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明到让人无法反对。
你能反对“整饬法司”吗?
你能反对“提升绩效”吗?
你能反对“更好地为朝廷效力”吗?
不能。
所以这份旨意,顺顺利利地发了下去。
朝中那些官员,那些与刑部、大理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,连个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皇权似乎要在他们父子手上要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了!
梁国公府。
房玄龄坐在书房里,也在看那份旨意的抄本。
他看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看完后,他放下抄本,沉默了许久。
老仆端来热茶,他也没碰。
窗外夜色深沉,偶尔有风刮过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房玄龄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
他在想这份旨意的深远影响。
巡察组进驻刑部、大理寺,查旧案,查履职。
这等于是在这两个衙门的头上,悬了一把剑。
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剑。
以后这两个衙门办差,还敢敷衍吗?还敢阳奉阴违吗?还敢收钱办事吗?
不敢。
因为不知道哪天,巡察组就会翻出旧账,一件件跟你算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如果这次巡察效果显著,那么以后呢?
会不会推广到其他衙门?
民部、工部、兵部……乃至地方州县?
如果每个衙门头上都悬着这样一把“巡察”的剑,那皇权的威慑力,会达到什么程度?
房玄龄缓缓关窗。
他想起陛下年轻的时候,雷厉风行,说一不二。
但那时靠的是陛下的个人威望,是开国功臣们的支持。
而现在,太子提出了一个方法——一个可以制度化、程序化地强化皇权的方法。
这个方法,不依赖某个皇帝的个人能力。
它是一套机制。
一套可以传承下去,让后来的皇帝也能用的机制。
房玄龄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
他忽然有些感慨。
这对父子……
陛下打下了江山,奠定了盛世的基础。
而太子,或许正在为这个盛世,打造一套可以长久运转的骨架。
只是这骨架,会把所有人都箍在里面。
包括他们这些老臣。
东宫,文政房。
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里,正在整理这几日的文书。
杜正伦已经去了巡察组,文政房的一应事务,继续由他李逸尘代管。
其实也没什么大事。
年关将近,该安排的都安排了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
那些新选拔的县令,都还在长安等着,正月过后才赴任。
文政房眼下最主要的任务,就是整理卷宗,总结这段时间的工作,准备年后的事务。
三省六部那边的需要殿下点头的事情也少了。
李逸尘看了一会儿文书,觉得眼睛有些涩,便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。
“李中舍人,殿下召您过去。”
李逸尘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跟着内侍往外走。
两仪殿偏殿。
李承乾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奏报,但眼神有些飘忽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李逸尘走进来,行礼。
“坐。”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锦凳。
李逸尘坐下。
殿内没有旁人。
李承乾放下奏报,沉默了片刻。
“汉王那些话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真是恶毒。”
李逸尘看着他,没接话。
李承乾继续道。
“他说父皇迟早会杀了孤,因为父皇已经完成了杀兄、逼父,就差‘杀子’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逸尘。
“先生,你说……父皇此刻,在想些什么?”
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平静。
“殿下不必在意这些。”
“不必在意?”李承乾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淡。
“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。就算知道是疯话,听在耳朵里,还是会疼。”
李逸尘沉默。
他知道李承乾说的“疼”,不是为自己疼。
是为那段历史疼,为那个永远绕不开的“玄武门”疼。
那是李世民一生最大的疤,也是李承乾从小就要面对的、沉重的家族阴影。
“殿下,”李逸尘缓缓开口。
“汉王已死,他的话,随着他一起埋了。陛下是明君,不会因为几句疯话,就对殿下如何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,眼神深邃。
“先生真的这么认为?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陛下若真信了那些话,此刻就不会让巡察组进驻刑部、大理寺。那道旨意,是殿下上的奏疏,陛下批的。这本身,就是一种态度。”
李承乾没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李逸尘知道,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。
他转而道:“殿下,眼下快到正月了。”
李承乾回过神:“嗯。”
“臣觉得,殿下可以趁这个机会,做点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普天同庆的事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用东宫的雪花盐,给朝臣和百姓,发点福利。”
李承乾挑眉:“发盐?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解释。
“臣有个想法。我们可以办个活动,分三个档次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第一档,针对不识字的底层百姓。”
李逸尘道。
“只要他们能当场写出自己的名字,再认出现场布置的十个常用字,就奖励一小包雪花盐。”
“盐不多,但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十天半个月。这对他们来说,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年货。”
李承乾眼睛亮了亮。
“第二档,针对已经识字的人。”李逸尘继续。
“难度加大。比如,让他们写一段简单的文书,或者回答几个关于农时、律法的基础问题。奖励的盐量,比第一档多一倍。”
“第三档,针对读书人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可以让他们当场作诗、写文章,或者对对联。奖励最丰厚。”
李承乾听得认真。
“而且,”李逸尘补充。
“一个人只能参加一档活动。这样既能鼓励底层百姓识字,又能让读书人展示才学,还能避免有人重复领取。”
李承乾沉吟片刻。
“这个主意好。”他点头。
“用雪花盐做奖励,东宫完全负担得起。而且这盐是东宫的招牌,百姓领了盐,自然会念东宫的好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可行。
“眼下是多事之秋。”李承乾道。
“汉王谋反案闹得人心惶惶,朝野气氛压抑。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活动,让百姓热闹热闹,放松放松,是件好事。”
李逸尘点头。
“正是。而且这活动,还可以请京兆府和长安、万年两县协助组织。东宫出盐,官府出人,一起办,场面能做得大些。”
李承乾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几步。
“这活动,不仅仅是为了发盐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李逸尘。
“这是教化。让底层百姓为了领盐而去识字,哪怕只学会写自己的名字,认识几个字,也是进步。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李逸尘道。
“潜移默化,润物无声。这比空喊‘教化’口号,实在得多。”
李承乾走回案后,坐下。
他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,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拍板。
“这事就交给先生去办。需要多少人手,多少盐,直接跟东宫署衙调。京兆府和两县那边,学生会打招呼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李逸尘应下。
他知道,这件事办好了,对太子的声望,又是一次提升。
更重要的是,它能冲淡汉王案带来的阴霾,让长安城的百姓,过个好年。
李承乾看着李逸尘,忽然道。
“先生,你说……这活动,该取个什么名字?”
李逸尘想了想。
“就叫‘迎春识字会’如何?正月里,迎新春,识文字,领福盐。”
“迎春识字会……”李承乾念了一遍。
“先生,这个名字是否过于通俗?少一分雅气?”
李逸尘点点头。
“殿下,这个可以用在第一档活动里,至于其他活动让文政房来取名。”
“毕竟第一档的活动主要是百姓参与,需接地气。”
“好,就这个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。
“这事要尽快办。离正月没有多少日子了。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起身。
“臣这就去准备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报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汉王那些话,像毒蛇一样,盘踞在他心底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尤其是……父皇当时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怒,有惊,有疑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。
李承乾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他不能乱。
至少,不能让别人看出他乱了。
他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巡察组已经进驻刑部、大理寺,那是他推动的,他得盯着。
迎春识字会要办,那是收拢民心的机会,他得办好。
还有那些新选拔的县令,年后就要赴任,他得确保他们能站稳脚跟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都不能出错。
李承乾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批阅奏报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殿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暖阁。
李世民手中拿着李君羡的密报。
“李逸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