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两仪殿。
白骑司统领李君羡一身常服,立于御案前,垂首禀报。
“陛下,昨夜,魏王府杜楚客,乘车至延康坊李宅,停留约半个时辰方出。”
“臣派人在外监视,未近前窃听,故不知具体所谈何事。然观杜楚客离去时神色,似非愉悦,眉间微蹙,脚步亦显沉重。”
御案后,李世民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北道水利的奏疏,闻言笔锋未停,只在纸面上轻轻一点,墨迹微微晕开。
他并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李君羡迟疑一瞬,补充道:“陛下,可需加派人手,深查杜楚客与李逸尘所谈内容?”
李世民这才搁下笔,抬起眼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不必深查谈话内容。杜楚客为何而去,朕心中明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小事。
“至于李逸尘……监视照旧即可,还有,吩咐下去,暗中护着此人安危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得暴露。”
李君羡心头微凛,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退出两仪殿,李君羡心中念头翻涌。
陛下对那李逸尘的态度,着实微妙。
殿内,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,指尖轻揉眉心。
杜楚客夜访李宅,所为何事,他一清二楚。
挖人。
青雀终于按捺不住,要对太子身边这个最耀眼的新星下手了。
高官厚禄,前程家族,无非是这些筹码。
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弧度。
青雀还是太嫩了。
像李逸尘这种人,心思深沉,谋略深远,岂是区区高官厚禄所能动摇?
他既选择了辅佐承乾,必是经过深思熟虑,看到了更长远、更根本的东西。
更何况,如今的太子,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。
李世民心中涌起一阵烦闷。
连日来,朝堂上看似平静,底下却是暗流汹涌。
报纸风波,信行之争,储位暗斗,还有那个始终萦绕心头的、关于太子背后“高人”的谜团……
种种思绪交织,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疲惫。
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。
离开这重重宫墙,离开这无数双或敬畏或算计的眼睛,去听听市井之声,去看看寻常百姓如何过活。
或许,那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得平复。
“王德。”他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一直侍立在侧的王德立刻上前。
“去准备一下,朕要出宫走走。轻车简从,不必声张。唤长孙无忌与李君羡伴驾即可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身赭色圆领常服、头戴黑色幞头的李世民,在同样便服的长孙无忌与李君羡陪同下,悄然从玄武门偏门出了皇城。
十余名精锐侍卫早已扮作寻常路人,散在前后左右,若即若离地警戒着。
时近午时,长安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人流如织,车马粼粼。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闹声、铁匠铺的叮当声……
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烟火气。
李世民负手走在前面,长孙无忌略后半步相随,李君羡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侍卫们散在人群里,看似随意,实则将一切可疑动向尽收眼底。
走在熙攘的街巷中,李世民紧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。
他看着路边热气腾腾的蒸饼摊,看着布庄前挑选绢帛的妇人,看着酒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,心中那团郁结之气,仿佛被这鲜活的人间景象冲淡了些许。
“辅机啊,”李世民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只有身旁二人能听清。
“你看这市井繁华,百姓忙碌,所求无非温饱安居。”
长孙无忌略一沉吟,谨慎答道。
“陛下励精图治,轻徭薄赋,广开言路,已是旷世仁政。”
“百姓得温饱,士子有进身之阶,工商可逐利谋生,各安其业,便是盛世之象。”
几人信步而行,不知不觉走到东市靠近坊门处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前。
楼高三层,旌旗招展,上书“醉仙楼”三个大字,正是午间客满之时,喧哗声阵阵传出。
李世民抬眼看了看,道:“走了半晌,也有些乏了。便在此处歇歇脚,用些饭食吧。”
“是。”长孙无忌与李君羡自然无异议。
三人走进酒楼,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上来。
见几人气度不凡,虽衣着寻常,但那种久居人上的威仪是掩不住的,连忙引到二楼一处临窗的清净雅座。
李世民坐下,长孙无忌与李君羡也陪坐一桌。
点了几样招牌酒菜,伙计躬身退下。
李世民凭窗望去,楼下街景尽收眼底,行人如蚁,奔波忙碌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长孙无忌察言观色,低声道:“陛下可是为近日朝事烦忧?”
“朝事永远烦忧不完。”
李世民摇摇头。
“朕只是觉得,有些事,看似清楚,实则迷雾重重,有些人,看似走近了,实则更远了。”
长孙无忌知他意有所指。
“陛下天纵圣明,洞烛幽微,假以时日,迷雾自散。”
李世民未再言语,只是静静看着窗外。
不多时,酒菜陆续上齐。
虽非宫中山珍海味,却也烹制得法,香气扑鼻。
李世民随意用了些,心思似乎并不在吃食上。
就在此时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李世民随意一瞥,目光忽然定住。
只见李逸尘一身青灰色圆领袍,独自一人,正从楼梯走上来。
他神色平静,目光扫过二楼座席,似乎在寻找空位,并未立刻注意到窗边这桌。
长孙无忌与李君羡也看到了李逸尘,俱是一怔。
李逸尘很快也看到了李世民这一桌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
他自然认得天子,也认得长孙无忌。
至于李君羡,他虽未正式见过,但观其气度坐姿,必是近卫统领一类人物。
陛下微服出宫,在此用膳。
李逸尘心念电转,知道不能暴露皇帝身份,更不能装作不识扭头就走。
他脚步略顿,随即自然地向李世民方向微微颔首,幅度极小,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致意,恭敬而不突兀。
李世民见他如此机敏,眼中掠过一丝欣赏,忽然起了心思,竟开口唤道:“那边可是李家贤侄?巧遇于此,何不过来同坐?”
他声音不高,但足以让李逸尘听清,语气亲切自然,如同寻常长辈招呼子侄。
李逸尘心中苦笑。