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,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李承乾坐在御阶下的椅子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。
文官队列,空了近一半。
五品以上的官员,缺席者尤其多。
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崔氏、卢氏、郑氏、王氏的子弟,以及与他们姻亲故旧关联甚深的官员,今日一个都没来。
殿内气氛凝重。
站在前列的长孙无忌,背脊挺得笔直,但垂在袖中的手,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什么景象。
昨夜消息传开时,他就预见到了这一幕。
世家这次不是请辞,是告病。
告病比请辞更微妙——请辞是决裂,告病是软抵抗,是留有余地的示威。
他们在试探太子的底线,也在试探皇帝的耐心。
长孙无忌心中翻涌着忧虑。
他不是为那些告病的官员忧虑,他是为朝局忧虑。
这么多要害职位同时空缺,政务如何运转?
民部侍郎、礼部侍郎、考功郎中、司门郎中……这些位置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上的。
需要熟悉章程,需要人脉调度,需要权威镇得住场面。
太子若从底层破格提拔,一来未必能胜任,二来会引发更激烈的反弹。
可若妥协退让,太子的威信将一落千丈,日后更难服众。
他微微侧目,余光瞥向身旁的房玄龄。
房玄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下的阴影比往日深了些。
这位宰相昨夜想必也没睡好。
他比长孙无忌更难——长孙无忌是外戚,是太子的亲舅舅,立场相对明确。
房玄龄夫人出自范阳卢氏,几个儿子都与世家联姻。
他夹在中间,既要维持朝廷运转,又要顾忌家族与姻亲网络。
昨日那五份要害职位的请辞文书送到他面前时,他什么都没说,只让吏部送交太子定夺。
这态度本身就已说明问题——他不愿,也不能表态。
李承乾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心中冷笑。
告病?
好啊。
比请辞聪明些。
请辞是断自己后路,告病却还能以“病愈”为由回来。
想用这种方式拖垮朝廷运转?
以为孤会惊慌失措,会派人登门安抚,会许诺好处请他们回来?
做梦。
李承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吏部昨夜呈上来的名单,此刻就在他袖中。
五十个名字,五十个通过文政房考选、即将进入培训班的外放县令人选。
这些人,多数出身寒门或低级吏员,年纪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,有实务经验,缺的只是机会和平台。
派往地方,历练三五年,再择优调回中枢。
长安这些空缺的要害职位,正好让那些在任的县令们过来填补。
只要他们愿意,自己还是愿意给他们一个在皇帝眼皮底下办事,在六部中枢学习政务的机会的。
干得好,三五年后就是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干吏。
干不好,自然会被淘汰。
而等这些人成长起来,世家那些官员再想回来,还有他们的位置么?
就算有,也得重新考核,重新安排。
到时候,科举改制只怕也已落地,想为官?重新考吧。
李承乾心中一片冷澈。
“开始议政吧。”
李承乾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殿中官员回过神来,开始按部就班奏事。
今日的政务其实不多。
大量文书积压在那些告病官员的衙署,副手们不敢擅专,只能将最紧急的几件呈上来。
即便如此,议事的效率也明显低了。
许多细节需要查问旧例,需要核对文书,而熟悉这些的人,今日都没来。
李承乾耐心听着。
他不急。
当一份关于河北道冬季赈济钱粮拨付的奏疏被提起,而民部侍郎郑伦“病休”、无人能说清具体账目时,李承乾终于开口。
“此事暂缓。”
他看向殿中仅存的几位民部官员。
“郑侍郎既病休,民部事务由谁暂代?”
一名从五品的主事战战兢兢出列。
“回殿下,按例应由左侍郎暂代,但左侍郎昨日也……也告病了。眼下是几位郎中协同处理。”
“协同处理?”李承乾语气平静。
“赈济的钱粮数目都说不清,这叫协同处理?”
主事冷汗涔涔。
李承乾不再看他,转向殿中百官。
“近日朝中多员告病,孤心甚忧。”
“至于那些告病的官员——”
他刻意停顿了一下。
“既身体不适,便好生休养。孤准他们病假。但在孤没有下令召他们回衙之前,任何人不得擅自返工。违者,以擅离职守论处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不得擅自返工。
这意味着,那些告病的官员,什么时候能“病愈”,什么时候能回来,全由太子说了算。
太子不松口,他们就只能一直“病”着。
李承乾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,心中毫无波澜。
这是你们选的路。
“还有,”李承乾补充道,“各衙署主官告病的,由副手暂代主持工作。副手也告病的,由吏部指派合适者暂代。总之一句话,朝廷政务,不能停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望诸位臣工,近日多加辛劳,共渡时艰。”
然后又商议了几件事情后散朝了。
长孙无忌叹了口气。
他决定保持沉默。
皇帝的态度已明,太子的手段已出,他这个做舅舅的,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。
静观其变。
房玄龄也默然离殿。
他走得很慢,心中反复权衡。
太子的做法,从朝廷角度无可指摘。
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,用新人补缺,确保政务运转,这是监国储君的本分。
他回到尚书省值房,关上门,独自坐了许久。
退朝后,李承乾没有回东宫,而是径直前往两仪殿偏殿。
暖阁里药味淡了些,但依旧萦绕不散。
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没在看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眼。
“父皇。”李承乾躬身行礼。
“坐。”李世民放下书卷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今日朝堂,如何?”
李承乾在榻边绣墩坐下,平静地将朝堂情况叙述了一遍。
世家集体告病,准假但不得擅自返工的决定没有添加任何情绪陈述开来。
李世民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等李承乾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那些人,能顶得住么?”
“儿臣不知。”李承乾如实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