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若这真是陷阱,您现在跳进去,正合了幕后之人的心意。若这不是陷阱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泰。
“那证据就在这里,跑不了。等我们查清楚了背后是谁在操纵,再拿着更扎实的证据去面圣,岂不更稳妥?”
李泰不说话了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兴奋的潮水退去后,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算计的屈辱。
杜楚客说的对。
这封信来得太巧,巧得让人不安。
那个报信的人消失了,这个人半死不活,信的内容似是而非——
这一切,都透着一股精心编排的味道。
可明白归明白,心里那团火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皇震怒、太子仓皇的画面,看到了东宫属官一个个被下狱,看到了自己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……
而现在,杜楚客告诉他,这一切可能是假的,是别人递过来的毒饵。
“先生,”李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你说,如果……如果这信是真的呢?如果太子真的参与了刺杀父皇呢?我们这样按兵不动,岂不是纵容他?”
杜楚客在心里又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李泰终究还是不甘心。
“殿下,”他缓缓道。
“若太子真参与了刺杀,那此事就不仅仅是储位之争,而是弑君谋逆的大罪。”
“这样的罪,不是一封信、一个证人就够的。”
“需要铁证——太子亲笔的手令,东宫属官的直接供词,或者刺客本人的指认。”
“我们现在有的,还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郑重。
“而且,殿下想过没有?若太子真做了这等事,他身边会没有防备?会轻易让我们抓到把柄?”
“这封信,这个人,若真是太子那边露出的破绽,那也太明显了。明显得……像是故意露出来的。”
李泰彻底僵住了。
故意露出来的?
如果这是太子故意露出来的破绽,那意味着什么?
这根本就是太子自导自演,想要引他上钩?
李泰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,各种可能性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漩涡边缘,往前一步,可能就是万丈深渊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无助的茫然。
杜楚客沉吟片刻,道。
“找到那个送消息之人,查他背后之人是谁?”
“查纥干承基旧部的下落。纥干承基死后,他的旧部散落何处,有哪些人可能流落到长安。”
“殿下,此事关系重大,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”
“臣建议,暂且按兵不动,暗中查探。等我们摸清了底细,再作打算。”
李泰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终于,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声音疲惫不堪。
“就依先生所言吧。”
杜楚客微微躬身: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不过,”李泰又补充道,眼神里重新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查,要给本王狠狠地查!不管是什么人——本王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!”
“臣明白。”
杜楚客退了出去,书房里又只剩下李泰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封信,在烛火下看了又看。
纸张粗糙,字迹歪斜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。
就是这薄薄的一张纸,差点让他失去了理智。
李泰的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,眼神复杂。
不甘心。
他还是不甘心。
可杜楚客说的对,这封信来得太巧,巧得让人不得不防。
他将信仔细折好,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翌日。
两仪殿暖阁。
炉火燃得正旺,将冬天的寒意隔绝在外。
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墨色锦被。
脚步声在殿外廊下响起,由远及近。
守在门边的内侍王德微微抬头,侧耳听了听,随即上前半步,低声道。
“陛下,李统领求见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从奏报上移开,抬了抬手。
王德会意,转身出去。
片刻后,李君羡大步走入暖阁。
他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轻甲,腰间佩刀已解,脚步踏在地砖上几乎无声。
他走到榻前数步远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
“臣李君羡,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李世民将奏报随手放在榻边,声音不高,带着伤后未愈的淡淡沙哑。
“查得如何?”
李君羡站起身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先抬眼迅速扫了一眼皇帝的脸色——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锐利。
他心中稍定,知道陛下此刻精神尚可,能听进要紧事。
“柳奭遇刺及李逸尘遇刺未遂两案有了新进展。”
李君羡的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。
“经连日查访,于西市胡商、永和坊住户、及当日可能目击者口中交叉印证,取得若干线索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手指在锦被上极轻地敲了一下,示意继续。
“柳奭遇刺当日,有坊间更夫隐约看见,刺客逃窜时,身影略有跛态。”
李君羡道。
“李逸尘遇刺时,其中一名刺客是个跛脚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前几日东宫窦静窦公提供了重要的线索,陈国公府中有类似的人,臣特意查证一番。”
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炉火的光映在李世民脸上,明暗不定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李君羡低下头,避开皇帝的目光,语气依旧平稳,但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些。
“臣查到,约一年前,有数名突厥口音男子,被秘密安置在永和坊西北角一处宅院。”
“该宅院明面上为一绸缎商所有,实则……与陈国公侯君集府上,有千丝万缕联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