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世伯,不是思虑多久的问题。”
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是读史时,常有一种困惑,反复盘桓心头,挥之不去。”
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:“什么困惑?”
李逸尘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划。
“小侄读《尚书》《左传》《史记》,看三代至秦汉,常发现一个现象——”
“许多古人早已想明白、实践过,并且证明有效的办法,到了后世,却渐渐被弃之不用,或改得面目全非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,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世伯方才问的两个弊端——公荐行卷、吏部关试——看似是今时今日之问题,其实在古时,类似困境早已存在。”
李逸尘整理着思绪,语速不急不缓。
“只不过古人用了不同的法子应对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小侄近日重读史书,发现一个有趣之处。春秋战国时,各国争霸,求贤若渴。那时没有科举,没有九品中正,诸侯选拔人才,靠的是什么?”
长孙无忌接话道:“靠的是举荐、游说,还有诸侯亲自考察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逸尘点头。
“齐桓公用管仲,是在鲍叔牙力荐后,亲自与管仲长谈三日,方委以国政。”
“秦穆公用百里奚,是亲自与他交谈后,知其才具,方赎以五羖羊皮,授以上卿之位。”
“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,亦是亲自接见前来投效的士人,与语后量才任用。”
李逸尘看向李世民。
“这些古人所为,其实已经暗合了一个道理——重要人才的选拔,君主必须亲自参与。不亲自接触,不亲自考察,就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才具、心性,也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君臣信任。”
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及至汉代,”李逸尘接着说。
“察举制初行时,其实也强调‘亲自察之’。皇帝会亲自策问被举荐的贤良方正、孝廉之士。”
“汉武帝时,董仲舒以贤良对策,便是武帝亲自出题,亲自阅卷。那时虽无殿试之名,却有殿试之实。”
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感慨。
“只是后来,制度渐渐僵化。察举成了地方豪族把持的工具,皇帝亲自策问的环节也慢慢流于形式,甚至被省略。”
“再到曹魏行九品中正,选人之权更是彻底旁落于中正官手中,皇帝连形式上的亲自考察都不必做了。”
李逸尘说到这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小侄有时在想,若那些古人——齐桓公、秦穆公、汉武帝——活在今日,面对世伯所提的这两个弊端,他们会如何做?”
他看向李世民,目光澄澈。
“小侄以为,他们应不会全盘接受现有的科举流程。他们会做的,很可能就是在现有的制度之上,重新加入‘君主亲自考核’这一环。”
“因为这是被历史证明过有效的办法。”李逸尘语气坚定。
“君主亲自选拔人才,不仅能够确保所选之人符合自己的要求,更能在君臣之间建立直接的纽带。这份纽带,是任何中间环节——无论是荐举的公卿,还是考核的吏部——都无法替代的。”
李世民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。
李逸尘继续道。
“可惜的是,古人的好办法,后人往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不再坚持执行。”
“或是嫌麻烦,或是受制于既得利益者,或是觉得形式改变也无妨。于是制度慢慢变质,最初的良法美意逐渐丧失,弊端丛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些。
“就像公荐行卷之风。最初或许只是为了让有才之士不被埋没,可如今却成了世家大族把持仕途的工具。”
“就像吏部关试,原本是为了考察新科进士的实际能力,如今却成了胥吏索贿、寒门难过的门槛。”
“所以小侄提出殿试之议,并非创新,”
李逸尘总结道。
“实则是回归古法,回归那些已经被古人实践过、证明有效的办法。只不过,需要根据当下的情形,做些调整和细化罢了。”
李世民听完这番话,久久不语。
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,慢慢饮了一口,目光望向窗外长安街景。
晌午的阳光洒在街道上,行人往来,车马穿梭,一片太平景象。
但这些表象之下,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,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纠缠,是数百年来积累下的制度痼疾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世民才缓缓转回头,看向李逸尘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贤侄啊,”他开口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。
“你这番话,让我对你说的以古为镜有了更深的体会啊!”
他放下茶杯,身体向后靠了靠,仿佛在整理思绪。
“多数人读史,要么是寻章摘句显示学问,要么是借古讽今表达不满,要么是简单类比、生搬硬套。”
李世民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。
“真正能做到‘以古为镜’的,是像贤侄这样的太少了。”
“从古人的实践中看到智慧,看到那些被时间检验过的有效办法,然后根据当下的实际情形,将这些办法重新启用、调整完善。”
他看着李逸尘,目光锐利。
“你提出的殿试,不是简单复古,不是照搬齐桓公、秦穆公的做法,而是在科举制度的大框架下,重新注入‘君主亲试’这一古老智慧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以古为镜——既看到古人的智慧,又明白古今形势之变,从而找到那条可行的路。”
李逸尘低下头。
“世伯过誉了。小侄不过是读史时有所感,胡乱发些议论罢了。”
“胡乱议论?”李世民摇摇头。
“若是朝中大臣都有这般‘胡乱议论’的见识,许多难题早就迎刃而解了。”
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今日这顿饭,吃得值。不仅尝到了美味,更听到了这番高论。你说呢?”
说着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连忙点头。
“李公说得是。贤侄这番见解,确实发人深省。殿试之议,看似只是加一场考试,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,影响深远。”
李世民哈哈一笑。
“今日就到此为止吧,话说了不少,酒菜也凉了。咱们该散了。”
他站起身,李逸尘、长孙无忌、李君羡也跟着起身。
几人下楼,酒楼掌柜恭敬相送。
李世民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,便迈步走入街市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街道上行人比来时多了些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到了路口。
李逸尘停下脚步,躬身道。
“世伯,小侄该往这边走了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今日之言,贤侄可再细想,若有新的想法,随时可来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李逸尘又行一礼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待李逸尘走远,身影消失在街角,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他继续向前走,脚步不快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长孙无忌跟在他身侧,也不说话。
李君羡落后几步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又走了一段,李世民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长孙无忌听清。
“辅机,你觉得太子的那些策略与李逸尘今日这番见解相比,孰高孰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