的眼神很静,深不见底,没有委屈,没有辩解,也没有亲近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起伏,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“逆贼已诛,狂言不足为信。接下来的审讯、定罪、抄没等一应事宜,按律应交由刑部、大理寺会同宗正寺办理。”
“父皇龙体未愈,不宜过度操劳,还是早些回后殿歇息为好。”
这番话,规矩周全,无可挑剔。
但听在李世民耳中,却比李元昌的疯狂叫骂更让他心头一堵。
没有对刚才那些恶毒离间的话做出任何情绪上的回应,只是冷静地将其归为“狂言”。
然后,客气而疏远地请他回去休息,把剩下的事情交给衙门。
这种冰冷的态度,这种划清界限般的冷静,让李世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,还有一种被隐隐排斥在外的怒意。
他盯着李承乾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相信李元昌的话?你相信朕……会杀了你?”
李承乾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,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
他迎着李世民审视的、带着怒意的目光,淡淡地说道。
“此等将死逆贼,乱吠之言,意在离间天家,扰乱朝纲。”
“儿臣自被立为储君以来,所受攻讦诽谤,不知凡几。”
“若句句在意,时时挂怀,儿臣此刻,怕是早已心神崩摧,不堪其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