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。”郑元礼看向在座几人。
“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了。要请辞,就请辞那些真正掌权的职位。这些位置一个空缺,整个衙门的运转都会受影响。”
卢恒皱眉:“这会不会……太过了?若是太子再次照准,我们的人真丢了这些实权职位,损失就大了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郑元礼笃定地说。
“太子可以免掉二十七个小官,但不敢让六部要害职位同时空缺。那样朝政会瘫痪,陛下第一个就不会答应。”
他看向窗外,语气渐冷。
“我们要让太子明白,这朝廷离了我们,转不动。”
第二日,《大唐旬报》和《大唐官报》同时刊出了消息。
两份报纸的措辞都很温和。
《大唐官报》在第二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简讯。
“朝中二十余位官员因年迈或体恙,上表请辞。太子殿下体恤臣工,念其多年辛劳,特予恩准,许其还乡荣养。”
字数不多,位置也不显眼,但该说的都说了。
《大唐旬报》的报道略详细些,除了同样说明官员请辞获准外,还加了一句:“朝中各部已妥善安排接替人选,政务如常,未受影响。”
报纸在辰时开始发售。
东市、西市的报摊前,很快围满了人。
识字的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,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。
“有官员请辞了?二十多个?”
“说是年迈体恙,太子恩准还乡。”
“啧啧,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臣了吧?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可我听说,大部分都是三十出头的官员……”
“那肯定是身体不好。”
“朝廷的事,咱老百姓哪说得清。”
议论声在各处响起。
茶肆里,酒楼上,街边摊贩的闲聊中,都有提及。
但没有人把这二十多人的请辞,和世家集体示威联系起来。
在百姓看来,这就是一次正常的人事更替。
老臣退下去,新人补上来,自古如此。
只有少数嗅觉敏锐的士人,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但他们也只是私下嘀咕两句,不敢妄议朝政。
东宫,书房。
李承乾面前摊开着两份报纸。
杜正伦坐在下首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慢喝着。
“舆论反应如何?”李承乾问。
“都在预料之中。”杜正伦放下茶杯。
“百姓关注的是柴米油盐,官员变动离他们太远。只要报纸上说这是正常更替,他们就会信。”
“世家那边呢?”
“他们定是气得不轻。”杜正伦嘴角微扬。
“他们本想借请辞示威,让朝野皆知世家不满。”
“可殿下这一手,把‘示威’变成了‘恩养’,把‘逼迫’变成了‘体恤’。他们的拳头打在棉花上,有力使不出。”
李承乾点点头,但脸上没有喜色。
当日午时,吏部再次收到请辞文书。
这次只有五份,但分量比之前的二十七份重得多。
民部侍郎郑伦,正四品下。
吏部考功郎中王玚,从五品上。
工部水部司员外郎卢绍,从六品上。
刑部司门郎中崔焕,从五品上。
礼部侍郎郑沅,正四品下。
刘祥看着这五份文书,手都在抖。
他不敢擅自处理,立刻抱着文书去了尚书省。
房玄龄正在用午膳。
看见刘祥进来,他放下筷子。
“又是请辞的?”
“是。”刘祥将文书呈上,“这次……这次都是要害职位。”
房玄龄接过,一份份翻看。
看完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房相,这……这如何是好?”刘祥额头冒汗。
“民部侍郎掌天下钱粮,考功郎中掌官员考绩,水部司管水利工程,司门郎中管关禁……这些位置要是空了,六部运转都要出问题啊!”
房玄龄没说话。
“送去太子殿下那里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请太子定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房玄龄转过身,目光平静。
“刘侍郎,你要记住,现在监国的是太子。这些事,该由太子决定。”
刘祥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他躬身告退,抱着文书匆匆赶往文政房。
文政房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一个时辰后,传旨的内侍到了吏部。
“太子令:准郑伦、王玚、卢绍、崔焕、郑沅所请,即日免职,交回官印文书。”
“所遗职位,由吏部会同中书省,从长安府衙及京中各部抽调干员暂代。三日内完成交接,不得有误。”
刘祥的汗浸湿了衣襟。
传旨内侍走后,他瘫坐在椅子上,半晌没动。
王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:“侍郎,咱们……真这么办?”
“办。”刘祥咬牙。
“立刻去通知这五人。还有,拟个名单出来——长安府衙、京兆尹衙门、各寺监,有哪些能吏可以暂代这些职位,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。”
“是!”
吏部再次忙碌起来。
消息传到郑府时,郑元礼正在书房练字。
管家急匆匆进来,低声禀报。
郑元礼手中的笔顿住了。
一滴墨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污迹。
“全部照准?”他缓缓问。
“是。太子的旨意已经下了,让吏部三日内完成交接。”
郑元礼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团墨迹。
良久,他笑了。
笑容冰冷。
“好,好一个太子殿下。果真是……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
“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管家问。
郑元礼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。
窗外暮色渐浓,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。
“通知各家,”他缓缓开口,“明日早朝,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,全部告病。”
管家一惊。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郑元礼一字一顿。
“太子不是要硬碰硬么?那就让他看看,这朝堂离了我们,还剩几个人能站班。”
当夜,金吾卫的巡逻明显加强了。
一队队兵士执戟持刀,穿梭在长安各坊的街道上。
坊门关闭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,宵禁执行得格外严格。
东市、西市的商户们早早收了摊。
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,在夜色中回荡。
第二日,早朝。
太极殿内,站班的官员稀稀拉拉。
往日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朝堂,今日空出了一大半。
尤其是文官队列,空缺的位置格外刺眼。
龙椅空着。
御阶下摆了一张椅子,太子李承乾坐在上面,面色平静。
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岑文本等重臣都在,但他们的身后,许多熟悉的面孔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