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宅中看守、采买,皆出自侯府旧人。”
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其中一人,据曾送饭食的仆役模糊回忆,正是跛足。”
李君羡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然约李逸尘刺杀案发后,此人不知所踪。几乎同时,宅中又住进数人,身形样貌与先前离去者颇有相似。”
“然……经外围观察,新来者中,并无明显跛足之人。”
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李世民靠在软枕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深处的寒意,却一点点弥漫开来,连暖阁里氤氲的热气都似乎被冻住了。
“侯君集……”
李世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不高。
“他府上,藏匿突厥死士?”
“臣目前所查线索,指向如此。”李君羡谨慎答道。
“然,此仅为间接关联。侯国公府戒备森严,臣未得明旨,不敢深入查探,故未能拿到直接证据,证明侯国公知晓并指使此等人行刺。”
“动机呢?”李世民问,声音冷得可怕。
“侯君集为何要杀柳奭?又为何要动李逸尘?”
李君羡沉默了片刻,才道。
“臣愚钝,尚未查明其动机。柳御史生前弹劾东宫,若说为东宫出手报复,勉强可通。”
“然李逸尘乃东宫属官,遇刺对东宫有损无益。”
“且……陈国公与东宫近年往来疏淡,似无为此冒险之必要。其中关窍,臣还在查。”
李世民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胸膛微微起伏,牵动腿上的箭伤,带来一阵闷痛。
他眉头蹙起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
当他重新睁开眼时,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朕遇刺一案,”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异常。
“可与侯君集有关?”
李君羡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。
“陛下明鉴!臣以百骑司全部人手,日夜追查猎场刺客来历、弩机源头、当日人员异动。”
“至今……未发现任何线索,与陈国公侯君集有牵连。”
“陈国公近月行踪,臣亦秘密查过,未见异常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至少,在陛下遇刺案上,臣目前未查到侯国公涉案之迹。”
没有关联。
李世民的手指,在锦被下悄然握紧。
柳奭死了。
李逸尘差点死了。
都是朝廷命官,一个御史,一个东宫近臣。
死在长安城里,死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而侯君集,他的国公,他昔日的爱将,府里藏着突厥死士,其中就有跛子。
人换了,痕迹想抹掉。
不是为了刺杀他李世民。
那是为了什么?
为了搅浑水?
为了制造恐慌?
为了挑动东宫与魏王,甚至与朝臣的对立?
还是说……侯君集心里那口灭高昌后被申饬的怨气,从未消散,反而在暗处发酵成了更毒的东西?
他不敢直接对皇帝动手,所以将刀刃转向了其他人,用混乱和鲜血,来宣泄不满,来试探,或者……
一股怒意,从李世民心底最深处窜起。
侯君集。
好一个侯君集。
朕念你旧功,虽申饬却未夺你爵禄,未伤你根本。
你便是这般回报于朕?
刺杀言官,刺杀储君属臣……你将朕的朝廷,当成了什么?
你将朕的律法,当成了什么?
“李君羡。”
李世民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臣在。”
“即刻调遣百骑司精锐,”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君羡脸上,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帝王的决断与冷酷。
“围了陈国公府。将侯君集,给朕拿下,打入天牢,单独关押。”
“府中一干人等,悉数拘禁,分开审问。”
“给朕搜,仔细地搜!朕倒要看看,他侯君集府上,到底还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!”
李君羡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。
“臣,遵旨!”他略一迟疑。
“陛下,以何罪名?”
“罪名?”李世民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“隐匿来历不明之人,形同蓄养死士,已犯朝廷禁令。涉嫌刺杀朝廷命官,更是罪加一等!先拿下,审了再说!”
“是!”李君羡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离去,甲胄轻响迅速消失在殿外廊下。
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李世民保持着半靠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胸中的怒意依旧在翻腾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累,还有一种被背叛的钝痛。
侯君集……也曾随他冲锋陷阵,也曾立下汗马功劳。
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?
是因为不满?
是因为贪欲?
还是因为……那永远填不满的野心?
不管是因为什么,既然敢将手伸向朝廷命官,伸向朕的朝堂,那就得付出代价。
消息传到魏王府时,李泰正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封被他看了无数遍、来自“纥干承基旧部”的信发呆。
杜楚客的分析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他既不甘心放过这可能是扳倒太子的机会,又害怕真是别人设下的陷阱。
一夜未眠,眼里布满血丝,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东宫倾覆的幻象,一会儿是自己坠入深渊的噩梦。
一名心腹侍卫快速来到李泰书房。
“殿下!宫里传出的消息!百骑司李统领亲自带人,围了陈国公府!把陈国公抓了!押往天牢了!”
“哐当!”
李泰猛地站起,身下的椅子被他带翻,重重砸在地上。
他眼前一黑,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,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四肢冰凉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尖细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“侯君集……被抓了?为什么?”
“不……不知具体缘由!”
侍卫低声说道。
“只听说陛下震怒,下令拿人!”
侯君集……败露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