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楚客接过信,展开,垂目看了起来。
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眉头从微微蹙起,到越皱越紧。
看完一遍,他又从头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向李泰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已经控制住了,本王让人找了个大夫给他治伤,死不了。”
李泰语速很快,带着得意。
“先生觉得如何?这封信,这个人,够不够把那跛子拉下来?”
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将信纸凑到烛火旁,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边缘,又闻了闻墨迹的味道,然后才缓缓放下信,看向李泰。
“殿下,这封信……是怎么到您手里的?”
李泰一愣,随即把有人报信、自己派人去抓人的经过说了一遍,末了补充道。
“报信的人说完就走了,护卫去追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抓到了人,拿到了信!”
杜楚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殿下,臣觉得……此事蹊跷。”
“蹊跷?”李泰脸上的兴奋僵了僵。
“有什么蹊跷?人证物证俱在!”
“正是‘俱在’,才蹊跷。”
杜楚客将信纸轻轻放在案几上,手指点了点。
“殿下想想,若太子真策划了刺杀陛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,他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吗?”
“一个知道内情的人,带着一封亲笔信,在长安城里乱窜,最后还‘恰好’被殿下的人抓到?”
李泰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杜楚客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他滚烫的思绪上。
“再者,”杜楚客继续道,语气更加凝重。
“这封信的内容,看似指向东宫,实则模糊得很。”
“至于能够证实的关键信息,一概没有。”
“但这人说了,他是纥干承基的旧部!”李泰急道。
“纥干承基跟太子的关系,朝中谁不知道?他派人刺杀那件事,虽然被那跛子糊弄过去了,但明眼人都清楚,纥干承基就是太子的人!”
“纥干承基是太子的人,不代表他的旧部就一定是太子派去的。”
杜楚客冷静地反驳。
“此人流落在外,为钱卖命,谁给钱就替谁办事,再正常不过。”
“这封信,完全可能是有人伪造,故意让他带着,演一出戏给殿下看。”
李泰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不喜欢杜楚客这种分析,尤其是在他如此兴奋的时候。
他走到案前,一把抓起那封信。
“那先生解释解释,这信上的这些细节,若不是亲身参与,怎么编得出来?”
杜楚客看着李泰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此刻的李泰已经被“扳倒太子”这个念头冲昏了头脑,任何理智的分析在他听来都像是泼冷水。
但他必须说。
“殿下,”杜楚客的声音放缓了些,但依旧清晰。
“臣不是说这信一定是假的,也不是说此人一定在撒谎。”
“臣是说——这一切来得太巧,太突兀,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,送到殿下面前的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李泰的表情,继续道。
“殿下试想,若您此刻拿着这封信和这个人,去面见陛下,指控太子与刺杀案有关,会是什么结果?”
李泰想也不想。
“父皇定然会起疑!就算不能立刻废了那跛子,也一定会严查!只要查,就不怕查不出东西!”
“然后呢?”杜楚客追问。
“太子会坐以待毙吗?他如今监国,手握权柄,东宫属官遍布各衙门。一旦知道殿下在背后捅他这一刀,他会怎么做?”
李泰愣住了。
杜楚客继续道。
“他会反击。用一切手段反击。查信行的账,查殿下与世家的往来,查殿下这些年的言行……”
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李泰最敏感的地方。
他脸色变了变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“就算陛下因为此事对太子起了疑心,”杜楚客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但证据呢?这封信,这个人的口供,能作为铁证吗?”
“不能。它们只能让陛下怀疑,却不足以定罪。”
“而太子,却可以借着监国的便利,对殿下发动全面的反击。到时候,两败俱伤,谁最得益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李泰攥着信纸的手,慢慢松开了些。
他脸上的潮红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不甘的苍白。
杜楚客的话,一句一句,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,把他从狂喜的云端拉回冰冷的地面。
“先生是说……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这是有人设局,让本王和太子斗?”
“臣认为,可能性极大。”杜楚客点头。
“而且设局之人,心思极为歹毒。他算准了殿下对太子之位志在必得,算准了殿下不会放过任何打击太子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送来这封信——它不够实,不足以钉死太子,却足够让殿下心动,让殿下跳出来与太子撕破脸。”
李泰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他在书房里又踱起步来,这次脚步沉重了许多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那封信,一会儿是杜楚客的话,一会儿是想象中的太子倒台的画面,一会儿又是两败俱伤的场景。
“那……那设局的人是谁?”
他停下脚步,转头盯着杜楚客。
“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算计本王?”
杜楚客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。
“此人必然与刺杀案有关。不然说不出这么详细的细节。”
“其能量,不容小觑。而且,他敢算计陛下,敢同时算计东宫和魏王府,背后一定有所依仗。”
“所以,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李泰的声音更干涩了。
“这封信,这个人,本王不能动?”
杜楚客看着他脸上那挣扎的表情,知道这个决定对李泰来说有多难。
那是他梦寐以求的、扳倒太子的机会,如今就摆在眼前,却要亲手推开。
“不是不能动,”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而是要动得聪明。殿下现在最该做的,不是拿着这封信去面圣,而是暗中查——查这封信的真正来源,查那个人的底细,查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。”
他走到案前,手指再次点了点那封信。
“这封信,既然送到了殿下手里,就是一把刀。用好了,可以伤敌,用不好,会伤己。”
“殿下现在要做的,是弄清楚这把刀是谁递过来的,他到底想砍谁。”
李泰死死盯着那封信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不甘、愤怒、疑虑、后怕……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。
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。
“本王……不甘心!”
他咬牙切齿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这么好的机会……就这么放过?”
“不是放过,是暂缓。”杜楚客的声音依旧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