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盯着杜楚客,脸上阴晴不定。
方才那番谋划虽然解气,但杜楚客提到的风险也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避开父皇的眼线?百骑司那些鹰犬,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杜楚客微微躬身,声音平稳。
“殿下所虑极是。百骑司的确无孔不入,尤其在陛下遇刺、太子监国这等敏感时节,长安城内外的监视必定比平日严密数倍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不过,百骑司人手虽精,却也有限。他们要监视的重点,无非几处。”
“东宫、魏王府、各位重臣府邸、各城门要道,以及可能藏匿刺客的场所。”
“他们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,也不可能对进出各府邸的所有人都进行追踪。”
李泰皱眉。
“但本王府邸周围,定有百骑司的暗桩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杜楚客点头。
“但百骑司的监视,多在外围。他们记录何人何时进出府邸,观察府中采买、仆役的动向,监听市井间与王府相关的流言。”
“他们不会——也无法——对每一个进入王府的人都进行贴身跟踪,更不可能知道府内密谈的具体内容。”
他向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所以,臣以为,当下最要紧的,便是‘混淆视听’。”
“混淆视听?”李泰眼神一凝。
“正是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殿下近日应多派人往各世家府邸走动,尤其是那些曾与东宫有过龃龉、或对太子新政不满的家族。”
“但去的不要是核心人物,派些府中管事、幕僚即可。”
“所谈内容,也无须涉及具体谋划,只说些场面话——问候家主安好,表达殿下对时局的关切,感慨朝政不易,暗示殿下仍记得往日情谊,愿与各家共渡时艰。”
李泰若有所思:“只是说些场面话?”
“对。”杜楚客肯定道。
“越是如此,越显得正常。殿下若完全与世家断绝往来,反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如今太子打压世家,殿下作为曾与世家交好的亲王,派人去慰问、联络感情,在百骑司看来,乃是情理之中,甚至可能是殿下在试图拉拢人心,为日后打算。”
“这种‘正常’的动向,反而能掩盖我们真正的杀招。”
他补充道:“而且,这些走动不必隐秘,甚至可以稍稍张扬些。”
“让百骑司知道殿下在活动,在联络世家,但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——殿下的寻常运作。”
“而真正的致命一击,却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用最不起眼的人去执行。”
李泰缓缓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明面上,本王继续与世家周旋,甚至让百骑司看到本王在‘谋划’。暗地里,真正要命的行动,却要完全避开这些视线?”
“殿下圣明。”杜楚客道。
“此乃虚实之策。百骑司精力有限,当他们把注意力放在殿下与世家的‘明面’往来上时,对那些真正执行截杀任务的亡命之徒的调动与部署,反而可能疏于防范。”
“何况,执行此事的人,与王府明面上的所有关系都已切断,他们行动时,更不会与王府有任何直接联系。”
李泰沉吟片刻,又道:“那世家那边,真就只是说些场面话?如今他们畏首畏尾,本王若不给些实实在在的承诺,恐怕难以让他们心动。”
杜楚客摇头。
“殿下,此刻不是给承诺的时候。太子新政如刀,已架在世家的脖颈上。”
“他们比殿下更急,只是不敢妄动。”
“殿下派人去,只需让他们知道,殿下还未忘记他们,仍在关注局势。”
“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——魏王未放弃,仍在寻找机会。”
“对于惊惶不安的世家来说,这就足够了。”
“他们不需要殿下此刻给出具体承诺,他们只需要知道,还有一条退路,还有一个可能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。
“至于真正的承诺,等事成之后,殿下掌握权柄,再给不迟。”
“届时,给多给少,如何给,皆由殿下定夺。现在给得再多,若事败,也毫无意义。”
“若事成,今日未给承诺,他们反而会更卖力地巴结殿下,以求分一杯羹。”
李泰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露出狠辣之色。
“先生此言透彻。好,就依先生,明面上,本王多派人去世家走动,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暗地里……”
他眼神一厉:“那五十个县令,必须死。”
杜楚客躬身:“臣会安排妥当。”
李泰却又想起一事,眉头重新皱起。
“世家那边,暂且如此。但长孙无忌、房玄龄那些重臣,又当如何?他们如今看似中立,不偏不倚,可本王总觉得,他们心里未必没有想法。”
杜楚客抬起头,目光深沉。
“殿下此问,切中要害。长孙司徒、房相等重臣,与那些纯粹依靠门第的世家不同。”
“他们是跟着陛下闯天下的从龙功臣,是贞观朝的核心,是关陇与山东士族在朝堂上的代表。”
“他们的权势、地位,固然与家族背景有关,但更根本的,是陛下赋予的信任和权柄。”
李泰急切道。
“正是如此!太子如今推行新政,重用寒门,这其实对那些勋贵家族,难道就没有打击吗?”
“可他们现在却不支持、不反对,静观其变!”
“难道他们看不出来,太子这一套玩下去,早晚也会动到他们头上?”
杜楚客缓缓道。
“他们当然看得出来。太子设文政房,行糊名誊录,提拔寒门县令,这一系列动作,表面上是针对传统世家。”
“但其背后隐含的‘任人唯才’、‘削弱门阀’的导向,对任何依靠血缘、姻亲、故旧关系维系的勋贵,都是潜在威胁。”
“关陇士族虽与山东士族有别,但本质上也是依靠勋贵血亲和世代联姻巩固地位的。”
“那他们为何不动?”李泰不解。
“难道就因为是父皇赋予他们的一切,所以即便太子损害他们的长远利益,他们也要因为父皇而保持中立?”
“原因有三。”杜楚客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其一,陛下尚在。只要陛下还有一口气,只要陛下没有明确表态反对太子,这些重臣就不敢公然与储君对抗。”
“他们的权势来自陛下,陛下的态度就是他们的风向标。”
“陛下未废太子,他们便只能承认太子的监国地位,只能在规则内行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