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楚客对此早有准备,从容答道。
“殿下,百骑司再厉害,也不可能监控整个关中。”
“此事关键,在于‘分散’与‘间接’。”
“所有环节都被拆解,由不同的人、不同的渠道去完成,中间设置多重隔断。”
“即便某一环节出事,也追查不到上一环,更牵连不到殿下。”
“百骑司或许能察觉到长安城中暗流涌动,但他们很难在事前就将这些零散的、看似不相关的动向,拼凑成一幅完整的谋刺图画。”
“等到事情发生,他们再想追查,线索早已断了。”
李泰仔细听着,心中的疑虑渐渐打消。
杜楚客的谋划,确实环环相扣,考虑到了各种可能。
“先生,”李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“此事若成,你便是本王的第一功臣!富贵荣华,本王与先生共享!”
杜楚客深深躬身。
“臣不敢居功,唯愿殿下早登大宝,涤荡乾坤,还天下一个朗朗盛世。”
李泰哈哈大笑,笑声在书房内回荡,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傲。
笑罢,他脸色一肃,压低声音道。
“那接下来,就按先生所言。明面上,本王多派人去世家走动,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,混淆百骑司视听。”
“暗地里,截杀县令之事,由先生全权负责,与侯君集仔细推敲,务求一击必杀,不留后患!”
“臣,遵命。”
杜楚客躬身领命,眼中寒光一闪而逝。
两仪殿偏殿。
窗牖紧闭,光线昏黄而压抑。
李承乾背对着殿门,站在那幅巨大的《江山万里图》前,身影在烛光下拉得细长。
他没有穿太子的常服,只着一身玄色窄袖便袍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,几缕发丝垂在额前。
听到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,李承乾缓缓转身。
李逸尘已躬身行礼:“臣参见殿下。”
“先生来了。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摆了摆手,示意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全部退下。
“都出去,殿门掩上,未经孤传唤,任何人不得靠近三十步内。”
“是。”内侍们低声应着,鱼贯退出。
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最后“咔”地轻扣。
殿内只剩下两人。
李承乾没有立刻说话,他走到案几旁,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,轻轻放在案上。
锦盒是普通的深蓝色缎面,并无纹饰。
李逸尘目光落在锦盒上,心中已有所猜测。
“先生,”李承乾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学生按先生所言,寻了两名犯有重罪、本该处死的宫人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抚过锦盒表面。
“让他们日夜与那块石头同处一室,起居饮食皆在一处。”
李逸尘静静听着。
“第一天,无事。第三天,两人开始疲倦,说是夜里睡不踏实。”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。
他打开锦盒。
盒中正是那块从李世民榻畔取走的莹白石头,此刻在昏黄烛光下,依旧散发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。
“第五天,两人皆面色发白,眼下乌青,精神萎靡,与学生在移走石头前那几日的症状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李承乾抬起眼,看向李逸尘。
那眼神里有后怕,有愤怒,还有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寒意。
“现在,他们已被隔离在一处僻静院落,远离那石,饮食如常,症状正在缓慢减轻。”
他手指微微发颤,按在锦盒边缘。
“先生,这块石头……真的有毒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李逸尘缓缓躬身。
“殿下明鉴。如今实证已得,此石确为祸源。”
“祸源……”李承乾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冷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苦涩与狰狞。
“好一个祸源!汉王李元昌,孤的七叔,父皇的亲弟弟!”
“他献此石时,言辞何其恳切!说是千辛万苦自秦岭深处寻得,乃天地灵气所钟,置于榻畔可助父皇早日康复!”
“还说什么……此石有安神定魄之效,对学生亦有裨益!”
李承乾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蔓延。
“学生当时竟信了!竟将此石置于枕边,日夜相伴!”
“若非先生警觉,学生与父皇……怕是要被这‘祥瑞’活活耗死!”
他死死盯着那块石头,仿佛要将它盯穿。
“先生,你说……汉王此举,是有意还是无意?”
李承乾咬牙。
“什么祥瑞,什么灵气,全是鬼话!他是要借此石,悄无声息地害了父皇,再害了学生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更冷。
“汉王对父皇……一直是有怨的。父皇登基后,对他虽封王赐府,却也多有约束。”
“他性情骄纵,好奢靡,喜游乐,数次被父皇斥责,心中岂能无怨?”
李承乾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他背对着李逸尘,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李逸尘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,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等待。
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李承乾的思绪,飞回了一年多前。
那时他还沉溺在愤怒与自弃中,对父皇的训斥阳奉阴违。
汉王李元昌,是少数几个愿意亲近他、甚至与他“同乐”的宗室长辈。
他们曾在汉王府的后园饮酒,看胡旋舞,李元昌拍着他的肩膀,叹着气说。
“太子啊,你这日子过得也憋屈。陛下对你……未免太过严苛。”
他也曾酒后吐真言,抱怨父皇只知江山社稷,不懂骨肉亲情。
李元昌则顺着他的话,说些“陛下当年之事,对兄弟也未曾手软”之类似是而非的话。
那时他觉得,汉王是懂他的,是站在他这边的。
甚至……他们曾隐约谈起过“若有一日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题,虽未明言,但彼此心照不宣。
后来,他遇到了李逸尘。
博弈论,权衡之道,太子工程……
他的心思渐渐从那些阴暗的怨愤中抽离,开始真正学习如何做一个储君。
李逸尘曾提醒过他,远离侯君集,远离那些可能引他走上绝路的人。
他听进去了。
与汉王的往来,渐渐少了。
那些危险的念头,也被他深深压入心底。
可现在……
李承乾闭上眼,喉结滚动。
难道汉王从未放弃过那些念头?
甚至……将目标对准了自己?
他想起汉王献石时那诚恳关切的表情,想起他说“此石于太子亦有大益”时的殷切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瞬间蔓延四肢百骸。
如果……如果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这石头耗垮了身体,甚至因此早逝……
那么最大的受益人是谁?
魏王李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