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逸尘抬起头,迎上李承乾探究的目光,缓缓道。
“陛下方中,亦用了轻粉。虽为祛湿利水之需,但……与朱砂同属一类。”
“臣斗胆,想求殿下允准,让臣去探望陛下,亲眼看看陛下伤情。”
李承乾瞳孔微缩:“先生是怀疑……父皇的药也有问题?”
“臣不敢。”李逸尘立刻道。
“只是陛下伤重,任何用药都需万分谨慎。臣略通医理,或许能看出些御医未曾留意之处。”
李承乾紧紧盯着李逸尘。
良久,他重重颔首:“好。先生随学生来。”
他挣扎着要站起,李逸尘连忙上前搀扶。
李承乾摆摆手:“无妨。父皇寝殿就在两仪殿后,不远。”
话虽如此,他的脚步明显虚浮。
李逸尘扶着他手臂,能感觉到那衣袖下的胳膊,瘦削而无力。
值守的禁军见太子与李中舍人深夜同行,皆肃立行礼,无人敢多问。
两仪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之所,后殿有暖阁,如今李世民便安置其中。
殿前侍卫森严,见太子至,立刻让开道路。
一名内侍匆匆迎出。
“殿下,陛下刚服了药,已睡下了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李承乾道。
“孤带李中舍人来看看父皇。开门。”
内侍迟疑一瞬,看了看李逸尘,终究不敢违逆太子,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股浓郁的药气混杂着熏香气息扑面而来。
阁内光线昏暗,只点了几盏长明灯。
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,将殿内陈设投出摇曳的影子。
正中是一张宽大的御榻,明黄帐幔半垂。
榻前跪坐着两名御医,正低声交谈。
另有四名内侍垂手侍立,屏息凝神。
见太子进来,众人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李承乾摆摆手,径直走到榻前。
李逸尘紧随其后,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暖阁不大,但陈设极尽奢华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墙角立着紫檀木多宝阁,架上陈列着玉器、金樽、象牙雕件。
西墙上挂着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,笔力雄浑,应是阎立本真迹。
他看向御榻。
李世民仰卧在厚厚的锦褥上,面色如纸,双目紧闭。
他身上盖着明黄云纹锦被,只露出肩膀以上。
头发有些散乱,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额角,更显憔悴。
左腿处被褥微微隆起,显然伤处已包扎。
李承乾在榻边跪下,轻声道。
“父皇,儿臣带逸尘来看您了。”
李世民没有反应,呼吸微弱而均匀。
李逸尘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“臣李逸尘,叩见陛下。”
礼数周全,但榻上之人浑然不觉。
一名御医上前,低声道。
“殿下,陛下方才服了安神药,此刻睡得沉。恐怕……”
“孤知道。”李承乾打断他。
“你们先退到一旁,让李中舍人看看父皇伤情。”
那御医一愣,脸上闪过一丝不悦。
“殿下,陛下伤处已由太医署精心料理,每日换药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李中舍人虽为东宫近臣,然终究不是医家,这伤处……”
“孤让你退下。”李承乾声音陡然转冷。
御医一颤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他与另一名御医退到三步外,垂手而立,但眼神中明显带着不满与警惕。
李逸尘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。
他缓缓上前,在榻边单膝跪地。
“臣冒犯了。”他低声道,伸手轻轻掀开李世民左腿处的被角。
动作极轻,极缓。
两名御医死死盯着他的手,仿佛怕他碰坏了什么。
李承乾也屏住呼吸,目光紧紧跟随。
被角掀开,露出包扎好的伤处。
白麻布缠裹得整齐,但边缘处隐隐渗出一丝淡黄色。
李逸尘眉头微蹙。
他抬眼看向御医:“敢问,陛下伤处换药,是何时?”
一名御医硬邦邦答道:“今日辰时。明日辰时会再换。”
“换药时,伤口情形如何?”
“伤口愈合尚可,只是……”御医迟疑一瞬。
“箭伤颇深,加之陛下年事已高,气血不足,愈合自然慢些。且有少许脓液,已用祛腐生肌散处理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,又道:“可否让臣看看换下的药布?”
御医脸色更难看了:“已按规矩焚毁。”
李逸尘不再追问。
他目光重新落在李世民腿上。
白布缠绕处,隐约能看出小腿肿胀的轮廓。
发炎了。
而且有化脓迹象。
这在古代是极其危险的。
外伤感染,加上体内可能有汞累积……
陛下的情况,比他预想的更糟。
他正欲起身,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御榻内侧、靠近李世民枕头的位置。
那里放着一块石头。
拳头大小,通体莹白,隐隐透着淡青色的光泽。
李逸尘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……
他定睛细看。
石头呈不规则卵形,表面光滑如脂,内里似有云雾状纹理。
那淡淡的光晕并非烛光反射,而是石头自身散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荧光。
李逸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。
他认得这种石头。
或者说,在原世界的知识体系中,他见过类似的东西。
铀矿石。
或者某种含有放射性元素的矿石。
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,但那若有若无的荧光、那特殊的色泽……
李逸尘强压心中震惊,缓缓站起身。
“殿下,”他声音平静,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臣看过了。”
李承乾关切道:“先生觉得如何?”
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向两名御医,拱手道。
“二位辛苦。陛下伤处处理得妥当,只是气血亏虚,恢复自然慢些。还需诸位精心调理。”
这番话说得客气,两名御医脸色稍霁。
其中一人道:“李中舍人客气。此乃我等本分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,又对李承乾道。
“殿下,臣有些话,想私下与殿下说。”
李承乾会意,对御医和内侍道。
“你们先出去候着,孤与李中舍人说几句话。”
众人躬身退下。
暖阁内只剩三人——昏迷的李世民,以及李逸尘和李承乾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李承乾看向李逸尘,眼中带着询问:“先生?”
李逸尘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走回榻边,俯身仔细打量那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