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李逸尘在东宫值房内,拿到了内侍送来的两份药方抄录。
一张是陛下所用,一张是太子所用。
纸是寻常的竹纸,墨色尚新,显然是刚抄录不久。
字迹工整,是太医署常用的楷书。
李逸尘将两张药方平铺在案上,先看陛下的。
药方列了十余味药材,每味后面标注了剂量。
方头写着“益气补血汤”,下方有御医署名画押,并盖着太医署的印鉴。
君臣佐使,排列有序。
李逸尘的目光一行行扫过。
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熟地黄、白芍、川芎……都是常见的补气养血之药。
配伍严谨,剂量适中,看不出什么问题。
他微微皱眉,将药方拿起,凑近烛光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难道是自己多虑了?
他放下陛下的药方,拿起太子的。
这张方子稍简,名为“安神定志汤”。
药材也少了几味,多是宁心安神、健脾益气之品:酸枣仁、茯苓、远志、柏子仁、党参、白术、炙甘草。
李逸尘的视线落在最后一味药上。
“朱砂三分,研极细末,分两次冲服。”
朱砂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朱砂,化学名硫化汞。
后世所知,汞是剧毒重金属,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中毒,损伤神经、肾脏,最终衰竭而死。
但在唐代,乃至整个古代中医体系里,朱砂是一味常用药。
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上品,谓其“主身体五脏百病,养精神,安魂魄,益气,明目”。
《千金方》《外台秘要》等医典中,含有朱砂的方剂数以百计。
安神定惊,镇心安魂。
这正是治疗心悸、失眠、惊悸等症的常用药。
李逸尘盯着那三个字,脑中飞速运转。
朱砂有毒,这是后世科学证实的事实。
但在这个时代,医家对它的毒性认知有限。
多数医书记载其“微毒”或“有小毒”,并认为经过炮制、配伍、严格控制剂量后,可以安全使用。
太医署的御医们,开的这个方子,从当时医学角度看,完全合规,甚至可能是经验良方。
可是……
李逸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
剂量。
三分朱砂?
这个剂量,在唐代医案中常见吗?
他闭目回忆。
原身读过一些医书,但并非专业。
只隐约记得,朱砂入药,通常在一分到三分之间,且多用于丸散,汤剂中用的较少。
三分,算是中等偏上的剂量。
若是短期服用,或许无碍。
但太子这方子,已用了半个月了。
日积月累,汞在体内沉积……
李逸尘睁开眼,目光再次落在陛下那张药方上。
他重新拿起,一行行细看。
这一次,他看得更慢。
在药方中间部分,一味不起眼的药材映入眼帘。
“轻粉二分,入丸。”
轻粉。
化学名氯化亚汞,又称甘汞。
同样是汞化合物。
在中医里,轻粉外用杀虫攻毒,内服祛痰消积。
常用于痰涎壅盛、水肿胀满等症。
但内服剂量须严格控制,且不宜久用。
陛下箭伤失血,气血两亏,为何要用轻粉?
李逸尘眉头紧锁。
轻粉有轻微的利尿作用,或许是为了防止伤后水肿?
或是御医考虑陛下年过四旬,体内或有痰湿淤积,借此祛除?
都有可能。
但问题是,陛下同时还在用人参、黄芪等温补之药。
补泻同用,本就需极高明的辨证和配伍技巧。
而轻粉与朱砂,同属汞剂。
若两方同用,陛下和太子体内汞摄入量,便会叠加。
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
太医署位于皇城东南角,是一处独立的院落。
门前悬挂“太医署”匾额,两侧有卫士值守。
李逸尘递上东宫腰牌,说明来意。
不多时,一位穿着浅绿色官袍、年约五旬的御医迎了出来。
此人姓陈,是太医署的医监,正八品上,专司药方审核与药材管理。
“李中舍人。”
陈医监拱手,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不知中舍人驾临,有何吩咐?”
李逸尘还礼,开门见山:“奉太子殿下之命,询问陛下及殿下近日用药之事。有些细节需向陈医监请教。”
陈医监连忙道:“不敢当。中舍人请随我来。”
两人走进太医署正堂。堂内药柜林立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气。
几名医佐、药童正在忙碌,见陈医监带着东宫官员进来,都垂手肃立。
陈医监引李逸尘到偏厅落座,命人上茶。
“不知中舍人要问什么?”陈医监问道。
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两份药方抄录,放在案上。
“陈医监请看,这是陛下与殿下近日所用方剂。殿下命我来问,这几味药的用法、剂量,可都妥当?”
陈医监接过,仔细看了片刻,点头道。
“回中舍人,这两张方子,皆是太医署数位御医共同商议拟定,并经由王院正最终审定。”
“每一味药的选用、剂量、配伍,都合乎医理,并无不妥。”
李逸尘指着陛下药方上的“轻粉”二字。
“此药内服,用于陛下当前之症,是何考量?”
陈医监解释道。
“陛下伤后,气血亏损,补益之余,恐有湿浊内生,淤滞经络。轻粉少量用之,可利水渗湿,祛除淤滞,使补药之力更易通达。”
“且陛下早年征战,身上旧伤颇多,体内或有瘀血痰浊沉积。此时借伤后调理之机,稍作祛除,亦是治本之策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剂量仅二分,且是入丸,非汤剂直服。”
“丸者,缓也,药力释放缓慢,更为稳妥。此乃王院正亲自斟酌所定。”
李逸尘点点头,又指向太子药方上的朱砂。
“殿下所用朱砂,三分之量,是否偏重?”
陈医监道。
“殿下忧劳过度,心神不宁,夜寐不安。朱砂镇心安神,乃是对症之药。三分之量,在安全范围之内。”
“且方中配伍茯苓、远志、酸枣仁等,既可增强安神之效,又能制衡朱砂之燥性。”
“此方已用十三日,殿下虽仍疲惫,但夜寐较前安稳,可见有效。”
他看了看李逸尘的脸色,小心翼翼道。
“中舍人可是觉得……有何不妥?”
李逸尘沉默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