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手中朱笔“啪”地落在宣纸上,墨迹晕开一团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寒光乍现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,白骑司急报。”
王德伏得更低,声音带着颤。
“李舍人在家门口被人行刺!”
“李逸尘如何?”
李世民霍然起身。
“李统领就在殿外候着……”
“让他进来!”李世民打断他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怒。
王德匆匆退下,片刻后,李君羡疾步入殿。
“说!”李世民站在御案后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李君羡语速极快。
“回陛下,约半个时辰前,李舍人行至宅门前时,突有两名黑衣人自暗处冲出,持利刃直刺李舍人。”
“所幸臣派去监视李舍人的白骑司密探提前察觉异样,及时出手拦截。”
“刺客一死一逃,逃者身手极佳,正在全力追捕!”
“李逸尘怎样?”李世民向前两步,手撑在案沿上,青筋微现。
“陛下放心,李舍人无碍!”
李君羡忙道。
“只是受惊,并未受伤。白骑司密探护得及时,刺客未能近身。”
李世民缓缓直起身,胸膛起伏了几下。
“无碍……无碍就好。”他低声重复,像是松了口气,但那口气还未吐尽,眼中便爆出骇人的厉色。
“查!给朕彻查!光天化日,天子脚下,竟敢刺杀朝廷命官!李君羡!”
“臣在!”
“此案由白骑司全力侦办!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三日之内,必须给朕揪出幕后主使!”
李世民声音冰冷。
“朕倒要看看,是谁这般胆大包天!”
“臣遵旨!”李君羡重重叩首。
“只是……陛下,此事是否要知会刑部、大理寺?毕竟刺杀朝廷命官,非白骑司独责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挥手。
“你先去查!封锁消息,暂不外传。朕要知道是谁在动手脚!至于刑部那边……朕自有计较。你只管追捕逃犯,查明刺客身份来历。”
“是!”李君羡领命,起身快步退出。
殿内恢复寂静。
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他想起午间醉仙楼里,那个年轻人平静陈述“殿试之议”的模样。
想起他说“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”时眼中澄澈的光。
刺杀……
偏偏是在杜楚客夜访之后的第二日。
偏偏是在他刚刚与此子单独谈话之后。
是巧合?
还是有人坐不住了?
李世民眼底寒意渐浓。
东宫,宜春殿。
李承乾坐在案前,手中拿着一卷《孝经注疏》。
太子妃苏氏坐在他对面,正轻声说着皇孙近日的课业。
“妾身觉得,国子监几位博士学问扎实,只是不知是否愿意……”
苏氏话未说完,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宦官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在地。
“殿下!不好了!李、李逸尘李舍人……在、在家门口被人行刺!”
“哐当——”
李承乾猛地站起,身下锦凳被带翻在地。
他脚踝剧痛,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那宦官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!”
苏氏也惊得站起身,用手掩住口。
“李舍人……在延康坊宅前遇刺!”
宦官伏在地上,声音发抖。
“刚、刚传进来的消息……”
李承乾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发黑。
他踉跄一步,扶住案几才站稳,胸口像被重锤砸中,喘不过气来。
“先生如何了?”
宦官并没有注意到太子的称呼。
宦官忙道:“殿下莫急!传信的人说,李舍人被路过的壮士救下了!人无碍!只是受了惊吓,未曾受伤!”
李承乾紧绷的身子晃了晃,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后怕的颤抖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寒。
“备轿!”他哑声道,“不……备马!立刻去延康坊!”
“殿下,您的脚……”苏氏上前一步,担忧道。
“无妨!”李承乾推开她搀扶的手,一瘸一拐地朝殿外快步走去,脚步虽不稳,却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快!”
苏氏看着他几乎是跛着跑出去的背影,怔在原地。
方才那一瞬,她分明听见殿下脱口而出的——
先生?
苏氏眉头微微蹙起。
李逸尘她见过,年轻得很,不过二十出头,入东宫也才几年,近来才被擢升。
殿下怎会称他“先生”?
而且方才殿下那反应……绝非寻常臣属遇刺该有的震怒与焦急。
那是一种近乎恐慌的失态,直到听到“人无碍”才稍微恢复,却仍迫不及待亲自赶去。
苏氏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殿门,心中疑云渐生。
她嫁入东宫多年,深知太子性情骄傲,即便对杜正伦、窦静等老臣,也从未用过“先生”这般敬称。
这李逸尘……究竟是何人物?
延康坊,李宅。
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。
门前地上还留着未洗净的血迹。
正堂里,李逸尘的母亲王氏坐在椅上,不住拭泪,声音哽咽。
“我儿……我儿若是出了事,叫为娘怎么活……”
李逸尘站在她身旁,一身青袍整齐,只是鬓发稍乱。
他面色平静,轻拍母亲的手背。
“娘亲莫怕,儿子不是好好的?那贼人未曾得手。”
“可、可万一……”王氏抓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
李逸尘语气平稳,带着安抚。
“您看,儿子连皮都没破。倒是累得娘亲受惊了。”
堂下站着两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,皆三十上下年纪,面容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类。
但二人站姿挺拔,眼神锐利,手上骨节粗大,显然不是寻常百姓。
李逸尘看向他们,拱手郑重一礼。
“今天多谢二位壮士相救。若非二位及时出手,李某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其中一人连忙侧身避开,抱拳还礼。
“李舍人言重了。路见不平,本当相助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对官身的自然恭敬。
“李舍人是朝廷栋梁,岂容宵小加害。”
李逸尘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一瞬,心中明了。
路见不平?
延康坊虽非顶级权贵所居,却也清净。
这两人出现的时机太巧,身手太好,而且对他这“五品太子中舍人”的恭敬,隐隐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官家气。
是监视自己的人。
李逸尘几乎立刻断定。
只是没想到,这监视反倒救了他一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