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听出了李世民话中的深意。
这不是在比较策略本身的高低,而是在试探——试探李逸尘与太子背后之人的关系。
长孙无忌沉默地走着,脑海中飞速转动。
而李逸尘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官员,见识深远,思路清晰,正好符合“高人”的特征。
但问题是,太子那些策略,与李逸尘今日展现的思路,似乎又有不同。
长孙无忌思考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才缓缓开口。
“回陛下,老臣以为,二人路数不同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没有转头,继续走着。
“详细说说。”
长孙无忌整理着措辞。
“李逸尘今日所言,其根源清晰可见。殿试之议,源于古人君主亲选人才的传统。他的整个论述,都有典籍可考,有先例可循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而太子殿下提出的那些策略,老臣翻遍典籍,找不到相似的源头。债券之议,虽有汉代白鹿皮币以及当下飞钱的影子,但其设计之精巧、思路之系统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这完全是一套全新的说法,找不到古人相似的论述。”
李世民脚步微微放缓。
“你的意思是,太子的思路更为新颖?”
“新颖是一个方面,”长孙无忌谨慎地说。
“更重要的是,二者的风格截然不同。李逸尘以古照今,从历史中延伸而来。”
“而太子殿下,则像是……在创造一件全新的事物。其形式章法虽然严密,但并非从什么古人那里得到的启发。太子的思路,似乎更天马行空,不拘一格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一行人继续走着,穿过街市,走向皇城方向。
长孙无忌的话,李世民听进去了,也觉得有道理。
但他心中的疑虑,并未完全消除。
因为有一个关键点,长孙无忌没有说破,但两人都心知肚明——
无论太子还是李逸尘,他们的策略,能达到的效果都非常惊人。
这是他们唯一的相似之处。
都是高明之策。
都是能改变局面的良方。
那么问题来了——
如果这二人不是同一个人,为何都能提出如此高明的策略?
如果这二人是同一个人,为何风格差异如此之大?
李世民眉头微蹙。
他想起李逸尘在酒楼中的表现。
那年轻人说话不疾不徐,引经据典,每一句都有来历。
谈到古人选才之制时,如数家珍。
提出殿试之议时,逻辑严密,考虑周全。
这种风格,确实是典型的大才。
读万卷书,通晓历史,善于从古人的智慧中寻找解决当下问题的办法。
而太子呢?
李世民回忆起最近几次与太子的交谈。
太子会用一些新鲜词儿,什么“信用”“以工代赈”“生发之力”等等。
那种风格,更像是一个开创者,一个设计者,一个看到了全新可能性的人。
两种风格,确实迥异。
但李世民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无法消散。
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天才——那种能够同时在多个领域达到极高境界的人。
他自己就是。
文能治国,武能安邦,既能吟诗作赋,又能统兵打仗。
世人常说“文武双全”,但真正能做到的,古今寥寥。
那么,有没有可能,李逸尘,就是这样的人?
能够同时拥有严谨的历史思维和天马行空的创造能力?
李世民摇摇头,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。
他需要更多观察。
一行人已经接近皇城。
守门侍卫看到李世民,正要行礼,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。
他换上便服出宫,不想惊动太多人。
进入皇城,穿过重重宫门,来到两仪殿前。
李世民停下脚步,对长孙无忌道:“辅机,你先回去吧。今日之事,不必对外人提起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长孙无忌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
李世民又对李君羡道:“你也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李君羡行礼退下。
回到两仪殿偏殿,走到御案前停下脚步,陷入沉思。
李逸尘是不是人才?
无疑是。
能不能用?
当然能用。
但怎么用,用在何处,需要一番谋划。
李世民转身回到御案前,提笔,铺纸。
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
以古为镜。
他凝视着这四个字,目光深沉。
他又想起了李逸尘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古人的好办法,后人往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不再坚持执行。于是制度慢慢变质,最初的良法美意逐渐丧失,弊端丛生。”
这话说得透彻。
历史上的好制度不少,但能坚持下来的不多。
为什么?
因为人会变,形势会变,利益格局会变。
再好的制度,也需要不断调整,不断维护,才能持续发挥作用。
殿试之议,就算推行下去,能坚持多久?
十年?二十年?五十年?
会不会有一天,也像古代的君主亲选制度一样,渐渐流于形式,甚至被废弃?
李世民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他有生之年,要让这个制度落地生根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王德慌忙禀告。
“陛下,白骑司急报。说李舍人在家门口被人刺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